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夾著東西。
從第七封開始，每封信里都夾了一張紙。
銀行轉(zhuǎn)賬回執(zhí)。
“轉(zhuǎn)賬人：林建國。收款人：趙麗華。金額：2000元?！?br/>每月一張。
我一張一張抽出來。
2017年8月。2000元。
2017年9月。2000元。
2018年，2019年，2020年。
一直到2024年。
一個月都沒斷過。
我數(shù)了。
從2017年2月到2024年12月，一共95筆。
95筆，每筆2000元。
190000元。
十九萬。
信里寫得明明白白——
“小禾，這個月的錢爸照常給你媽了，你需要什么跟你媽說，別省著?！?br/>“小禾，爸這個月多寄了五百，你生日快到了，讓你媽帶你買個蛋糕。”
“小禾，聽說你要高考了，爸多寄了一千，報個補習(xí)班吧。”
每一筆都標注了用途。
給我的生活費。
給我的學(xué)費。
給我的生日錢。
給我買衣服的錢。
一分都沒到過我手里。
十九萬。
我上大學(xué)，學(xué)費是助學(xué)貸款，生活費靠自己打工。
我大一那年冬天，穿的是高中的舊棉襖。
室友問我：“你爸媽沒給你買件新的？”
我說：“我爸不管我，我媽也不太寬裕。”
不太寬裕？
十九萬啊。
我上大學(xué)那四年，每年學(xué)費六千。加生活費，一共花了不到八萬。
那剩下的十一萬呢？
王浩。
王浩上的是一本，學(xué)費每年一萬二。
王浩大二買了輛二手車，八萬。
王浩研究生考上了，繼父說“讀書是好事，錢的事不用操心”。
錢從哪來的？
建材店這幾年生意不好，我知道。
繼父抱怨過好幾次“今年難做”。
媽說過“省著點花”。
但王浩的錢，從來沒省過。
十九萬。
我爸是工廠維修工，一個月四千五。
他省吃儉用，每月寄兩千給我。
將近一半的工資。
全進了媽的口袋。
全花在了別人的兒子身上。
我把轉(zhuǎn)賬回執(zhí)單一張一張攤在床上。
鋪了一整張床。
白紙黑字。
我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機，一張一張拍了下來。

第二天，我去找張嬸。
張嬸是老鄰居，以前住我們家隔壁，爸媽離婚前就認識。
我說我想問問以前的事。
張嬸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想問什么？”
“我爸……離婚之后，有沒有來找過我？”
張嬸的表情變了。
她放下水杯，嘆了口氣。
“小禾啊，這事……你媽不讓我說?！?br/>“張嬸，我都知道了。我看到信了?！?br/>張嬸愣了一下。
然后她眼圈紅了。
“你爸來過。不止一次。”
我心跳得很快。
“你上高二那年，你爸來學(xué)校找你。”
“他站在校門口等了一下午?！?br/>“你繼父知道了，帶了兩個人過來，當場把你爸推倒在地?！?br/>“你爸爬起來，他們又推?！?br/>“你繼父說：‘你再來，我就報警說你騷擾。’”
“你爸說：‘我來看我女兒，犯什么法？’”
“你繼父說：‘她不是你女兒了。你別來了?！?br/>張嬸擦了擦眼睛。
“你爸最后站在校門口，看了很久。保安來趕人，他才走?！?br/>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后來呢？”
“后來……”張嬸嘆氣，“后來你爸又來過兩次。每次都被趕走?！?br/>“有一次你爸帶了個蛋糕來。說是你生日。被你繼父搶過去扔了?！?br/>“當著門口好多人的面?！?br/>“你爸蹲在地上撿蛋糕，眼淚都下來了?！?br/>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十七歲那年的生日。
那天我問媽：“爸會不會記得我生日？”
媽說：“他連你的電話號碼都換了，還記得什么生日?！?br/>那天晚上，王浩吃了一個蛋糕。
巧克力味的。
我沒分到。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那個蛋糕，本來是我的。
是我爸帶給我的。
被扔掉了。
“張嬸，”我吸了一口氣，“最近這兩年呢？他還來過嗎？”
張嬸搖頭。
“沒有了。聽說你繼父去你爸單位鬧過一次。你爸差點丟了工作?！?br/>“后來你爸就不來了。但他……”
張嬸看著我。
“他搬到城東之后，我去過他那里一次。”
“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
“客廳里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br/>“桌上放著兩副碗筷?！?br/>“他說，留一副給你的。你什么時候回來都行。”
我捂住了臉。
“小禾，你爸他沒有不要你?！?br/>“他想你想了八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