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孝宗乾道年間，江南東路池州地界，有一處官辦驛站，喚作清溪驛。這驛站專管往來文書傳遞、官員歇腳換馬，里頭上上下下二十來號人，最出名的不是驛丞，不是馬夫，乃是一個名叫張成的驛卒。

這張成，年方二十五六，生得肩寬腰圓，手腳粗壯，面皮黝黑，一雙眼睛亮得像寒星。他打小在江邊長大，水性好，腳力勁，騎術(shù)更是十里八鄉(xiāng)頭一份。不管是刮風(fēng)下雨，還是霜雪漫天，他騎上快馬，挎上文書袋，日行三百里，夜走二百里，從沒有遲過半刻，從沒有丟過一封文書。驛站里的老驛丞常說：“有張成在，咱們清溪驛的急件，就沒有送不到的地方。”

張成爹娘死得早，無妻無子，孤身一人住在驛站偏房，平日里少言寡語，只知道埋頭干活。他不賭錢，不喝酒，不惹是生非，對同僚和氣，對上司恭敬，每月領(lǐng)到的錢糧，一半攢著，一半接濟(jì)附近的窮苦人家。在清溪驛一帶，不管是官吏百姓，還是挑夫商販，提起張成，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這年秋末，天氣驟冷，北風(fēng)卷著枯葉，刮得官道上塵土飛揚(yáng)。這天傍晚，夕陽剛落山頭，池州府衙突然送來一封火漆封口的緊急文書，上面蓋著江南東路轉(zhuǎn)運(yùn)使的大印，寫明“六百里加急，送往建康府，誤時者斬”。

驛丞接了文書，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喊人。可這天色已黑，荒山遍野，虎狼出沒，更別說那些不干凈的東西，誰愿意半夜趕路？幾個年輕驛卒你推我我推你，都把頭扭到一邊。老驛丞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眼看時辰不等人，突然看見張成正在馬棚喂馬，當(dāng)即喊道：“張成！這封急件，只有你能送！”

張成放下草料，走上前，雙手接過文書，掂了掂分量，沉聲道：“驛丞放心，今夜三更之前，我必過烏山，天亮卯時，準(zhǔn)保把文書送到建康府城門下?！?/p>

驛丞連連點(diǎn)頭，連忙讓人牽出驛站最好的一匹“千里白”駿馬，備足干糧水袋，又往張成懷里塞了一疊紙錢，道：“烏山那片荒嶺，素來不干凈，你路上多加小心，實(shí)在不行，燒點(diǎn)紙錢求個平安?！?/p>

張成笑了笑，把紙錢揣進(jìn)懷里，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那千里白長嘶一聲，四蹄翻飛，順著官道，一頭扎進(jìn)了沉沉夜色之中。

列位，這鉤子便在此處落下——深夜荒嶺，孤身驛卒，六百里加急，偏偏要過那人人懼怕的烏山鬼嶺。這一去，是平安送達(dá)，還是命喪荒山？看官且往下聽。

從清溪驛到建康府，必經(jīng)一座烏山。這烏山連綿數(shù)十里，山上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山下荒墳疊疊，白骨處處。相傳這山上幾百年前打過惡仗，死了成千上萬的兵卒，怨氣不散，常年有孤魂野鬼攔路害人。白日里都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是連鳥獸都不敢出聲，當(dāng)?shù)厝硕颊f：“烏山夜，鬼攔路，活人過，留命住。”

張成不是第一次走烏山，往日都是白日趕路，今夜卻是頭一回夜半過山。他手握馬鞭，腰挎腰刀，眼睛緊盯前方，任由駿馬順著官道奔跑。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路邊的荒草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shù)人在耳邊低語。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天上烏云遮月，連半點(diǎn)星光都看不見。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野里，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那千里白突然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前蹄亂蹬，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馬眼瞪得溜圓，渾身鬃毛倒豎，渾身發(fā)抖，像是看見了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

張成心中一緊，連忙勒住韁繩，伸手拍了拍馬脖子，沉聲道：“畜生，怕什么？往前走！”

