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zhuǎn)自“視覺志”丨作者：Haruka

春節(jié)假期結(jié)束了，很多人都陸陸續(xù)續(xù)踏上了返程的路。充電器一拔，又是一年。

離開家的路上，他們看見了許多兒女離開后的老人，倚著門框坐著，眼神久久地望著孩子們離開的方向。

老人們表達不舍的方式就是這么樸素，好像多坐一會兒、多望一會兒，就能多送孩子一程。

在農(nóng)村，這是老人們再平常不過的習(xí)慣。

天亮起床，生火做飯，喂雞、喂狗……當這些事情全部做完后，時間突然空了下來，他們會把凳子搬到門口，一個人坐著、望著遠方發(fā)呆。

圖源：抖音@7ov12'

網(wǎng)上有一個很火的問題：假如多年以后，你送走了父母，世上再無至親之人，你也沒有結(jié)婚，你會干什么？

一個回答，獲得了高贊：

“坐在門口，等父母來接我，就像小時候一樣?！?/strong>

這些老人就這樣坐在門口，不知道自己到底等的是孩子，還是父母。反正一天一天過去，凳子還在，等待的人，卻越來越少。

而有一群奶奶，她們不甘愿只是坐著等待，也不想再靠發(fā)呆來填滿生活的空白。

她們決心在短視頻里打發(fā)余生。

“過日子”，是可以被看見的

沂蒙張奶奶、響水譚奶奶、傳花奶奶……

點開她們的主頁，個人簡介里都寫著一句話“你走后的第XX個年頭”。

對于生活在農(nóng)村的這幾位奶奶而言，她們的人生是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女性的人生敘事，往往被照顧別人而填滿——年輕時照顧孩子，中年時照顧家庭，晚年照顧老伴。直到老伴去世，她們的人生才第一次出現(xiàn)了大片空白的時間。

“我一直很好奇，這些農(nóng)村的老人一個人坐在門口發(fā)呆的時候，到底會想些什么？”

于是出現(xiàn)了開頭的那一幕，老人們坐在自家門口的凳子上，等著日落、天黑。每個人都那樣若有所思地坐著，卻從不將心事說出口。

當沂蒙張奶奶等將她們的日常拍成視頻，留守老人們的想法被一點一滴展現(xiàn)在了大家面前，人們也讀懂了她們眼里那一首首關(guān)于生活的“散文詩”。

其中很多，是她們對已逝老伴的思念。

“你可知道從你走后，我一直一個人生活?！?/p>

“你給我泡的最后一碗餅干，也成了我此生嘗過最珍貴的甜。”

“你爺爺教我用樹葉吹泡泡，說泡泡能飛的老高……可他倒是飛走了，留下我一人吹，今天吹了好多，你在那邊收到了么？”

“你走后這顆老樹也逐漸枯死了，慢慢長出不能吃的蘑菇，我擔心雞會吃，就把你做的鋸找了出來，可是卻發(fā)現(xiàn)鋸的那頭沒有你幫忙了?！?/p>

“立秋把爺爺?shù)谋蛔诱页鰜聿鹆耍统隽嗣藁贸鰜頃褚粫瘢匦绿滓淮裁薇唬Ｍ衲甓斓臏嘏悄銕淼摹！?/p>

她們將自己的心事，就這樣袒露于這一方屏幕、這一小段視頻。將那些余生里無人可說的話，一遍遍說給世界聽。

春夏秋冬，城市里忙碌的年輕人容易忽略以及鮮少見到的天地萬物，都被她們仔細用視頻的形式記錄了下來。

逗狗玩、櫻桃熟了、天上的飛機拉煙、做土豆燉肉、推著人力石碾“壓碾”……

“種了你愛吃的豆角子?！?/p>

“天熱了，雞下蛋少了?！?/p>

“牡丹花老是忘澆水快旱死了?！?/p>

這樣的春夏秋冬，她們經(jīng)過了一遍又一遍。而這些，是那些在遠方的兒孫們所不了解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奶奶、媽媽，是如何在這些碎片里度過了每一分鐘，每一個小時，每一天，每一年。

