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所有人都知道潘云辰有個形影不離的女閨蜜，只有沈夕漾這個正牌女友被蒙在鼓里。

生日宴上當(dāng)眾表白？不如說是當(dāng)眾處刑。

“她跟你開玩笑，你怎么還當(dāng)真了？”

那一刻，沈夕漾笑著舉起酒杯：“祝你們百年好合?！?/p>

后來潘云辰跪在她面前：“我錯了，求你回來?！?/p>

沈夕漾低頭看他：“知道你和他的區(qū)別嗎？他從不讓我當(dāng)眾出丑?！?/p>

潘云辰瘋了一樣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直到看見沈夕漾挽著京圈太子爺出現(xiàn)。

那個男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條喪家之犬。

01

沈夕漾提前兩小時到了包廂。

她把手提袋放在腳邊，袋子里裝著給潘云辰的生日禮物——一塊他念叨了小半年的限量款手表。為了這塊表，她托了好幾個朋友，加了將近一倍的價格才從黃牛手里搶到。

服務(wù)員進來添水，笑著說：“小姐來得真早，對男朋友真上心?！?/p>

沈夕漾彎了彎眼睛，沒解釋。

她和潘云辰在一起三年，從大三到現(xiàn)在工作兩年。按理說早該過了熱戀期，可她還是會因為給他準(zhǔn)備驚喜而心跳加速。

手機震了一下，是潘云辰發(fā)來的消息：

“漾漾，我一會兒帶個朋友過去，你不介意吧？”

沈夕漾回了個“不介意”，還加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她想，應(yīng)該是他哪個哥們兒吧。畢竟是他生日，人多熱鬧點也好。

六點半，人陸陸續(xù)續(xù)到了。

來的是潘云辰那幫發(fā)小，沈夕漾都見過。大毛、二毛、三毛——三個從初中就和潘云辰混在一起的男生，還有一個是他們共同的朋友，叫周雨晴。

沈夕漾和周雨晴打過幾次照面，印象里是個挺會來事兒的女孩，說話嗲嗲的，愛撒嬌。沈夕漾對她沒什么惡感，畢竟人家是潘云辰“發(fā)小圈”里的人，比自己認識他的時間還長。

“嫂子來這么早？”大毛一進門就嚷嚷，“云辰哥呢？還沒到？”

沈夕漾笑著招呼他們坐：“他去接個朋友，馬上到?！?/p>

周雨晴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沒抬眼。

二毛湊過來：“嫂子，聽說你最近升職了？恭喜??！”

“謝謝?！鄙蛳ρo他們倒茶，“你們先坐，我去催一下菜?！?/p>

她剛站起來，包廂門被推開了。

潘云辰站在門口，手攬著一個女生的肩膀。

那女生沈夕漾沒見過。瓜子臉，大眼睛，穿著一件露肩的碎花裙，妝容精致得像剛從寫真館出來。她挽著潘云辰的胳膊，半個身子幾乎掛在他身上。

“來，介紹一下?！迸嗽瞥叫χ镒撸斑@是我……咳，我閨蜜，林舒?！?/p>

他說“閨蜜”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曖昧。

沈夕漾愣了一下。

林舒看向她，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后輕飄飄地移開，落在潘云辰臉上：“云辰，哪個是你女朋友??？”

“坐中間那個。”潘云辰指了指沈夕漾，“沈夕漾?！?/p>

林舒“哦”了一聲，拖著長音：“嫂子好?！?/p>

“你好?！鄙蛳ρc點頭，把心里的那點異樣壓下去，笑著說，“快坐吧，菜馬上就好?！?/p>

林舒沒坐。

她站在那兒，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扯了扯潘云辰的袖子：“云辰，我想坐中間?！?/p>

中間是主位，沈夕漾特意留給潘云辰的。

潘云辰看了沈夕漾一眼，似乎在猶豫。

林舒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嘟著嘴：“云辰——”

“行行行，坐中間?！迸嗽瞥叫χ嗔巳嗨念^發(fā)，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坐在了林舒旁邊。

沈夕漾站在桌子的另一頭，看著那個位置——那是她特意為他留的。

大毛咳嗽了一聲：“嫂子，來，你坐這兒?！?/p>

他把自己旁邊的椅子拉開。

沈夕漾笑了笑，坐過去。

沒事的。她想。他朋友多，照顧不過來也正常。

菜陸續(xù)上齊，酒過三巡，氣氛熱了起來。

大毛舉杯：“來，祝咱們云辰哥生日快樂！”

眾人碰杯。沈夕漾喝了一口紅酒，抬眼看向潘云辰。

他正低著頭，和林舒湊在一起看手機。林舒指著屏幕不知道說了什么，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幾乎靠在潘云辰身上。

潘云辰也笑，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

沈夕漾收回目光，低頭吃菜。

二毛湊過來跟她聊天：“嫂子，你們公司是不是在國貿(mào)那邊？”

“對，金融街。”

“那離我們公司挺近的，改天一起吃飯啊。”

“好啊?！?/p>

聊了幾句，二毛被人拉去喝酒，沈夕漾又安靜下來。

她看了看時間，快八點了。

禮物還沒送。

她從手提袋里拿出那個盒子，正準(zhǔn)備開口——

“云辰！”林舒突然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生日快樂！”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吊墜是個小小的字母“C”。

“我自己設(shè)計的！”林舒得意洋洋，“C是我名字的首字母，也是‘辰’的首字母，雙關(guān)！厲害吧？”

潘云辰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你還會設(shè)計這個？”

