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28日夜，廣西靖西縣龍邦公社的前沿觀察所記下了罕見的燈火——越軍工程兵正在高平以北布設(shè)新的永備工事。這個不起眼的訊號，讓邊防軍首長意識到，邊境沖突已不再是哨所級摩擦，而是一場注定無法回避的大規(guī)模碰撞。

隨后一個多月，各種零碎情報不斷匯攏。河內(nèi)方面正調(diào)整北部軍區(qū)序列，第一軍區(qū)的346師成建制移入茶靈、朔江一線；地方部隊也在城區(qū)挖地道、在山體掏溶洞。中央軍委最終拍板：如外交努力無果，將以大兵團實施自衛(wèi)還擊。參謀部給出的數(shù)字駭人——60萬解放軍、2559門火炮、500輛坦克與裝甲車，展開面寬超過1400公里。

越南社會科學院后來在《越南歷史》第十四卷里寫道：“1979年2月17日清晨，中國軍隊于三小時內(nèi)壓迫高平正面，突破縱深四十至五十公里?！彼麄兊奈淖终Z氣平實，卻難掩驚懼。對越南而言，高平不僅是省會，還是北方六省的指揮樞紐，失去這里，通往諒山與河內(nèi)的4號公路將洞開。

對解放軍東線兵團來說，高平更像掛在山口的一道鐵鎖。2月17日05時，開國上將許世友下達“東進”命令，12萬東線部隊從靖西、龍州、那坡三處關(guān)隘成鉗形突入。坦克突擊營剛過莫隆，便陷入雨林泥濘，履帶打滑，首日就有十三輛因機械故障癱在路邊。但縱使這樣，先鋒仍在上午九時抵近茶靈外緣。

國土狹窄的越北山區(qū)，道路逼仄得像蛇蛻皮后的殘殼。4號公路最多并兩輛吉普，一遇拐彎就得減速到二十公里以下。124師選擇“裝甲穿插”，排成長龍向南壓去。與此同時，41軍北線部隊則預定在苛刻的時間表內(nèi)斜插那洋，用以阻斷越軍后退通道?！翱欤》舛?號公路！”一名團長嘶吼著，通過無線電催促前沿分隊。

情報誤差很快暴露。開戰(zhàn)前掌握的數(shù)字是高平僅有約1.5萬守軍，然而實情接近四萬人，其中包括地方軍、民兵和臨時拼湊的學生兵。他們熟稔崎嶇地形，善用溶洞、竹林、壕溝，動輒側(cè)擊我方運輸隊，迫我軍一再抽調(diào)步兵小分隊“捉老鼠”。平均推進速度被壓到每天九公里，遠低于預設(shè)的十五公里。

2月19日下午，124師坦克群行至4號公路狹窄地段，被越軍前后夾擊，隊首隊尾數(shù)輛坦克著火。然而，部隊仍在當晚強渡班翁河，搶下對岸高地，為后續(xù)大部隊搭橋。緊接著，677團在朔江天險死守，41軍364團與365團聯(lián)手將其徹底撕開。至2月22日正午，朔江—高平通道宣告打開。

形勢瞬息萬變。為避免夜長夢多，許世友增調(diào)54軍162師南下護翼，并把18個營的炮兵推到東溪沿線。六千發(fā)炮彈覆蓋217座永備地堡，崖壁震得巨石翻滾，仍燒不穿越軍深藏于喀斯特洞穴的火力點。于是工兵攜噴火器、炸藥包挨洞肅清，日夜輪替，四天摧毀地下工事一百七十八處。

2月23日拂曉，北集團41軍攻占扣屯、班莊；南集團42軍則在城南、城東設(shè)立火力節(jié)點，城垣隨即被炮火削去半米厚的混凝土皮。被合圍的越軍依照“一線堅守，一線取勝”原則，依托地堡與地道化整為零，彈藥補給靠村落民兵肩背，也靠夜幕中雜亂的藤蔓纜繩吊運。

24日清晨，進攻總預備隊——40軍150師、20軍58師先后抵達，11個師對高平實施環(huán)形波浪突擊。至午后三時，解放軍旗幟插上省政府舊址。次日開始，南北兩集團順著4號公路碾壓式搜索，十余公里范圍內(nèi)地道被逐段爆破，零散阻敵大多退向更南的同登、諒山。

關(guān)于傷亡，雙方說法迥異。越南公布的數(shù)據(jù)是“殲敵一萬八千，中國損失四千”，并聲稱擊毀坦克百余輛。廣州軍區(qū)戰(zhàn)報記錄，我軍傷亡約四千三百，越軍超過一萬二。美國蘭德公司的戰(zhàn)后評估則認為中方損失在五千五百至六千之間，越方在九千至一萬一。數(shù)字永遠難有交集，但高平城滿目瘡痍的情景，卻在幸存者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黑白影像。

3月5日，東線各軍接最高指示開始撤邊，3月18日全部回歸國境。高平之役的槍聲就此沉入山谷，可水泥碉堡的殘垣至今仍嵌在熱帶密林里，見證著那場罕見的大兵團山地攻堅。無論是越南學者的冷靜筆觸，還是老兵夜半的夢囈，都在提醒后人：戰(zhàn)爭一旦開啟，結(jié)局從來只有損耗與創(chuàng)痕，勝敗都要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