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立夏·河南劉家屯

二舅拽我胳膊時(shí)，我正給自家驢棚補(bǔ)漏雨的瓦。他指甲縫里的黑泥刮得我生疼：“柱子！劉家屯的杏花今兒相親，再磨蹭該叫人搶嘍！”

日頭毒得能曬死虱子。我穿著借來的確良襯衫，領(lǐng)子硬得能割脖子。剛拐進(jìn)劉家院門，就聽見“嗷”一嗓子——二百來斤的老母豬炮彈似的沖過來，一口叼住我褲腿。

“娘咧！”我蹦著往后撤，這母豬的牙口比生產(chǎn)隊(duì)的鍘刀還利索。藍(lán)布褲腿“刺啦”裂到膝蓋，露出我腿上旺盛的汗毛。

灶房門口“噗嗤”一聲笑。穿碎花衫的姑娘捂著嘴，辮梢上粘著根豬草，準(zhǔn)是劉杏花。她爹劉老拐倚著豬圈墻，假腿斜支著，旱煙袋鍋在太陽底下冒火星：“黑妞認(rèn)生，專咬不地道的！”

我蹲著不敢動(dòng)。豬鼻子噴出的熱氣燙得我小腿直哆嗦，突然瞧見它右后腿結(jié)著碗口大的疤，瘸得厲害。圈門板爛得漏風(fēng)，拿麻繩七纏八繞捆著，風(fēng)一吹“嘎吱嘎吱”響。

“叔，這豬……”我剛張嘴，黑妞又“吭哧”一口。劉老拐拿煙鍋敲假腿當(dāng)當(dāng)響：“豬都比你會(huì)看人！杏花，舀勺泔水來！”

杏花拎著鐵勺過來，指甲蓋里沾著褐乎乎的草藥渣——準(zhǔn)是剛給黑妞敷完藥。黑妞松嘴去拱食槽，我褲腿掛著半截亮晶晶的口水絲兒。

“晌午吃蒜面條?！眲⒗瞎张ゎ^往堂屋走，假腿“咯吱咯吱”像老磨盤，“吃完趕緊走，別耽誤黑妞下崽?！?/p>

灶房飄來炸辣椒的味兒，嗆得我直瞇眼。杏花蹲井臺(tái)邊洗菜，手腕子白得晃人。黑妞突然拱我腳后跟，瘸腿一顛一顛的——食槽底下竟掉著把生銹的修蹄刀。

月亮剛爬上樹梢，我就摸黑溜回了劉家屯。

褲兜里沉甸甸地揣著三舅家順來的鐵釘，后腰別著把豁了口的斧子。劉家院墻矮，我踩著老榆樹疙瘩一翻就進(jìn)去了。黑妞在圈里哼唧兩聲，居然沒叫喚。

豬圈門板爛得更厲害了，白天那根麻繩早斷了茬。我摸出鐵釘往嘴里一叼，腥銹味直沖腦門。黑妞瘸著腿湊過來，濕乎乎的鼻子直拱我手背，熱烘烘的氣噴了我一臉。

“祖宗哎，你可別叫?！蔽颐税阉娜惩龋Y(jié)痂的地方發(fā)燙。黑妞突然扭頭，從稻草堆里拱出半瓶燒酒——瓶身上還粘著“劉記獸藥鋪”的標(biāo)簽。

月光從破門板縫里漏進(jìn)來，照見豬腿ba里嵌著塊鐵皮。我咬開酒瓶塞子，黑妞“嗷”地一哆嗦，卻沒躲。酒澆上去的瞬間，它渾身繃得跟弓弦似的，獠牙把食槽啃得“咯吱”響。

