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住院那次，最兇險的一次，凌晨三點，爺爺突然喘不上氣，血氧掉到八十五。我一個人把他從病床上扶起來拍背，一邊拍一邊按呼叫鈴。護(hù)士來了之后讓我去叫醫(yī)生。
走廊很長，我跑的時候鞋掉了一只。
沒管。光著一只腳跑到值班室。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一個電話。
我爸——沒接。
我哥——沒接。
二叔——關(guān)機。
最后是隔壁床的陪護(hù)大姐幫我一起把爺爺推去做檢查。
一個陌生人。
第二天我爸來了。
他看了看爺爺，看了看我，說：“你怎么不早點打電話？”
我說，我打了十一個。
他沒吭聲。
坐了二十分鐘，走了。
遺囑的事傳開了。
不是我說的。是二嬸。
二嬸是那種“消息不過夜”的人。
第二天，我在小區(qū)門口碰見樓下的張阿姨。
她拉著我的手：“慧芳啊，我聽說你爺爺把別墅留給你哥了？”
我沒說話。
“也是，你哥是男的嘛。老一輩都這樣。你別想不開啊?！?br/>她拍拍我的手，走了。
當(dāng)天下午，二叔又打來電話。
“慧芳，過戶的事你別摻和。你爸說了，這是爺爺?shù)囊馑?，不能改。你就安安心心的，好好過自己的日子?！?br/>好好過日子。
和“好好做人”一樣。
都是讓我閉嘴的意思。
第三天，我去單位上班。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小周——就是拿了我那個后備干部名額的小周——坐到我對面。
“芳姐，聽說你家里在分遺產(chǎn)？”
消息傳得真快。
我說，嗯。
“分了多少？”
我筷子停了一下。
“爺爺讓我好好做人?！?br/>小周愣了一下，沒聽懂。

然后她笑了。
“哈？就一句話？那你哥呢？”
“別墅?！?br/>她嘴張了一下。
“靠……那你哥也太……”
她沒說完。但那個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同情。
是“這事跟我沒關(guān)系但真的好離譜”的那種看熱鬧。
那天下午，我爸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
“芳芳，周末一家人吃個飯，你哥的意思。別鬧情緒了?！?br/>別鬧情緒。
我照顧爺爺七年。
全部積蓄都花在藥費和日用上。
為了半夜能隨叫隨到，我搬到離爺爺十分鐘路程的出租屋，房租貴了五百。
為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顧，我推掉了所有加班、所有應(yīng)酬、所有升職的機會。
我沒有旅游過。沒有談過戀愛。二十三到二十七，四年青春，沒有任何社交。
最后，我得到了一句“好好做人”。
而我哥趙志剛——
七年來一共回來過五次。
第一次，爺爺手術(shù)，來了半天。
第二次，過年，坐了兩小時走了。
第三次，爺爺過生日，人沒來，發(fā)了個紅包，二百。
第四次，爺爺最后一次住院，來了，在門口站了十分鐘。嫂子打電話讓他回去，說孩子要上興趣班。
第五次，葬禮。
五次，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小時。
他得了一棟別墅。
這就是趙家的規(guī)矩。
周末那頓飯，我去了。
不知道為什么去。也許是習(xí)慣了。習(xí)慣了被叫就去。
飯桌上，嫂子錢麗點了一桌子菜。
“爸，這個清蒸鱸魚是志剛特意給您點的?！?br/>我爸笑了。
難得笑。
我哥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我爸碗里。
“爸，以后您想吃什么跟我說。別墅那邊我打算重新裝一下，到時候您搬過去住，寬敞?！?br/>我爸連連點頭。
嫂子說：“爸，我們已經(jīng)看好設(shè)計了。主臥朝南，給您安一個按摩椅?！?br/>按摩椅。
爺爺在的時候，從來沒人說過給他買按摩椅。
他后背疼的時候，是我用拳頭給他捶的。
一捶就是半小時。
胳膊舉到發(fā)酸。
后來我買了一個五十塊錢的捶背器。電動的，電池用得快，兩周換一次。
我沒吃幾口。
嫂子端起杯子：“來，一家人難得聚聚?；鄯?，你也舉杯?！?br/>我舉了。
她說：“慧芳啊，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爺爺走了，以后咱們一家人好好的。你也別總想著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