任憑他如何呵斥，那馬只是往后退，鼻孔里噴著白氣，四蹄釘在地上一般。

張成知道不對勁。他常年趕路，馬通人性，馬怕的東西，必定不是虎狼，而是那民間傳說的陰邪之物。他緩緩按住腰間腰刀，瞇起眼睛，往前方路中間看去。

這一看，饒是張成膽大包天，也不由得后背發(fā)涼，頭皮發(fā)麻——開屏雷擊便在此刻！

只見官道正中間，清清楚楚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雪白長衫，長發(fā)披散，臉色白得像石灰，嘴唇卻紅得滴血，雙腳離地三寸，懸在半空，一動不動，正對著張成的方向。夜風(fēng)吹起他的白衣，飄飄蕩蕩，哪里是活人，分明是個厲鬼！

張成勒住馬，手心微微出汗，卻沒有半分退縮。他常年走夜路，聽過無數(shù)鬼故事，卻從不信邪，今日親眼撞見，反倒激起了一身硬氣。

他握緊馬鞭，大喝一聲，聲震山野：“你是何方妖孽，敢擋官差去路？我乃清溪驛驛卒張成，奉上司之命，送六百里加急文書，耽誤了公事，你擔(dān)待得起嗎？”

那白衣鬼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睛盯著張成，聲音又尖又細(xì)，像是指甲刮在石頭上：“我不是妖孽，我是這烏山的攔路鬼，在此等替身，已經(jīng)等了整整三百年。今夜遇見你，算你倒霉，也算我功德圓滿。你下來，把你的馬讓給我騎，你便可以轉(zhuǎn)身離去，我不傷你性命。”

張成一聽，當(dāng)即冷笑一聲，半點(diǎn)懼色都沒有：“你這惡鬼，好不知趣！我這文書是軍國重事，送晚了，不僅我要被砍頭，還要連累上司，禍害地方百姓。莫說你是三百年的老鬼，就是千年的妖王，也別想讓我下馬讓馬！”

那鬼聞言，勃然大怒，原本慘白的臉?biāo)查g變得青黑，口中長出獠牙，雙手化作利爪，尖叫一聲，化作一道白影，朝著張成當(dāng)面撲來，利爪直抓張成的胸口，要把他拉下馬來。

旁邊的千里白嚇得幾乎癱軟，張成卻眼疾手快，右臂猛地一揮，手中的牛皮馬鞭帶著風(fēng)聲，狠狠一鞭抽在那鬼的臉上！

這一鞭，張成用了十成力氣，鞭梢?guī)еF環(huán)，打在鬼身上，竟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那白衣鬼慘叫一聲，聲音凄厲，響徹整個烏山，身上的白衣瞬間碎裂，化作一團(tuán)濃濃的黑煙，在半空中翻滾幾下，“呼”地一下，散在了北風(fēng)里，連半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

惡鬼一散，那千里白立刻安靜下來，不再發(fā)抖，甩了甩馬尾，等著前行。

張成收了馬鞭，摸了摸胸口的文書，確認(rèn)完好無損，冷哼一聲：“區(qū)區(qū)攔路鬼，也敢擋我公差的路！”說罷，雙腿一夾馬腹，駿馬再次奔跑起來，順著官道，頭也不回地沖過了烏山。

一路之上，再無半點(diǎn)阻攔。張成不敢停歇，餓了啃口干糧，渴了喝口水，馬跑累了，就換驛站備用馬，一刻不停地往前趕。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公雞啼鳴三遍，張成果然準(zhǔn)時趕到了建康府城門下，將那封緊急文書，完好無損地交到了接件官的手中。接件官驗過火漆印記，見他準(zhǔn)時送到，連連夸贊：“好一個勤快的驛卒，果然名不虛傳！”

張成交接完畢，領(lǐng)了回執(zhí)，換了馬，轉(zhuǎn)身踏上返程之路。等到天色大亮，日頭升高，他才回到清溪驛。

此時，驛站里的人都在等他消息。老驛丞見他平安歸來，毫發(fā)無損，一顆心才落回肚子里，連忙拉著他問：“張成，昨夜烏山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兇險？那馬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汗，我還以為你出了事。”

張成剛要開口，旁邊幾個同僚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張大哥，你是不是撞見鬼了？”“烏山那地方，夜里真有攔路鬼嗎？”“你是怎么躲過去的？快給我們說說！”

張成看著眾人，先是搖了搖頭，閉口不提昨夜遇鬼、鞭打惡鬼的事，只淡淡道：“沒什么兇險，就是夜路難走，風(fēng)大了些，一路平安送到，不曾耽誤半刻。”

眾人一聽，都有些失望，以為他不肯說實(shí)話。老驛丞卻看出他神色不對，拉著他到偏房，關(guān)上門，低聲道：“張成，你別瞞我，烏山夜路，馬都驚了，必定是遇上不干凈的東西了。你說實(shí)話，我不對外人說。”