“那當(dāng)然，我厲害的地方多著呢?！绷质鏈愡^去，“來，我給你戴上?！?/p>

她繞到潘云辰身后，把項鏈戴到他脖子上，手指有意無意地蹭過他的后頸。

“好看！”她拍手，“以后不許摘啊?！?/p>

潘云辰笑著應(yīng)：“不摘不摘?！?/p>

沈夕漾看著自己手里的盒子。

限量款手表，精鋼表殼，藍寶石鏡面，背面可以刻字。她刻了“C&Y”，C是辰，Y是漾。

和那條銀鏈子比起來，這塊表像個體積龐大、笨拙又認真的笑話。

“嫂子也送禮物了吧？”三毛突然開口，“給我們開開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夕漾。

林舒也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點笑意，一點好奇，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沈夕漾把盒子放回手提袋。

“落車上了?！彼f，語氣平靜，“一會兒下去拿?！?/p>

02

包廂里的燈光暖黃，酒氣氤氳。

林舒自從戴上那條項鏈就沒消停過，一會兒讓潘云辰幫她倒酒，一會兒湊過去讓他嘗自己碟子里的菜。潘云辰一一照做，態(tài)度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沈夕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毛似乎看出點什么，故意把話題往她身上引：“嫂子，你跟云辰哥怎么認識的來著？”

“圖書館?！鄙蛳ρf，“他找我借筆。”

“哎喲，這搭訕方式老套啊?！倍鸷?。

潘云辰抬起頭，笑了笑：“什么搭訕，真借筆。”

“那后來呢？”三毛問。

“后來他連著借了一個月?！鄙蛳ρ鷱澚藦澭劬Γ霸俸髞砭筒唤韫P了，改借書?！?/p>

“借什么書？”

“《百年孤獨》。”

大毛噗嗤一聲笑了：“云辰哥那文化水平，看得懂《百年孤獨》？”

潘云辰瞪他：“滾?！?/p>

氣氛輕松起來，沈夕漾也放松了一點。她看向潘云辰，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沖她笑了笑，那種熟悉的、讓她心動的笑。

林舒突然“哎呀”一聲。

“怎么了？”潘云辰立刻轉(zhuǎn)頭。

“項鏈好像卡住頭發(fā)了?！绷质嫱嶂^，手在后頸上摸，“你幫我看看?！?/p>

潘云辰湊過去，低下頭，仔細地幫她解開纏在鏈子上的幾根發(fā)絲。

兩個人湊得極近，近到呼吸可聞。

沈夕漾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好了?！迸嗽瞥秸f。

林舒揉著后頸，嬌聲抱怨：“你這鏈子太細了，容易纏頭發(fā)?！?/p>

“那我?guī)湍銚Q一條？”

“不要，我就要這條?！绷质驵街?，“你要好好戴著，不許摘。”

“好好好，不摘?！?/p>

沈夕漾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起身走到窗邊接起來。

“喂，媽。”

“漾漾，明天幾點回來？奶奶問你吃不吃紅燒肉。”

“中午吧，下午還得加班?！?/p>

“加班加班，天天加班，男朋友呢？什么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沈夕漾頓了一下：“……再說吧，媽，我這兒有事，回頭打給你。”

掛了電話，她站了幾秒才轉(zhuǎn)身。

回到座位上，發(fā)現(xiàn)林舒正拿著她的手機給潘云辰看什么東西。

“你看這張，丑不丑？”林舒笑得不行。

潘云辰看了一眼，也笑了：“還行吧。”

“什么還行，丑死了?！绷质姘咽謾C收回來，“我發(fā)給你當(dāng)表情包。”

沈夕漾坐回位置，發(fā)現(xiàn)剛才聊的話題已經(jīng)過去了。

三毛湊過來，小聲說：“嫂子，你別介意，她就那樣，從小跟云辰哥鬧慣了。”

“嗯。”沈夕漾點點頭。

從小。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她認識潘云辰三年，可有人認識了他二十年。

林舒開始點歌。

包廂角落有套K歌設(shè)備，她蹲在那兒翻歌單，翻了一會兒回頭喊：“云辰！《小酒窩》！咱倆唱！”

潘云辰走過去，接過話筒。

前奏響起，林舒看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還在尋找，一個依靠，和一個擁抱——”

潘云辰接上：“誰替我祈禱，替我煩惱，為我生氣為我鬧——”

兩個人對視著唱完副歌，林舒笑得像個小女孩，扯著潘云辰的袖子晃來晃去。

“下一首下一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沈夕漾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她在洗手間里待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是這家店的經(jīng)理。

“沈小姐？”經(jīng)理認出了她，“今天來吃飯？”

“嗯，朋友生日?！?/p>

“那需要蛋糕嗎？我們后廚可以做，很快的?！?/p>

沈夕漾愣了一下。

蛋糕。

她訂了蛋糕，下午特意打電話確認過，讓服務(wù)員七點半幫忙推進來。

現(xiàn)在快八點半了。

“我訂了蛋糕?！彼f，“七點半送的那種。”

經(jīng)理臉色一變：“您訂的？哪個包廂？”

“蘭亭。”

“蘭亭……”經(jīng)理查了一下手里的平板，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沈小姐，七點半確實有個蛋糕送進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當(dāng)時包廂里的人說，他們沒訂蛋糕，讓服務(wù)員拿走了?！?/p>

沈夕漾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她說。

回到包廂，蛋糕正放在桌上。

已經(jīng)切開了，缺了一大塊。

林舒正在給潘云辰喂蛋糕，叉子遞到他嘴邊，上面沾著奶油。

“云辰你快嘗嘗，草莓的好甜?！?/p>

潘云辰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林舒抽了張紙巾，直接伸手幫他擦掉。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shù)遍。

