上周放假回老家，婆婆特意殺了只土雞招待我們?？粗肜锝瘘S油亮的雞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記憶突然被拽回四十年前那個寒冷的冬日。

那時我八歲，弟弟小波才四歲，我們姐弟倆眼巴巴望著舅媽家廚房里飄出的肉香，卻終究沒能嘗上一口。

我的家鄉(xiāng)在陜南的一個小山村。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但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們。記得他每次從集上回來，衣兜里總能變出幾顆水果糖，我和弟弟一人一半。糖塊含在嘴里慢慢化開，甜絲絲的味道，是童年最珍貴的記憶。

1983年麥?zhǔn)諘r節(jié)，父親在地里咳出了血。醫(yī)院的診斷像晴天霹靂：晚期肺結(jié)核。為了治病，娘賣光了家里值錢的東西——那頭跟了父親十來年的老黃牛，還有準(zhǔn)備過冬的糧食?？蛇@些錢在醫(yī)院里就像撒進河里的米，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那天夜里，我聽見娘在里屋低聲啜泣，壓抑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娘就踩著露水去了舅舅家。晌午時分，舅舅滿頭大汗地跑來，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手絹，里面是皺巴巴的二百塊錢——他家準(zhǔn)備蓋房的錢。“先用著，不夠我再想辦法?！本司苏f完就匆匆走了，連口水都沒喝，褲腿上還沾著趕路時的泥土。

父親在醫(yī)院住了兩個月，病情卻越來越重。他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咳嗽時整個胸腔都在震動，常?？鹊脻M臉通紅，青筋暴起。有次我去送飯，看見他趴在床邊咳血。那場景，至今想起來，仍讓我忍不住眼眶發(fā)酸。

臘月初八那天，父親突然精神好了些，要喝粥。娘高興地煮了白米粥，還切了薄薄一片舅舅送來的臘肉。父親卻只喝了半碗，把剩下的推給我和弟弟：“爹飽了，你們吃?！蹦鞘撬詈笠淮魏臀覀円黄鸪燥?。三天后的清晨，父親走了，嘴角還帶著一絲微笑，像是終于解脫了痛苦。

父親去世后，我們母子三人的生活困難。為了給爹治病，家里欠了不少債務(wù)。娘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我常聽見她在黑暗里壓抑的抽泣聲。才三十出頭的娘，鬢角已經(jīng)冒出了白發(fā)。

來年開春，家里連種子都湊不齊。娘坐在爹的墳前哭了一場，回來后是村里人給湊的種子。

記得有次弟弟發(fā)燒，娘背著他走了十里地去衛(wèi)生所。赤腳醫(yī)生說要打針，一支青霉素要八毛錢。娘把全身口袋翻了個底朝天，只湊出五毛錢。我永遠記得娘當(dāng)時的樣子——她抖著手摘下耳朵上唯一的銀耳環(huán)，那是姥姥給她的嫁妝。

夏天收麥時，村里人都忙著搶收。娘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我?guī)е艿茉诘乩飺禧溗?，太陽曬得頭皮發(fā)燙，汗珠不停地滾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有次我中暑暈倒，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樹蔭下，弟弟正用樹葉給我扇風(fēng)，小臉上全是淚痕，眼睛哭得通紅。

秋收后，滿屋的糧食，娘只留下了幾袋子，其他的都賣了還債。娘常說，自己苦點沒事，可欠了別人的債得還。

入冬前，舅舅來了，扛來一袋玉米和一塊臘肉；大姨送來一袋大米。臨走，他們說讓娘別餓著孩子們。娘看著這些東西，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1985年冬至那天，寒風(fēng)呼嘯，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娘裝了一小布袋自己磨的紅薯粉?！把嘧?，把這些給你舅送去，順便帶小波出去走走?！蹦镞呎f邊用粗布仔細包好，“路上別貪玩，送完就回。”這兩年，我們家省吃儉用，賬還得差不多了，娘就想著還些人情。