此刻，一切都具象化了。

思念沒有語言。很多視頻，不知道她們是在和天上的老伴訴說，還是在幫遠方的兒女們寬心。

“天熱不想做飯，吃剩的塌餅。”

“沒有只吃饅頭，做的辣椒炒豆腐?！?/p>

“房子修好不漏了，好好吃飯不用惦念我?！?/p>

“借來了梯子，把掉落墻皮的地方糊上報紙。”

“電話里我怕孩子們擔心總對她們說：‘一個人，挺好，別惦記?！汕Ю镏猓⒆觽兊臓繏?，從未停止。擔心我獨自在家的日夜，怕那份安靜藏著她們聽不見的不安。閨女特意給我買了血氧儀，監(jiān)測著我的心跳數(shù)據(jù)。怕她們在外拼搏還記掛我，我聽話的照做。我現(xiàn)在能做的也只有在她們面前面帶微笑，讓她們覺得我很好，不去為了我而操心?！?/p>

當這些細碎的生活片刻，被展現(xiàn)在鏡頭面前，她們不會表達的那份孤獨，這個時代兒孫們最不敢直視的那份情感，被所有人集體旁觀。

原來，一年是這樣被她們一個人過完的?！斑^日子”這三個字，真的是可以被看見、被數(shù)清的。

這一刻，她們不只是別人的媽媽、奶奶，更是我們所有人的媽媽、奶奶。

“奶奶，你好像我的奶奶啊”

這些視頻里的她們，沒有裝年輕，更沒有美顏、濾鏡。

和85歲勇闖自媒體賽道、90歲當自律女孩的vlog“潮流”不同，這些奶奶們的視頻粗糲而真實、沒有絲毫的精心設(shè)計，很多都是她們單手拿著手機錄制的，甚至連鏡頭都沒那么穩(wěn)。

沒有花哨的剪輯，沒有字幕，沒有打雞血的勵志話語，沒有“我要紅”的姿態(tài)。只是平平淡淡、真真實實，卻又恰好保留了生活最原始的質(zhì)地，所以也足夠動人。

被打動的網(wǎng)友們，很多都在她們身上看見了自己家女性長輩的影子。

圖源：抖音@用戶3018547449547

所以，他們也反過來在奶奶們的評論區(qū)里，講述自己細小又普通的日常，實現(xiàn)了某種情感代償：

奶奶，我今天外賣跑了52單；

奶奶，我終于克服原相機不容貌焦慮了；

奶奶，你看這是我煮的一碗面條……

他們把電子奶奶當成了自己的奶奶，不停訴說那些無處可說的、自己心底的故事——有人生病了，有人看到新的風景了，有人自己學(xué)會做飯、能夠賺錢獎勵自己了。

這些奶奶的存在，成了他們安全的傾訴對象。這個長輩，不會去打斷，更不會去評判他們。在這里，不用解釋任何前因后果，心事有了可以被安心存放的地方。

年輕人訴說著自己的生活，那些很久很久都沒有被別人認真傾聽過的點滴。

說著說著，他們也想起了自己的外公外婆，在評論區(qū)不斷回想，寄出一封封沒有地址、曾經(jīng)不敢寄出的“信”：

“外公，你在天上還好嗎！你還在養(yǎng)花養(yǎng)鳥嗎？我今年也養(yǎng)了兩只鸚鵡！學(xué)著你的樣子，每天給他們收拾打掃！他們現(xiàn)在就喜歡往我手上飛，你有空來我夢里教教我唄！我好想你??！”

“想起了奶奶，回想起小時候?qū)ψ约鹤詈玫哪棠?，那時候一直夢想長大以后掙很多很多錢回報她老人家，去年生病我卻沒有去醫(yī)院看過她一眼，一直到今年想起自己現(xiàn)在一事無成，沒臉也不敢去看望她，只希望她能平安健康等我成功混出人樣的時候?，F(xiàn)在每每想到或者刷到類似的感觸好深，真的好愧疚愧疚到無地自容痛恨自己，爆哭?！?/p>