沈夕漾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進去，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走了?！彼f。

潘云辰抬起頭，似乎有點意外：“這么早？”

“明天有事?！?/p>

“哦，那路上慢點。”

沈夕漾看著他。

他想起來她明天有什么事嗎？

沒有。

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嫂子！”大毛喊住她，“禮物！你不是說禮物落車上了嗎？”

沈夕漾腳步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著她。

林舒靠在潘云辰肩膀上，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卻像在看一場好戲。

“不用了?！鄙蛳ρf，“回頭再說?！?/p>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么聲音。

走到電梯口，她停下來。

站了幾秒，轉(zhuǎn)身往回走。

門沒關(guān)嚴(yán)，留著一道縫。里面?zhèn)鞒鲂β暎軣狒[。

“云辰，你女朋友好像生氣了誒?！绷质娴穆曇簟?/p>

“不會。”潘云辰的聲音。

“怎么不會，我要是她我也生氣。剛才我跟你那么親密，她肯定吃醋了?！?/p>

“吃什么醋，她又不是不知道你是我閨蜜?！?/p>

“那不一樣，閨蜜和女朋友能一樣嗎？”

“有什么不一樣的？”潘云辰笑了一聲，“認識這么多年了，你跟我妹妹一樣?！?/p>

妹妹。

沈夕漾靠在墻上，忽然覺得有點累。

“那你喜歡她還是喜歡我？”

林舒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調(diào)調(diào)。

沈夕漾屏住呼吸。

“你?！迸嗽瞥秸f，語氣像在開玩笑，又像不是。

“切，敷衍?！?/p>

“真的?！?/p>

“那你看著我說?！?/p>

安靜了兩秒。

“看什么，又不是沒看過?！?/p>

“云辰，你是不是喜歡我？”

“不說話就是默認?！?/p>

“別鬧。”

“我沒鬧。你告訴我，你喜歡她還是喜歡我？”

沈夕漾不想再聽了。

她轉(zhuǎn)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

那個裝著手表的盒子，還在里面。

03

回到家，沈夕漾把那塊手表從手提袋里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包裝盒很精美，深藍色的絲絨面，燙金的logo。她當(dāng)時特意選的這個顏色，因為潘云辰說過他喜歡藍色。

手機震了一下。

潘云辰：到家了沒？

她打字：到了。

那邊秒回：那就好。今天人多，沒顧上跟你說話，別生氣哈。

沈夕漾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

沒顧上。

她想起他幫林舒解頭發(fā)時低下去的頭，想起他吃她喂過來的蛋糕時彎起來的眼睛，想起那句“喜歡她”。

那是玩笑嗎？

也許是。

可她笑不出來。

沈夕漾：沒生氣，早點休息。

潘云辰：嗯嗯，晚安寶貝。

寶貝。

她以前很喜歡他這么叫她。

現(xiàn)在看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刺眼。

沈夕漾把手機關(guān)了，起身去洗澡。

水聲嘩嘩的，熱氣氤氳起來。她站在花灑下面，讓熱水沖過臉，沖過肩膀。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下午。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對面坐了個男生，正低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側(cè)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看呆了。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醒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潘云辰。

后來她知道，他比她大一級，學(xué)金融，籃球打得很好，笑起來有點痞，但眼睛很干凈。

再后來，他追她。

追了三個月。每天給她占座，給她買咖啡，陪她去圖書館，送她回宿舍。室友都說他帥，說他家境好，說他對她認真。

她不圖那些。

她只是喜歡他低頭看書時皺起的眉，喜歡他打完球滿頭大汗跑過來找她的樣子，喜歡他說“沈夕漾，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很好看”。

在一起那天，他說：“我會一直對你好。”

她信了。

水慢慢變涼。

沈夕漾關(guān)掉花灑，擦干頭發(fā)，走出去。

茶幾上的手表盒子還在那兒。

她看了它一眼，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

第二天上班，沈夕漾把手表帶到了公司。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打開淘寶，找到那家店的客服。

沈夕漾：你好，請問這款手表支持退貨嗎？

客服回復(fù)得很快：親，支持七天無理由退貨的，但是您這款是定制款，刻了字的，不支持退貨哦。

沈夕漾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刻了字。

C&Y。

她當(dāng)時想，他收到禮物一定會很開心，可能會當(dāng)場戴上，可能會跟朋友們炫耀，可能會抱著她說“漾漾你真好”。

她沒想到會是現(xiàn)在這樣。

手機又震了，潘云辰發(fā)來消息：

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補昨天的。

沈夕漾想了想，回：好。

晚上六點半，她到約定的餐廳。

潘云辰已經(jīng)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進來，笑著招手。

“這兒?！?/p>

沈夕漾坐過去，他把菜單推過來：“點吧，隨便點?！?/p>

她翻了翻菜單，隨便點了個套餐。

潘云辰看著她：“還生氣呢？”

“沒生氣?！?/p>

“那你今天怎么不回我消息？”

“忙?！?/p>

潘云辰笑了笑，伸手過來握她的手。

沈夕漾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

潘云辰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也頓了一下。

“怎么了？”

“沒什么?！鄙蛳ρ咽址诺阶郎?，“你說?！?/p>

潘云辰收回手，看著她，表情認真起來。

“漾漾，我知道昨天我可能有點冷落你。但是林舒她……她真的是我很多年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媽跟她媽關(guān)系特別好，我們倆就跟親兄妹一樣。你別多想，行嗎？”