我背著背簍，牽著弟弟的小手往舅舅家走。三里山路，弟弟走不動了我就背一段?？斓酱蹇跁r，遠遠看見舅舅家的煙囪冒著白煙，一陣陣肉香順著風(fēng)飄過來，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弟弟仰著小臉問我：“姐，舅媽家是不是在燉肉？”我咽了咽口水沒說話，但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剛進院子，一陣?yán)滹L(fēng)灌來，廚房門“吱呀”一聲響，舅媽慌慌張張地出來，反手就把門帶上了。她圍裙上沾著雞毛，手上還有油漬，“燕子、小波，你們咋來了？”她笑得不太自然，眼睛不住地往廚房瞟，眼神里帶著一絲慌亂。

“舅媽，娘讓我們送紅薯粉來。”我放下背簍，弟弟已經(jīng)掙脫我的手，抽著鼻子往廚房湊，小臉上滿是期待。

舅媽接過布袋，摸了摸我的頭：“你舅去鎮(zhèn)上干活了，我一會兒也得下地，你們早些回家……”話沒說完，弟弟突然扒著門縫喊：“好香??！舅媽我要吃肉！”聲音里充滿了渴望。

我看見舅媽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她蹲下身哄弟弟：“小波乖，家里沒……”這時廚房里傳來“咕嘟咕嘟”的燉煮聲，門縫里飄出的白氣帶著濃郁的肉香，勾得人饞蟲直冒。不遠處的水塘邊，幾根沾血的雞毛在風(fēng)里打著旋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拽過弟弟就往回走。弟弟踢著腿哭鬧：“我要吃肉！就要吃！”哭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我死死攥著他的手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生怕一開口，淚水就會決堤。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舅媽在身后喊：“路上慢點……”聲音被風(fēng)一吹，斷斷續(xù)續(xù)的。

回家的山路上，風(fēng)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弟弟哭累了趴在我背上睡著，呼出的熱氣透過棉衣，卻暖不了我冰涼的心。我的棉鞋被雪水浸透，卻感覺不到冷。腦子里全是那鍋燉雞——金黃的油花，軟爛的雞肉，還有舅媽慌亂的神情。

“娘！”一進門我就忍不住哭出聲，“舅媽家燉了雞，明明聞著那么香，卻說沒有……”正在燒火的娘愣住了，灶膛里的火苗映著她憔悴的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微微晃動。

娘把我拉到身邊，用手抹去我的眼淚，“傻丫頭，你舅家養(yǎng)的雞是要留著過年賣錢的?！彼钐爬锾砹税巡?，火光忽地亮起來，照亮了整個屋子，“你記得以前家里沒吃的時，是誰連夜送來半袋米？你發(fā)燒那次，是誰背你去衛(wèi)生所的？”

我低著頭，想起舅舅背著我去看病時，他脖子上滾落的汗珠，一顆又一顆，打濕了我的手背；想起每次他來，總要偷偷往我兜里塞塊冰糖，那甜蜜的滋味，至今難忘。

“燕子啊，”娘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千鈞的力量，“人家給咱是情分，不給是本分。你舅這些年幫襯咱們的還少嗎？”她攪動著鍋里的紅薯稀飯，熱氣騰騰升起，“做人要記恩，不能光記著人家沒給的那一口。”

那晚的稀飯格外香甜，我和弟弟把碗舔得干干凈凈。夜里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突然明白了娘的苦心。生活雖然艱苦，但因為有這些溫暖的情誼，日子就有了盼頭。

后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和丈夫在城里做生意，弟弟爭氣，考上了縣里的師范學(xué)校。他畢業(yè)后在縣城小學(xué)教書，娶了個賢惠的媳婦，去年剛生了二胎。

生活寬裕后，我常去看舅舅舅媽。去年臘月二十三，我拎著東西去看他們。舅媽頭發(fā)全白了，正在院子里喂雞。見我來，她局促地在圍裙上擦著手：“燕子，來就來，帶這些東西干啥……”

吃飯時，舅媽突然紅了眼眶：“那年……你和小波來送紅薯粉，家里就剩半只雞……”我趕緊給她夾了塊牛肉：“舅媽，您嘗嘗這個，我特意去市場買的。”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正緊。路過當(dāng)年那個水塘，我仿佛又看見幾根雞毛在風(fēng)中打轉(zhuǎn)。但這次，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委屈，而是滿滿的感恩。那些艱難歲月里的溫暖與善意，就像冬日里的暖陽，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

人這一生啊，記恩不記怨，路才能越走越寬。就像娘說的，要記得別人給過的好，不能光惦記著沒得到的那一口。這話，我記了一輩子，也會讓我的孩子們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