張成這才坐下，喝了一口熱水，把昨夜路遇白衣攔路鬼、惡鬼要替身、他揮鞭打跑惡鬼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他說話平實(shí)，沒有添油加醋，只說動作、只說對話，半點(diǎn)不夸張，卻聽得老驛丞臉色發(fā)白，手腳發(fā)抖。

老驛丞聽完，半晌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拍著大腿道：“好險！好險！你知道那是什么鬼嗎？那是替死鬼，也叫攔路鬼，橫死在山里，不得投胎，必須找一個活人做替身，才能去陰曹地府報到。這鬼專挑夜行人、孤身人下手，百十年間，不知道害了多少挑夫、商販、趕路的書生！”

張成問道：“那為何它奈何不了我？”

老驛丞道：“你有所不知。第一，你是官差，身上帶著公差文書，有官府正氣，百邪不侵；第二，你為人正直，一輩子行善積德，陽氣極重，惡鬼近不得你的身；第三，你心中無虧，膽氣壯，鬼神最怕正直膽大之人。若是換了旁人，早就嚇得跌下馬來，被那鬼勾了魂魄，做了替身了！”

旁邊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驛卒，也湊了過來，嘆道：“張成啊，你這是命大，更是心正。我年輕時聽我?guī)煾刚f，攔路鬼最會迷惑人，先好言好語騙你下馬，你若是怕了，順了它的意，立刻就會被它奪了魂魄。你倒好，不僅不怕，還敢揮鞭打鬼，這等膽氣，尋常人百個里也挑不出一個！”

張成聽了，只是淡淡一笑，依舊不多說什么。他起身，拱了拱手，道：“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公差在身，不能耽誤，至于鬼神，我不信它，它便奈何不了我?！?/p>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去馬棚喂馬，收拾行裝，依舊像往日一樣，埋頭干活，仿佛昨夜那驚心動魄的斗鬼之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可這事兒，終究還是瞞不住。

沒過兩天，張成夜過烏山、鞭打攔路鬼的事，就在清溪驛、池州府一帶傳開了。有人說他是天神下凡，有人說他是金剛轉(zhuǎn)世，還有人說他身上有祖師爺保佑。一時間，前來圍觀他、請教他避鬼之法的人，絡(luò)繹不絕。

有那膽小的商販，特意帶著禮物來找張成，求他給一道護(hù)身符，求他指點(diǎn)夜路避邪的法子。張成一概不收禮物，只對他們說：“行得正，坐得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只要你心正膽壯，就算遇見鬼，它也不敢惹你?！?/p>

有人不信，說他藏著私貨，不肯說實(shí)話。張成也不惱，只是搖頭，依舊每日按時當(dāng)差，騎馬送文書，不管白日黑夜，不管荒山險路，從來沒有退縮過。

轉(zhuǎn)眼過了半年，池州府又出了一樁事。一個外地的貨郎，半夜挑著貨擔(dān)過烏山，果然被那攔路鬼迷了心智，丟下貨擔(dān)，自己跳進(jìn)山澗死了，成了鬼的替身。消息傳來，整個清溪驛人心惶惶，夜里再也沒人敢走烏山。

老驛丞找到張成，嘆道：“你看，那鬼沒害成你，又害了別人。你是唯一能斗過它的人，可有什么法子，徹底除了這鬼，保一方平安？”

張成想了想，道：“惡鬼害人，全因怨氣重，又有替身可找。我聽說，在山澗邊建一座土地祠，供奉正氣神祇，再把那片荒墳收拾妥當(dāng)，讓孤魂有所歸依，怨氣自散，惡鬼便不能再害人了。”

老驛丞覺得有理，立刻上報池州知府。知府早就聽說張成斗鬼的事，對他十分敬重，當(dāng)即撥下銀兩，召集百姓，在烏山腳下建了一座小小的土地祠，又派人收拾了山上的荒墳，立了石碑，超度亡魂。

說也奇怪，自從土地祠建好，烏山腳下再也沒有發(fā)生過鬼攔路害人的事。白日夜里，行人往來，平平安安，再也沒有出過意外。當(dāng)?shù)厝硕颊f，是張成的正氣，驚動了天地，鎮(zhèn)住了烏山的惡鬼。