親兄妹。

沈夕漾看著他：“你昨天說喜歡她?！?/p>

潘云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聽到了？”

“嗯?！?/p>

“那是開玩笑的?！彼荒槦o奈，“她那人就愛鬧，從小就這樣，非要我問這種問題。我不回答她就不放我走，我就隨口一說?！?/p>

沈夕漾沒說話。

潘云辰又去握她的手：“漾漾，我心里只有你。你信我?！?/p>

他的手掌溫?zé)?，干燥，像過去每一次握住她的時候一樣。

沈夕漾看著那只手，看了幾秒。

“好。”她說。

潘云辰松了口氣，笑起來：“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來，點菜點菜，餓了吧？”

菜上來，他給她夾菜，給她倒水，跟她聊工作上的事。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可沈夕漾總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吃完飯，潘云辰送她回家。車停在她家樓下，他側(cè)過身，湊過來想親她。

沈夕漾偏了一下頭。

他的唇落在她臉頰上。

“今天太累了?！彼f。

潘云辰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松開手：“那早點休息。”

“嗯?！?/p>

她下車，走進單元門，沒回頭。

電梯里，她看著鏡子里自己。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面有一層淡青色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林舒看潘云辰的眼神。

那不是看“親哥哥”的眼神。

她見過那種眼神。

那是看自己喜歡的人的眼神。

04

之后的一周，潘云辰表現(xiàn)得格外殷勤。

每天早安晚安，中午提醒她吃飯，晚上問她下班了沒。周末還特意約她去看電影，買了她最愛吃的爆米花，全程牽著她的手不放。

沈夕漾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林舒那邊也沒什么動靜，潘云辰?jīng)]再提過她，朋友圈里也沒發(fā)過和她有關(guān)的動態(tài)。

她慢慢放松下來。

直到周五晚上。

潘云辰發(fā)消息說晚上有應(yīng)酬，不能陪她吃飯。沈夕漾說好，自己隨便煮了點面吃。

吃完面，她窩在沙發(fā)上刷朋友圈。

刷到第五條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是林舒發(fā)的。

九宮格，全是自拍。地點顯示是某家日料店，人均不低的那種。

最后一張照片里，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手腕上戴著一塊表，精鋼表殼，藍色表盤。

沈夕漾放大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塊表和她買的那塊是同款。

她沒有送出去的禮物。

她截了個圖，發(fā)給潘云辰。

沈夕漾：這是你嗎？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沒有回復(fù)。

她又發(fā)了一條：應(yīng)酬？

這次回復(fù)來得很快。

潘云辰：是，客戶非要來這家，正好碰到林舒和她朋友，就拼了個桌。

沈夕漾：哦。

潘云辰：真的，不信你可以問林舒。

沈夕漾看著這句話，忽然有點想笑。

問她？

問那個看著他唱《小酒窩》的人，問他幫她喂蛋糕的人，問他“你喜歡她還是喜歡我”的人？

問她什么？

問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湊巧”？

沈夕漾：不用了。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關(guān)燈睡覺。

第二天早上，潘云辰打來電話。

“漾漾，你別生氣，真的是碰巧?！?/p>

“我沒生氣?！?/p>

“那你昨晚怎么不回我消息？”

“睡著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漾漾，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沈夕漾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潘云辰?！彼_口，聲音很平靜，“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p>

“那天晚上，在日料店，你是不是戴著那塊表？”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什么表？”

“我買的那塊?！鄙蛳ρf，“限量款，精鋼表殼，藍色表盤。背面刻著C&Y?！?/p>

潘云辰?jīng)]說話。

沈夕漾等著。

過了好幾秒，潘云辰的聲音才傳來：“你買了那塊表？”

“買了。”

“什么時候？”

“你生日那天?！?/p>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那塊表……我沒收到?！?/p>

“我知道?！鄙蛳ρf，“那天你女閨蜜送你項鏈的時候，我把禮物放回包里了?！?/p>

“但是你后來還是戴了那塊表?！鄙蛳ρf，“林舒朋友圈里那張照片，你手腕上那塊，是哪里來的？”

潘云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夕漾等了他十秒。

“潘云辰，你告訴我實話。”她說，“那塊表是林舒送你的嗎？”

潘云辰的聲音變得艱澀：“漾漾，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

“那塊表……是林舒送的。但是她不知道是你買的那塊，她是從別人手里買的，真的就是碰巧……”

“碰巧?！鄙蛳ρ貜?fù)了一遍這兩個字。

“真的是碰巧！漾漾，你信我，我跟她真的沒什么……”

“潘云辰。”

沈夕漾打斷他。

“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你問?！?/p>

“你喜歡她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夕漾以為他已經(jīng)掛掉了。

“潘云辰？”

“……我在?！?/p>

“你還沒回答我?！?/p>

“漾漾……”

“回答我?！?/p>

潘云辰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

沈夕漾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慢，很沉。

“那你知道你喜歡我嗎？”

“我當(dāng)然喜歡你！”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急著證明什么。

“那我呢？”沈夕漾問，“我在你心里排第幾？”

“第一，當(dāng)然是第一……”

“那你女閨蜜排第幾？”

潘云辰卡住了。

沈夕漾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p>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關(guān)機，然后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簾沒拉開，房間里很暗。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林舒的時候，潘云辰說她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想起后來每次聚會，林舒都在。想起她撒嬌，她鬧，她掛在潘云辰身上，她喂他吃東西，她幫他擦嘴。