“我被奶奶養(yǎng)大，小時候家里停電，我特別怕熱，我奶奶（拿著扇子）這樣給我扇了一整晚，后來我終于畢業(yè)工作了，就在我快要拿到畢業(yè)工作第一個月的工資的時候，我奶奶突發(fā)腦出血，就在前一晚我還在家里和她一起吃飯……

送她的路上，她們不讓我哭，不讓我去送她最后一程，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感覺她是出遠門了，她還在，路上可以看見她跟別人聊天，家里可以看見她在干活，閉眼會聽見她在喊我……我永遠都走不出來，我也不知道我在絮絮叨叨說什么，我只是看到很熟悉的場景有點悶有點難過，對不起?！?/p>

這些話，本該在很多年前，被他們當面說出口。

這份思念雖然遲到了，卻從來都沒有缺席過。遺憾的是，如今再也等不到回信。

但奶奶們聽到了，她們也將屏幕前的一個個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孫子、孫女。

就像小時候坐在慈祥的奶奶旁邊，她想著法兒用手里的小玩意逗我們玩，或者是給我們講一段她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小故事一般，這些電子奶奶也用一個個視頻，來哄自己和屏幕外的年輕人開心。

圖源：響水譚奶奶、沂蒙張奶奶、傳花奶奶

今天變一個小魔術(shù)，明天畫了一幅畫，后天用雪捏幾只兔子……

在她們創(chuàng)造出的童話世界里，她們的童心再次綻放。

圖源：抖音@沂蒙張奶奶

她們的快樂很簡單，哪怕只是在筷子上，成功壘起了7顆花生；

或者是跟著網(wǎng)上的段子，用綠柚葉來拍鏡頭，給屏幕前的人“除晦氣”，玩點這種時下流行的新梗；

圖源：抖音@傳花奶奶

又或者是用夾子成功做出了眼鏡腿，用一次性手套搭配紙杯子吹出了一個小怪獸；

甚至還有自己的“小抽象”，說“鄰居送的火龍果，吃出了洗衣粉的味道。”

她們身上濃濃的活人感，感染著屏幕前的每一個人。

圖源：抖音@響水譚奶奶

很多人忽然在這一刻，找回了自己的童年時光。

他們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在不太會寫字的年紀，也很喜歡畫這樣的折疊畫。

也聽過自己的奶奶，經(jīng)常給自己講一些故事，“從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廟 廟里有個老和尚 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這一刻，他們的眼眶不由得濕潤了。

長大后，故鄉(xiāng)只有冬，再無春夏秋。在收拾行李離開家的那一刻，他們已經(jīng)開始想家了。

春節(jié)，孩子們候鳥般地回來又離開，七天后，這場熱鬧的夢也該醒了。

圖源：抖音@沂蒙張奶奶

擱淺的老人，為自己而活

可是，無論再如何追憶和懷念，日子也都回不去了。

響水譚奶奶在趕集時發(fā)出感嘆：

“今天來趕集了，遇到了很久沒有見到的老朋友，說了很多話，那種感覺好像是怕下次再也遇不到了一樣?！?/p>

人在面對衰老、死亡等宏大命題時，是無力的。

就像蔡崇達在《命運》里寫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對老人的哭，我總覺得一旦老人開口哭，就是他們身上堆積的那些人生同時開口在哭，像山間寧靜的河流，我要如何去安慰一條河流的哭泣？”

所有人都無力改變這一切。只能看著奶奶們一天天記錄自己瑣碎的日常，留下一句句祝福：“祝奶奶長命百歲”。

也有人在流了好多次眼淚后，開始猜想背后是不是有團隊——

因為網(wǎng)友們覺得奶奶說自己沒怎么上過學(xué)，可能很難用那些詩意的句子、時興的bgm來表達對生活的各種體悟。有人想，會不會是奶奶將這些生活日常拍攝下來，發(fā)給了自己的子孫，然后再由他們來“看圖寫字”。

