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未真正地透進來，那“砰——啪！”的脆響，便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我沉沉的睡眠里，漾開一圈圈帶著硝煙氣味的漣漪。我醒了，卻不是全然醒，意識還留戀在夢的邊緣，耳朵卻已先一步被這陸陸續(xù)續(xù)的、或遠或近的爆裂聲抓住了。

初時懵懂，待神思漸漸聚攏，才恍然：哦，今天是正月十二了。于是，昨夜那淅淅瀝瀝的、教人以為春天要提早許多來的雨聲，便和此刻這清脆的炮仗聲，在腦海里疊在了一處。昨夜是潤物無聲的安撫，今晨是蓄勢待發(fā)的吶喊。

我披衣起身，推開窗。一股清冽濕潤的空氣，夾雜著一絲微甜的硫磺味，立刻涌了進來，讓人精神一振。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鴨蛋青，沉靜地覆在濕漉漉的屋瓦、街道和遠處朦朧的山脊線上。

低頭看，樓下的水泥地坪是一片均勻的深灰色，水光瀲滟，清晰地映著對面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像打碎了一地的琉璃。昨夜的雨，果然是不小的。

墻角背陰處，興許還能找到幾點未化盡的、怯生生的殘白，那是前些日子寒潮留下的最后一點遺跡，此刻大約也在這熱鬧的聲浪里，悄悄地、徹底地消融了?？諝饫锔又环N特別的清新，是雨水洗刷后萬物塵埃落定的潔凈，又被這硝煙一激，變得鮮活而富有生氣起來。

那炮聲是此起彼伏的，沒有除夕夜那般萬炮齊鳴、震耳欲聾的陣仗，卻另有一種從容不迫的節(jié)奏與章法。東邊“咚”的一聲悶響，像是誰家厚重的木門被用力推開；緊接著，西邊便回應似的爆開一串“噼里啪啦”的急雨；稍停片刻，更遠些的巷弄深處，又有三兩聲清脆的“二踢腳”呼嘯著躥上半空，“啪啦”炸開，回聲在樓宇間蕩漾。

這便是溫俗所謂的“開工炮”了。在鄉(xiāng)間，或許還要更隆重些，祭神祭祖，儀式周備。在這城中的街巷，儀式簡化了，但這聲響的宣告，其鄭重與期盼，卻是一般無二的。這宣告，是對過往一年勞碌的鄭重收束，更是對新一年光景的熱切開啟。仿佛這聲音一響，那被春節(jié)的閑適與走親訪友的喧嚷暫時擱置了的生活主軸，便又“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炮聲的間歇里，城市的其他聲響也開始蘇生、匯聚。樓下傳來卷閘門被用力推起的“嘩啦”聲，沉滯而有力，那一定是路口那家老式理發(fā)店的阿公。接著，是早點鋪子鼓風機的嗡鳴，油條在滾油里膨脹的“滋滋”歡唱，混雜著店主用溫州話招呼熟客的軟糯鄉(xiāng)音：“早早，吃爻未？”

更遠處，隱約有了汽車的引擎聲、自行車的鈴鐺聲，像一條悄然漲潮的溪流，水聲漸漸豐沛起來。這些聲音與斷續(xù)的炮聲交織著，織就了正月十二早晨這塊獨特聲音的錦緞。

窗下那條小巷，此刻也生動起來。橙黃色的路燈光暈里，可以看見一團團赭紅色的炮屑，散落在濕亮的地面上，像乍然開敗的、異常濃烈的花。幾個穿著厚外套、探頭探腦的孩子，不顧大人的輕叱，爭相去撿拾那些未燃的、散落的小炮仗，如獲至寶地揣進口袋。

早起的老人，提著鳥籠或買菜的小車，小心地繞過水洼和紅屑，慢慢走著，遇到相熟的，便站定了，用那抑揚頓挫、外人聽來如加密對話般的溫州俚語，聊起昨夜的雨，聊起兒女歸家的日程，也聊起這開市的炮聲——“今年響得早，好兆頭啊?！痹捳Z間吐出的白氣，很快融進了清冷的晨光里。

我倚在窗邊，望著，聽著，思緒飄開去。這正月十二的“開工”，對于這座以商聞名的城市及其子民而言，其意義或許遠超過一個簡單的習俗。它是一場集體的、充滿儀式感的心理動員。漫長的春節(jié)，是一段被溫情與閑暇拉長了的時間，是“從前慢”的悠長回聲。但“慢”并非停滯，尤其是對于習慣了在時代浪潮中搏擊的溫州人而言，閑適的底下，總有一股子躁動在積蓄，像這土地下奔騰的甌江水。

那炮仗，便是一聲集體的號令，一道心理上的分水嶺。響聲過后，心便收了，神便定了，筋骨里那熟悉的、想要做點什么的勁頭，便又勃勃地蘇醒過來。

無論是打理一間小小的紐扣店鋪，還是籌劃一樁遠涉重洋的生意，這份“開工”的鄭重，其內核是相通的。它是對勤勞的一種信仰，對時光的一份敬畏，是對未來那不可知卻又必須去開創(chuàng)的日子，一次飽含熱力的敬禮。

天光又亮了一些，那鴨蛋青漸漸化開，透出些微的魚肚白，暈染著一抹極淡的、羞澀的橘紅。炮聲漸漸稀疏了，偶爾一聲，像是樂章結尾處有力的休止符。取而代之的，是越發(fā)清晰的人聲、車聲、城市蘇醒后充滿活力的各種摩擦與碰撞聲。

地上的水漬，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下，反射著碎銀子似的光。那些紅艷艷的炮屑，靜靜地躺在水光邊，顏色對比得愈發(fā)鮮明、喜慶。昨夜的那場雨，仿佛是天地特意為今日的盛典灑掃庭除；而這滿城的“開工炮”，則是人間最熱烈、最直接的回應。雨水洗凈了舊塵，炮聲震開了新途。

我深吸一口這清冽而復雜的氣息，關上了窗。屋外，一個被雨水洗禮過、又被炮聲喚醒的，嶄新的日子，已經(jīng)無比確鑿地開始了。在這丙午馬年的正月十二，一切都帶著潮濕的生機，和硝煙散盡后，那無盡的、值得奔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