想起朋友們習(xí)以為常的表情。

想起大毛那句“她就那樣，從小跟云辰哥鬧慣了”。

從小。

原來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個“后來的”。

05

下午三點，沈夕漾起床。

她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門去了那家日料店。

店里人不多，服務(wù)員把她領(lǐng)到靠窗的位置。

她點了杯茶，坐著等。

四點半，林舒出現(xiàn)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針織衫，配一條粉色半身裙，妝化得精致，頭發(fā)披散著，看起來像剛拍完寫真。

看到沈夕漾，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嫂子，怎么想起來約我吃飯？”

沈夕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p>

林舒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翹起二郎腿。

“嫂子找我什么事？”

沈夕漾看著她。

近距離看，林舒比她想象中更漂亮。大眼睛，尖下巴，皮膚白得發(fā)光。笑起來的時候有點甜，不笑的時候有點冷。

“那塊表?！鄙蛳ρ_口，“你送給潘云辰的那塊表，是從哪兒買的？”

林舒挑了挑眉：“怎么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林舒笑了一下：“嫂子這是來興師問罪？”

沈夕漾沒說話。

林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那塊表是我從一個代購那兒買的，限量款，加價買的，花了我小兩萬呢。怎么，有問題嗎？”

“那個代購的聯(lián)系方式給我?！?/p>

林舒放下茶杯，看著她。

“嫂子，你到底想說什么？”

沈夕漾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那張截圖，放到桌上。

“這塊表，我也買了。潘云辰生日那天準(zhǔn)備送他?！?/p>

林舒看了一眼截圖，臉上沒什么表情。

“然后呢？”

“然后我沒送出去。”沈夕漾說，“因為那天你送了他一條項鏈，他看起來很滿意，我就把禮物收起來了?！?/p>

林舒笑了一下：“所以呢？這能說明什么？”

“這說明你送他的那塊表，是我買的那塊?！?/p>

林舒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在說什么？”

“那個代購，是我朋友?！鄙蛳ρf，“我托她買表，她說加價買到了。但是后來她又告訴我，有個女孩出價比我還高，她沒辦法，只能把表讓給那個女孩?！?/p>

林舒的臉色變了一點。

“那個女孩，”沈夕漾看著她，“是你。”

林舒沒說話。

沈夕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舒，你喜歡潘云辰。”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舒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少了點甜，多了點冷。

“是，我喜歡他?！?/p>

沈夕漾看著她。

“我喜歡他喜歡了十幾年?！绷质嬲f，“從幼兒園就開始了。”

“那他呢？”

“他？”林舒笑了一下，“他當(dāng)然知道?！?/p>

沈夕漾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他跟你表白過嗎？”

林舒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得意。

“他不需要跟我表白?！绷质嬲f，“我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那些形式?！?/p>

沈夕漾等著她往下說。

林舒把玩著手里的茶杯，語氣漫不經(jīng)心。

“他高中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那女孩嫌我跟他走得太近，讓他選。他選了誰，你知道嗎？”

沈夕漾沒說話。

林舒笑了笑。

“后來大學(xué)又交過一個。一樣的結(jié)局?！?/p>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沈夕漾。

“你是第三個?！?/p>

沈夕漾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從來沒跟你說過這些吧？”林舒的語氣里帶著點笑意，“他從來不跟女朋友提我，對不對？因為他知道，提了，人家就會跑。但他又離不開我?！?/p>

她往后靠了靠，姿態(tài)悠閑。

“沈小姐，你是個好人。但是有些事情，你要看清楚?！?/p>

沈夕漾看著她。

“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你知道他最喜歡的菜是什么嗎？”

“紅燒肉?！?/p>

“錯?！绷质嫘α?，“是糖醋排骨。我媽做的糖醋排骨。他每次來我家，都纏著我媽給他做?！?/p>

沈夕漾沒說話。

“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嗎？”

“怕黑?！鄙蛳ρf，“他睡覺要開小夜燈?！?/p>

林舒搖了搖頭。

“那是騙你的。他最怕的是打雷。小時候打雷，他都要跑到我家來，躲在我被窩里?！?/p>

沈夕漾的手指蜷了起來。

“你知道他的第一塊手表是誰送的嗎？”

林舒伸出自己的手腕，露出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鏈子。

“是我。十歲生日，我送了他一塊電子表。他戴到高中才換?！?/p>

她把鏈子晃了晃。

“他送我的這條鏈子，我戴了十年?！?/p>

沈夕漾看著那條鏈子。

銀色的，細細的，吊墜是個小小的字母“S”。

S。

舒。

“沈小姐?！绷质嬲酒饋?，拿起包，“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跟你搶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變的?！?/p>

她彎下腰，湊近沈夕漾，壓低聲音。

“他這輩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p>

然后她直起身，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

沈夕漾坐在原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茶涼了。

她叫服務(wù)員續(xù)了杯熱水，捧在手里。

熱水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有一點燙。

她想起潘云辰第一次牽她的手。

那天晚上很冷，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里，笑著說：“以后我?guī)湍闩??！?/p>

她想起他第一次說喜歡她。

那天他們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出來的時候下雪了。他站在雪地里，看著她說：“沈夕漾，我喜歡你?！?/p>

她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第一百天，他送了她一束花，卡片上寫：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那些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

