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江西遂川縣城擠進了四萬多人，人們站在操場邊上，把會場圍得嚴嚴實實，我見過當年的黑白照片，前排戴草帽的男人指著人，身后穿藍布衫的老太太一邊擦眼淚一邊比劃。

那天被押上臺的白發(fā)老頭，就是人稱“肖屠夫”的地主武裝頭目肖家璧，他低著頭，縮著脖子，跟三十年前害死張龍秀的時候，完全不像一個人。

五十六歲的張龍秀被綁在沙灘上，那惡霸蹺著腿，看著人被殺，梭鏢扎進她身子時悶響一聲，圍觀的人捂住耳朵往后退，最后一刀落下前，她拼盡力氣喊出紅軍萬歲，那喊聲嘶啞，穿過三十年，落進一九七二年整理遺物的陳家后人耳朵里。

那年陳正人二十一歲，躺在井岡山的草堆里，渾身發(fā)抖，不敢哭出聲，毛澤東的手搭在他肩上，說，我們替你娘報仇，他把母親的照片塞進貼身口袋，轉身就往槍炮里走，后來他走完了二萬五千里，照片邊角磨卷了，可始終沒讓一角露出來。

1949年抓肖家璧那晚，陳正人看著犯人身上破爛的衣服，忽然想到母親被剝去雙乳時，也是這樣衣不遮體，425團的戰(zhàn)士說，肖家璧逃進山里，靠吃草根撐著，結果被人告了，說他躲在家里的地窖里。

公審槍響，陳正人掏出照片，擱在桌上，四十二歲的省委書記，對著那張發(fā)黃的相片，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給北京發(fā)了電報，人民公敵已經(jīng)處決，井岡山干凈了，那行字跡歪歪扭扭的電文，后來和照片一起被找到，背面七個字，墨水早化開了，那是兒子遲了二十一年的承諾。

如今在張龍秀烈士墓前，常有年輕人問，為啥不帶她娘走，守墓人就指著墓碑上那幾個字，替兒擔罪，據(jù)遂川縣志說，當年要是她一個人跑了，肖家璧的搜查就會落到全村人頭上，這個不識字的農婦，用命換來了兒子的活路，也保住了革命的火種。

歷史書里不會寫這些事，可當年張龍秀挨家挨戶送走鄉(xiāng)親后，把包袱里的干糧一塊塊分給孩子們，她沒想那么多，可就是這點小事，讓井岡山的火苗，一點一點燒到了全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