因為這件事，知府對張成刮目相看，覺得他不僅辦事勤勉，而且正直有勇，是個可用之人。沒過一年，老驛丞告老還鄉(xiāng)，知府親自下令，提拔張成做了清溪驛的驛丞。

張成做了驛丞，依舊不改往日本色。他不貪不占，不欺壓下屬，不克扣錢糧，對過往官員恭敬，對百姓和氣。驛站里的馬匹，他親自照料；往來的文書，他親自核查；遇到窮苦人趕路，他免費(fèi)給干糧、給水喝；遇到急難文書，他依舊親自出馬，從不推諉。

清溪驛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條，名聲傳遍江南東路。上司多次想把他調(diào)到建康府、臨安府做更大的官，他都一一推辭，道：“我生在清溪，長在清溪，這里的百姓、同僚待我好，我就在這里守著驛站，送好每一封文書，保每一個夜行人平安。”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成從年輕驛卒，變成了中年驛丞，又變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驛丞。他一輩子無妻無子，卻收了幾個孤兒做徒弟，把自己的騎術(shù)、趕路的經(jīng)驗、做人的道理，一一教給他們。他常對徒弟們說：“做官差，先做人，人正，心正，膽氣正，走遍天下都不怕?！?/p>

他平日里依舊勤儉，省下的錢糧，全都用來接濟(jì)窮人，修繕道路，補(bǔ)砌官道。烏山腳下的那條路，被他帶人修得平平整整，路邊栽上樹木，夏天能遮陰，冬天能擋風(fēng)。過往行人，無不感念他的恩德。

這一晃，便是四五十年。

張成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頭發(fā)胡子全白了，腰不彎，背不駝，眼不花，耳不聾，依舊每天拄著拐杖，到驛站里轉(zhuǎn)一轉(zhuǎn)，看一看馬匹，查一查文書。驛站里的人，不管老少，都尊稱他為“張老丞”。

這年冬天，天降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張成坐在暖爐邊，喝著熱茶，看著徒弟們整理文書，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

忽然，他抬起頭，望向烏山的方向，對身邊的徒弟說：“我昨夜夢見烏山的土地公了，他說我一輩子行善積德，勤勉為公，陽壽已盡，要接我去做個護(hù)路的小神，保往來行人平安?！?/p>

徒弟們以為他說胡話，連忙道：“師父，您身子硬朗，再活二十年也沒問題。”

張成笑了笑，不再說話。他緩緩閉上雙眼，雙手放在膝上，面容安詳，氣息漸漸平穩(wěn)，就這么無疾而終，壽終正寢。

消息傳開，清溪驛上下，方圓百里的百姓，無不痛哭流涕。家家戶戶自發(fā)掛起白幡，前來送葬的人，排了足足好幾里路。大家按照他的遺愿，把他葬在烏山腳下，靠近土地祠的地方，讓他永遠(yuǎn)守著這條官道，護(hù)著往來行人。

奇怪的事，在他死后接連發(fā)生。

凡是夜里過烏山的行人，只要心中默念“張老丞保佑”，必定一路平安，連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都沒有。有人說，夜里在烏山路上，看見一個白發(fā)老人，騎著一匹白馬，手持馬鞭，在路邊巡查，像是在護(hù)送行人。還有人說，在土地祠里，常常能看見張老丞的身影，和土地公坐在一起說話。

后來，百姓們在土地祠里，添了張老丞的塑像，尊稱他為“護(hù)路神”。一年四季，香火不斷，過往行人都會停下來，拜一拜張老丞，求一路平安。

他的徒弟們，繼承了他的衣缽，個個勤勉正直，一輩子做好官差，做好人，把張成的故事，一代又一代傳了下來。

列位看官，這故事到這里，便算圓滿收場了。

張成一輩子，只是一個小小的驛卒，后來做了驛丞，沒有高官厚祿，沒有榮華富貴，卻憑一身正氣，一顆善心，一身膽氣，夜半斗鬼不低頭，終身行善不松懈。他不怕鬼，不欺人，不辱使命，不負(fù)公門，最終落得福壽雙全，死后成神，被百姓世代供奉。

這正是：

夜半荒山遇厲鬼，一身正氣敢相拼。

公差在身不退縮，一鞭打散百年魂。

歸來不語撞邪事，只道平生心自真。

勤勉為公一輩子，死后成神護(hù)路人。

莫道世間多邪祟，從來正氣壓妖氛。

看官記著：做人但求心無愧，走遍天下不虧心。哪怕夜半逢惡鬼，也能安然過荒林。今日故事講罷，茶涼話盡，咱們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