手機震了一下。

是潘云辰發(fā)來的消息：

漾漾，晚上有空嗎？想見你。

沈夕漾看了那條消息很久。

然后她打了三個字發(fā)過去：

明天吧。

06

第二天是周日。

沈夕漾起了個大早，去超市買了菜。

排骨、土豆、青椒、蔥姜蒜。她按照網(wǎng)上的菜譜，一步一步做了一盤糖醋排骨。

做好之后，她嘗了一塊。

有點甜，有點酸，肉質(zhì)還行，就是賣相差了點，顏色不夠紅亮。

她把排骨裝進保鮮盒，出門去了潘云辰家。

潘云辰租的房子在城東，離她家不近。以前她嫌遠，不太愛來。潘云辰就每周往她那邊跑，美其名曰“多運動對身體好”。

現(xiàn)在想想，也許不是因為遠。

也許是因為離林舒家近。

潘云辰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沈夕漾舉起保鮮盒：“給你送吃的?！?/p>

潘云辰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復(fù)雜。

“糖醋排骨？”

“嗯。剛學(xué)的?！鄙蛳ρ哌M門，“嘗嘗？”

潘云辰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漾漾……”

“怎么了？”

“沒什么?！彼α诵Γ拔胰ツ每曜??！?/p>

兩個人坐在餐桌旁。

潘云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嚼。

“好吃嗎？”沈夕漾問。

“好吃?！彼f。

沈夕漾看著他。

他嚼得很慢，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味道。

“跟你林阿姨做的比呢？”沈夕漾問。

潘云辰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

“林舒的媽媽?！鄙蛳ρf，“她做的糖醋排骨，不是你的最愛嗎？”

潘云辰的臉色變了。

“漾漾，你聽我說……”

“你高中的時候交過女朋友?！鄙蛳ρ驍嗨?，“因為你跟林舒走得太近，人家讓你選，你選了林舒?！?/p>

潘云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大學(xué)又交過一個。一樣的結(jié)局。”

“我是第三個。”

潘云辰放下筷子，看著她。

“林舒跟你說的？”

“嗯?！?/p>

“她說的那些……不全是那樣。”

“哪部分不是？”

潘云辰沉默了幾秒。

“高中的那個……我跟她本來就沒那么認真。她非逼著我跟林舒絕交，我怎么可能？林舒是我從小到大的朋友?！?/p>

“大學(xué)那個……她太作了，天天跟我鬧，煩都煩死了?！?/p>

他看著沈夕漾。

“但是你不一樣。漾漾，你跟她們不一樣。”

沈夕漾沒說話。

“我是真的喜歡你?！彼焓秩ノ账氖郑皬膱D書館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喜歡你。這三年，我從來沒想過要跟別人在一起?！?/p>

“那林舒呢？”

“林舒……”他頓了一下，“她是我妹妹。真的，就是妹妹?！?/p>

“你喜歡她嗎？”

潘云辰張了張嘴。

那個“不”字，他說不出口。

沈夕漾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猶豫，有掙扎，有說不清的東西。

但是沒有堅定。

“潘云辰?！彼榛刈约旱氖?，“你知道嗎，如果剛才你毫不猶豫地說‘不喜歡’，哪怕那是騙我的，我也會信?！?/p>

潘云辰愣住了。

“可是你猶豫了?！鄙蛳ρ酒饋恚叭?。你猶豫了三秒?！?/p>

“漾漾……”

“我想過很多次?！鄙蛳ρf，“如果你當(dāng)著我的面，告訴我你只喜歡我，林舒只是妹妹，那我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看著他。

“可是你給不了我這個答案。”

潘云辰站起來，想去拉她。

“漾漾，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潘云辰卡住了。

沈夕漾往門口走。

“沈夕漾！”他在后面喊，“你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好！”

沈夕漾停在門口，回頭看他。

“多久？”

潘云辰一愣。

“你要多久才能處理好？”沈夕漾問，“三年？五年？還是等到我們結(jié)婚以后，你一邊抱著我，一邊想著她？”

潘云辰說不出話。

沈夕漾拉開門。

“潘云辰，我們分手吧?！?/p>

她走出去，把門帶上。

走廊里很安靜。

她站了幾秒，然后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1樓。

門合上的時候，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以為自己會哭的。

可是沒有。

07

分手后的第一個星期，沈夕漾過得有點恍惚。

早上醒來的時候，會下意識摸手機，看有沒有潘云辰的消息。中午吃飯的時候，會想起他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晚上躺在床上，會想起他以前發(fā)過的晚安。

手機里很多消息。

有潘云辰的。

“漾漾，我知道你生氣，你給我個機會解釋?！?/p>

“我那天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林舒她……她只是朋友。”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沈夕漾，你就這么狠心？”

“三天了，你還不回我？”

她一條都沒回。

也有大毛發(fā)來的。

“嫂子，你跟云辰哥怎么了？”

“他這幾天喝酒喝得厲害，你快勸勸他?！?/p>

她回了一條：我們分手了。

大毛那邊回了一堆問號，她沒再看。

還有二毛、三毛發(fā)來的，內(nèi)容都差不多：勸和、勸她冷靜、說云辰哥很痛苦。

她也沒回。

林舒沒發(fā)消息來。

她倒是發(fā)了一條朋友圈。

一張自拍，配文是“有些人注定走不散”。

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脖子上掛著那條鏈子。

沈夕漾把她屏蔽了。

第八天，公司派她出差。

去上海，三天。

她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衣柜里掛著的那條裙子。

是潘云辰送她的。去年生日，他特意挑的，說她穿這個顏色好看。

她把裙子取下來，疊好，放進了一個紙袋里。

然后繼續(xù)收拾行李。

三天后回來，一打開手機，又是幾十條消息。

潘云辰的，朋友的，還有一些陌生號碼的短信。

有一條陌生的，內(nèi)容很簡單：

“沈夕漾，我是林舒。我們聊聊?！?/p>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刪了。

晚上下班回家，樓下站著一個人。

潘云辰。

他看起來不太好。胡子沒刮干凈，頭發(fā)有點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看到她，他快步走過來。