所以，他們也在評論區(qū)對著所謂“靠著奶奶起號的小登”，說出一句句“對奶奶好一點”；隔空質(zhì)問對方，如果是靠奶奶起號，為什么總讓奶奶穿一樣的衣服，不給她多買幾套；讓奶奶拍一些危險的視頻，比如拿著鐮刀鉤香椿差點沒拿穩(wěn)，會不會傷到她……

其實說到底，網(wǎng)友們都是在擔心奶奶。因為奶奶們喚起的，是他們心底最珍貴的感情和回憶。

他們逐漸長大，反而離家、離奶奶和親情越來越遠。曾經(jīng)以為自己可以走到哪，就把家安在哪，把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接過來，全家人其樂融融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也屢屢被現(xiàn)實擊垮。

除了年輕人的壓力，老人們也不太愿意離開家去陌生的城市。人越老越容易故步自封，不愿意接受新事物，不愿意離開熟悉的環(huán)境和家……獨自留在遙遠家鄉(xiāng)的他們，子女不在身邊、老伴離世，加上農(nóng)村的節(jié)奏很慢、社交圈也比較小，孤獨幾乎是這些老人的常態(tài)，而這種晚年狀態(tài)又非常容易被忽視。很多時候，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fā)這些時光。

老伴走了以后，巴掌大的小院就這樣困住了這些奶奶。

好在，一部手機，讓這些老人在一個沒有人需要她的時間里，重新和世界打招呼，讓大家看見自己。

她們在老伴去世后，第一次將鏡頭對準自己，第一次為自己而活，去記錄自己的手工、畫畫……

不是坐在門口等待終結(jié)，而是讓每個平凡的一天都能開出花來。

她們不是沒事做，只是沒有人去問她們的一天會怎樣過。實際上，她們也有自己的“兩點一線”：家門口，和屋里。這些短視頻串聯(lián)起來，就是這些老人真實的生活vlog，她們的喜怒哀樂被承載于這些視頻中，她們生活里需要被填補的大段大段的空白，也有了去處。

過去的記憶里，我們是主角，奶奶是配角?？墒钱斔齻兏线@個時代后，終于不再是年輕人掌鏡的視頻里出現(xiàn)在角落的配角，而是被自己的鏡頭對準，簡單記錄著當天生活的樣子——

一個人下地除草、在樹蔭下安靜地吃燒餅、在廚房里仔細的切菜做飯、到樹林里撿了滿滿的柴火……

無論是和老伴共同生活的回憶，又或者是覺得天熱，就拿起一大瓶冰紅茶，像年輕人那樣噸噸噸喝上幾大口，不用在乎什么節(jié)制與體面。

圖源：抖音@沂蒙張奶奶

她們被教育了一輩子如何成為妻子、母親，卻很少有人教她們該如何成為自己，去享受自己的時光。此刻，她們不需要再為誰而活，只需要每天肆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

害怕孤獨，就摘一麻袋的槐花去市集賣，熱鬧熱鬧；或者偶爾出去打零工，賺點零花錢，找到一些被需要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這些住在農(nóng)村的奶奶們，開始勇敢將鏡頭對準自己，通過拍短視頻和世界連接在一起，每天不斷給自己找新的樂子。在被忽略了大半生后，她們決定把余下的時間，交還給自己。

衰老讓女性同時失去了被需要、被看見和被傾聽的權(quán)利，當世界不再需要她們，她們學(xué)會了需要自己。

晚年的幸福，或許就是這么簡單：“擁有今天，就好好感受今天，人生沒那么多來日方長。”

是的，沒有來日方長，卻剩下那些潮濕而綿長的過往。

舊的一年已經(jīng)過完，新的一年撲面而來，在這個匆忙的世界，誰會停下腳步，給她們點贊、留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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