“忍著點(diǎn)。”我扯下晾衣繩上的紅頭繩——白天就注意到是杏花的，還帶著股皂角香。包扎時(shí)黑妞的尾巴尖直打顫，熱乎乎的豬淚砸在我手背上。

新門板釘?shù)揭话耄顾粤搜?。身后突然“嚓”地亮起火光。劉老拐舉著煤油燈站在檐下，假腿支著地，燈影里活像尊廟里的金剛。

“修圈還是偷豬？”他嗓子眼里像堵著口老痰。

我嘴里的鐵釘“叮當(dāng)”掉在地上。黑妞突然躥起來，叼著斧子柄往我手里塞。

煤油燈“噗”地爆了個(gè)燈花。劉老拐甩過來半瓶紫藥水：“豬圈修得不賴，就是榫頭對歪了三分?！彼噶酥肝腋觳采系呢i牙印，“這個(gè)也得抹，回頭傳染狂犬病?！?/p>

黑妞突然拱開我的手，舌頭“吧嗒吧嗒”舔那瓶藥水。劉老拐的假腿“咯吱”轉(zhuǎn)了個(gè)向：“杏花她娘當(dāng)年接生它時(shí)，也是這么虎?！?/p>

晨光爬上門板時(shí)，我刻完了zui后一刀——歪歪扭扭的杏花，花瓣里藏著個(gè)“柱”字。黑妞用鼻子把刻花的地方蹭得發(fā)亮，晨露混著豬口水，在木紋上淌出條亮晶晶的線。

趕集的鑼聲還沒響透，黑妞已經(jīng)在我腳邊轉(zhuǎn)了三圈。它腿傷好了之后，倒像是認(rèn)了主，劉老爹解了繩套它也不跑，非要跟著杏花來趕集。

“這豬精得能當(dāng)會(huì)計(jì)！”賣豆腐的老王頭直咂嘴。他哪知道，黑妞正用鼻子拱我的籮筐——底下壓著給杏花新編的草蟈蟈。

集市上人頭攢動(dòng)，杏花在前頭挑花布，辮子上的紅頭繩換成了青布條。劉老爹拄著假腿在肉攤前砍價(jià)，刀光一閃一閃映在他臉上。黑妞突然“嗷”地沖出去，我追著它撞翻了兩筐山杏，才在鐵匠鋪門口逮住了這祖宗。

“再跑打斷你的腿！”我揪著豬耳朵喘粗氣，卻摸到它耳后別著個(gè)東西——半張卷煙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豬比俺爹先相中你”。紙背面還畫了個(gè)豬鼻子，鼻孔特意描成了心形。

鐵匠鋪的風(fēng)箱“呼哧呼哧”響，我耳根子燒得比打鐵的爐子還紅。黑妞用獠牙輕輕叼我褲腳，我才發(fā)現(xiàn)杏花就站在醬油缸后頭，手指絞著新買的青布條，眼睛亮得像剛淬火的鐮刀。

“柱子！”劉老爹突然在肉攤那頭吼，“過來搭把手！”他假腿卡在排水溝里，手里卻穩(wěn)穩(wěn)托著塊豬后臀：“扛回去，晌午吃紅燒肉。”

暴雨來得比黑妞躥得還快。趕集的人四散奔逃，我脫下褂子蓋住裝豬崽的竹筐。杏花突然把斗笠扣我頭上，雨水順著她鼻尖往下淌：“戴著！你腦袋還沒黑妞的屁 股值錢！”

跑出半里地我才發(fā)現(xiàn)，斗笠內(nèi)側(cè)用炭筆描了朵杏花，花蕊里藏著個(gè)“柱”字，跟豬圈門板上的一模一樣。黑妞在雨里撒歡，把泥水甩了我一身，劉老爹拄著假腿在后頭罵：“兩個(gè)憨貨！跑得比下崽的母豬還快！”

路過村口土地廟時(shí)，劉老爹突然停下。他掏了三根煙插在香爐里，雨水把煙絲泡發(fā)了也不管：“杏花她娘走那年，也是這么個(gè)暴雨天?！奔偻壬系蔫F釘泛著青光，“那會(huì)兒黑妞剛下頭胎，掙命似的叫了半宿?！?/p>

黑妞突然不鬧了，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劉老爹的假腿。杏花站在雨幕里，青布條散了，頭發(fā)貼在臉上像潑墨畫。