“漾漾?！?/p>

沈夕漾站住，看著他。

“你怎么在這兒？”

“等你?！彼f，“你不回我消息，我只能來堵你?！?/p>

沈夕漾沒說話。

潘云辰看著她，眼神里有祈求。

“漾漾，我們好好談?wù)?。就一次。?/p>

“談什么？”

“談我們?！?/p>

沈夕漾想了想，點點頭。

“好。旁邊有家咖啡廳?！?/p>

咖啡廳里人不多，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潘云辰一直看著她，像怕她會跑掉似的。

“漾漾，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彼_口，“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跟林舒走那么近，不該讓你受委屈?！?/p>

沈夕漾沒說話，等他繼續(xù)。

“我已經(jīng)跟林舒說清楚了。以后不會再那樣了。”

“說清楚什么？”

“說清楚我跟她……只是朋友?！?/p>

“那你喜歡她嗎？”

潘云辰張了張嘴。

又是那個表情。

猶豫的，掙扎的，說不清的。

沈夕漾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潘云辰，”她說，“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潘云辰看著她。

“你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鄙蛳ρf，“你以為你只要說一句‘我錯了’，一切就能回到過去?！?/p>

“可是回不去了?！?/p>

潘云辰的臉色變了變。

“漾漾……”

“高中的時候，你為了林舒甩了第一個女朋友。”沈夕漾說，“大學(xué)的時候，你為了林舒甩了第二個女朋友?，F(xiàn)在輪到我了，你跟我說你會改?！?/p>

她看著他。

“可是你改得了嗎？”

潘云辰沉默了。

“你改不了?！鄙蛳ρf，“因為你不覺得那是問題。你覺得是她無理取鬧，覺得是她太作，覺得是她不懂你的‘友誼’。”

“你從來不會站在她的角度想，她為什么難受?！?/p>

潘云辰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漾漾，你跟她們不一樣……”

“這句話你說過了?！鄙蛳ρ驍嗨?，“可是潘云辰，我跟她們沒什么不一樣。我們都是被你拿來填那個洞的人?！?/p>

“什么洞？”

“你心里那個，林舒填不滿的洞。”

潘云辰愣住了。

“你喜歡她，但是你不能跟她在一起。所以你找別人，想用別人來填那個空。”沈夕漾說，“可是你填不滿。因為你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我們?！?/p>

“你閉嘴?！迸嗽瞥降穆曇粲悬c抖。

“我說的不對嗎？”

“我說你閉嘴！”

咖啡廳里的人都看過來。

沈夕漾站起來，從包里拿出那個紙袋，放在桌上。

“這是你送我的那條裙子。還給你。”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出咖啡廳。

外面起風(fēng)了，有點涼。

她裹緊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后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

潘云辰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夕漾！”

她回頭。

他站在路燈下，眼眶發(fā)紅。

“你就這么走了？”

“不然呢？”

“我們?nèi)?，你就這么……”

他哽了一下。

沈夕漾看著他。

“潘云辰，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p>

他點頭。

“你高中的那個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潘云辰愣住了。

沈夕漾等了他五秒。

“你不記得了，對吧？”

潘云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也是?！鄙蛳ρf，“再過三年，你也不會記得我的名字。”

她抽回手。

“就這樣吧?！?/p>

她轉(zhuǎn)身走進單元門。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08

一個月后。

沈夕漾的生活慢慢恢復(fù)了正常。

上班，下班，加班，偶爾和朋友約個飯。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窩在沙發(fā)上看劇，看到困了就接著睡。

潘云辰的消息慢慢少了。

一開始一天十幾條，后來幾條，再后來幾天一條。

最新的那條是五天前，只有兩個字：“還好嗎？”

她沒回。

林舒也沒再找她。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

公司來了個新客戶，沈夕漾負責(zé)對接。

約的是下午三點，在她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她提前十分鐘到，點了杯美式，坐著等。

三點整，客戶推門進來。

是個男人。

很高，目測一米八五往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五官很深邃，眉眼間帶著一點疏離的冷意。

他掃了一眼咖啡廳，朝她走過來。

“沈小姐？”

沈夕漾站起來：“您好，陸總?！?/p>

他伸出手：“陸硯白。”

握手的力道很穩(wěn)，掌心干燥溫?zé)帷?/p>

坐下之后，他點了一杯黑咖啡，然后看向她。

“沈小姐的方案我看過了，有幾個細節(jié)想當(dāng)面確認一下?！?/p>

沈夕漾打開電腦：“您說?！?/p>

談了一個多小時，該確認的都確認了。

陸硯白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冒昧問一句，你之前是不是認識潘云辰？”

沈夕漾愣了一下。

“您認識他？”

“不算認識?！标懗幇渍f，“只是聽說了一些事?！?/p>

沈夕漾沒說話。

陸硯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潘云辰有個發(fā)小，叫林舒。她家里跟我這邊有點生意往來。”他放下杯子，“前兩天吃飯，聽她提起你。”

沈夕漾挑了挑眉。

“提我什么？”

陸硯白看著她，沒直接回答。

“沈小姐，我下面說的話可能有點冒昧。”

“您說?！?/p>

“林舒這個人，我接觸過幾次。心機很深?！彼f，“她說的話，你不用太當(dāng)真?！?/p>

沈夕漾沉默了幾秒。

“謝謝陸總?！彼f，“不過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p>

陸硯白點點頭，沒再多說。

走的時候，他遞給她一張名片。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沈夕漾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和電話。

陸硯白。

下面一行小字：硯白資本。

回去之后，她查了一下這家公司。

硯白資本，業(yè)內(nèi)很有名的投資公司，主要做科技和文化產(chǎn)業(yè)的投資。創(chuàng)始人陸硯白，二十九歲，海歸，據(jù)說是某知名家族的獨子。

照片很少，只有幾張模糊的會議照。

但就那幾張模糊的照片，也能看出這個人長得很出眾。

沈夕漾把名片收進抽屜里，繼續(xù)工作。

一周后，又見到了陸硯白。

這次是項目匯報會。

沈夕漾代表公司做演示，講了四十分鐘。陸硯白坐在主位上，一直看著她，偶爾低頭記幾筆。

匯報結(jié)束，他第一個鼓掌。

會后，他走過來。

“沈小姐講得不錯?！?/p>

“謝謝陸總?！?/p>

“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順便聊聊后續(xù)合作?！?/p>

沈夕漾想了想，點頭。

吃飯的地方是他定的，一家私房菜館，很安靜。

菜上齊之后，他給她倒了一杯茶。

“沈小姐，我打聽了一下你?！?/p>

沈夕漾抬眼看過去。

陸硯白笑了笑，那雙疏離的眼睛里有了點溫度。

“別緊張，不是查戶口的那種?！?/p>

“那你打聽什么？”

“打聽你有沒有男朋友。”

沈夕漾愣了一下。

陸硯白看著她，目光很直接，但并不讓人覺得冒犯。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應(yīng)該被人好好珍惜?！?/p>

沈夕漾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打聽到什么？”

“打聽到你剛分手?！标懗幇渍f，“打聽到你前男友有個女閨蜜，打聽到你受了不少委屈?！?/p>

沈夕漾笑了一下。

“那你還敢約我吃飯？”

陸硯白也笑了。

“為什么不敢？”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而認真。

“沈夕漾，我看人很準(zhǔn)。你這樣的人，遇到爛人爛事會難過，但不會沉在里面。你會往前走的。”

沈夕漾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和潘云辰完全不同。

潘云辰像夏天午后的風(fēng)，熱熱鬧鬧的，讓人舒服。

而陸硯白像深秋的湖水，沉靜，清冷，看不透深淺。

“謝謝?！彼f。

陸硯白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不客氣。”

09

之后的兩個月，陸硯白出現(xiàn)在她生活里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一開始是工作上的往來。后來是偶爾的約飯，再后來變成周末的散步、看展、逛書店。

他話不多，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能找到話題。

他記得她說過的話。記得她喜歡喝美式，不喜歡加糖。記得她每周三下午要開會，不能約。記得她說過想去海邊，但一直沒時間。

有一次，他們看完電影出來，外面下起了雨。

他撐開傘，很自然地往她那邊偏了偏。

走到車邊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他半邊肩膀都濕了。

“你沒淋到吧？”他問。

沈夕漾看著他濕透的肩膀，忽然想起以前和潘云辰一起出門。

下雨的時候，潘云辰也撐傘。但他總是顧著自己，走著走著，她半邊身子就淋濕了。她提醒他，他就笑著說“沒事，這點雨怕什么”。

不是多大的事。

但就是這些小事，一點點累積起來，成了心里過不去的坎。

“陸硯白?！彼_口。

“嗯？”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陸硯白看著她，雨打在傘面上，發(fā)出細密的聲音。

“這算好嗎？”他問。

沈夕漾沒說話。

他想了想，說：“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沒有別的原因?！?/p>

那天晚上，沈夕漾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陸硯白發(fā)來的消息：明天降溫，多穿點。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你也是。

那邊秒回：晚安。

她握著手機，慢慢睡著了。

10

周六下午，陸硯白約她去郊外的古鎮(zhèn)。

沈夕漾換了條裙子，化了淡妝，出門的時候?qū)χR子看了好幾遍。

有點緊張。

這種緊張感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了。

陸硯白開車來接她，看到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今天很好看?！彼f。

沈夕漾笑了笑，上了車。

古鎮(zhèn)不遠，開車一個多小時。

下車的時候，陸硯白很自然地伸出手。

沈夕漾看著那只手，遲疑了一秒，然后握住。

他的手干燥溫?zé)?，握得很穩(wěn)。

古鎮(zhèn)不大，青石板路，白墻黛瓦，到處是賣小吃和紀(jì)念品的小店。

他們邊走邊聊，也沒什么目的。

走到一座橋上的時候，沈夕漾停下來，看著橋下的水。

陸硯白站在她旁邊。

“沈夕漾?！彼鋈婚_口。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沈夕漾轉(zhuǎn)頭看他。

他看著她，目光認真。

“我喜歡你?！?/p>

沈夕漾愣住了。

陸硯白沒有移開目光。

“我知道你可能還沒準(zhǔn)備好。我也知道你現(xiàn)在對感情的事可能有點顧慮?！?/p>

他頓了頓。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因為我想認真追你。”

沈夕漾看著他，心跳有點快。

橋上風(fēng)有點大，吹亂了他的頭發(fā)。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他穿著深灰色大衣，眼神疏離冷淡。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不好接近。

現(xiàn)在才知道，他不是冷。

他只是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值得的人。

“陸硯白?！彼_口。

“嗯？”

“你為什么喜歡我？”

他想了想。

“因為你認真?！彼f，“你對工作認真，對生活認真，對人認真。你經(jīng)歷過不好的事，但沒有變得憤世嫉俗。你還愿意相信別人，愿意往前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喜歡這樣的你。”

沈夕漾沒說話。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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