天還沒亮透，黑妞就開始撞食槽。

我正蹲在院墻上補(bǔ)zui后一塊瓦，聽見動(dòng)靜差點(diǎn)栽下來。這祖宗從昨兒晌午就絕食，食槽里的泔水結(jié)了層油皮，招來一堆綠頭蒼蠅。杏花急得直扯衣角，劉老爹的假腿“咣咣”跺地：“獸醫(yī)站的人來瞧了好幾回，可到現(xiàn)在也沒個(gè)準(zhǔn)主意，還不如黑妞自己心里有數(shù)呢！”

黑妞突然躥起來咬我褲腳，硬把我往圈里拽。它嗓子眼呼嚕呼嚕響，跟拉風(fēng)箱似的。我掰開豬嘴一瞅——上顎卡著根鐵釘，銹得跟那年修蹄刀一個(gè)色兒。

“磁石！香油！”我吼得房檐下的燕子都驚飛了。杏花扭頭就往屋里跑，辮子上的青布條甩開了花。劉老爹拄著假腿翻箱倒柜，扔過來個(gè)銹跡斑斑的盒子——里頭躺著塊馬蹄形磁石，纏著褪色的紅頭繩。

黑妞疼得直哆嗦，口水混著血絲往下淌。我把磁石裹上香油往它嗓子眼里送，這祖宗倒是通人性，硬挺著不動(dòng)彈。杏花跪在稻草堆里給我遞布巾，指尖涼得像井水。

“出來了！”鐵釘吸在磁石上“當(dāng)啷”一聲響。黑妞突然翻身起來，一口叼住我和杏花的衣角，“刺啦”把兩片布絞成了死結(jié)。

劉老爹的假腿“咯吱”一響。他摸出三根煙插在豬圈門上：“黑妞它娘下葬那年，我拿修蹄刀換了副棺材板。”煙圈混著晨霧往上飄，“如今這它倒會(huì)保媒拉纖?！?/p>

杏花突然紅了眼眶。她解下青布條系在磁石上，輕輕擱進(jìn)我工具箱。黑妞拱開圈門往外跑，尾巴卷著風(fēng)，驚得滿院雞鴨亂飛。

晌午日頭毒的時(shí)候，劉老爹在豬圈墻上刷了行大紅字：“1999.夏”。黑妞領(lǐng)著八只小豬崽在底下打滾，泥漿濺得到處都是。我拎著瓦刀從房頂往下看，杏花正給豬崽們編草蟈蟈，青布條在風(fēng)里一蕩一蕩，像面小旗子。

劉老爹突然把假腿架在板凳上：“秋后把東廂房收拾出來?！彼统錾P的修蹄刀扔給我，“瓦匠活干得稀爛，不如跟你老丈人學(xué)閹豬?！?/p>

黑妞“嗷”地一嗓子，驚飛了杏花辮梢上的蝴蝶。

黑妞帶著小豬崽在泥坑里打滾時(shí)，杏花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她攤開掌心，那顆生銹的鐵釘不知何時(shí)被磨成了戒指的模樣，纏著褪色的紅頭繩，在落日底下泛著暖光。

劉老爹坐在一旁，假腿隨意地伸著，磕了磕煙袋鍋，笑著開口：“你們倆啊，以后的日子還長。就像這修了又修的豬圈，難免磕磕絆絆，可只要榫頭對得準(zhǔn)，釘子打得牢，家就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闭f著，他起身往豬圈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

我接過那枚特殊的戒指，輕輕套在杏花的手指上。她臉頰緋紅，眼中滿是羞澀與幸福，低聲道：“柱子，以后咱好好過日子?！蔽矣昧c(diǎn)頭，緊緊握住她的手。

晚風(fēng)輕拂，新刷的“1999.夏”在墻上格外醒目，墻角那株不知名的小花在風(fēng)中搖曳，散發(fā)出淡淡的芬芳。黑妞歡快地哼唧著，帶著小豬崽們奔向遠(yuǎn)處，仿佛在奔向充滿希望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