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之前，我跟他說了三遍冰箱里有速凍餃子。

他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頭也不抬:"知道了知道了。"

我當時就想,這男人多半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我也懶得再嘮叨。結婚七年,該說的都說了,不聽是他的事。

媽打電話說爸的腰又犯了,讓我回去住幾天。我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就走了。走之前看他窩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泡面,電視里放著球賽,我突然有點不忍心。但想想也就十天,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總不至于餓死。

在娘家的日子很平淡。白天陪爸去醫(yī)院做理療,晚上跟媽一起看電視。媽總問他怎么樣,我說挺好的,每天都有微信報平安。其實就是些"吃了""睡了""在加班"這種敷衍的話,但我也沒多想,男人都這樣。

第五天的時候,他發(fā)了張照片過來,是樓下那家麻辣燙。我回他:"又吃外賣?"他說公司忙,沒時間做飯。我想起冰箱里的速凍餃子,沒說什么,只回了個"注意身體"。

到了第八天,媽突然說:"你老公好像瘦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視頻的時候,我看著臉都尖了。"媽說著嘆了口氣,"男人啊,沒人管就是這樣。"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嘴上還是硬:"他又不是小孩子。"

第十天早上,媽說爸好多了,讓我回去吧。我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是物業(yè)打來的,說我家的垃圾袋破了,湯湯水水流了一地,讓盡快處理一下。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他從來不做飯,哪來的湯湯水水?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

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茶幾上擺著兩個外賣盒,垃圾桶塞得滿滿當當,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種長期沒開窗的悶。

他不在家。我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聲音有點啞:"你回來了?"

"嗯,你在哪兒?"

"公司,有個方案要趕。晚上七點能到家。"

我說好,掛了電話,開始收拾屋子。垃圾袋足足裝了三大袋,全是外賣盒。我數了數,麻辣燙、黃燜雞、蓋澆飯、蘭州拉面,十天,他吃了二十三頓外賣。

我突然想起冰箱里的速凍餃子。

打開冰箱的那一刻,我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冷凍室里空空如如,那三袋速凍餃子不見了。冷藏室的菜也都不在了,西紅柿、雞蛋、青菜,我走之前買的那些,一樣都沒剩。但最刺眼的是角落里那個保鮮盒,里面裝著四個煮雞蛋,剝了殼,整整齊齊碼在那里。

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是他的字:"周一到周四的早飯,別忘了吃。"

我拿起那張便利貼,紙已經有點潮了。我看著那四個雞蛋,突然就明白了。

他把速凍餃子都吃了,把冰箱里的菜都吃了,吃了十天的外賣,是因為冰箱空了,他不會做別的。但他記得給我準備早飯,怕我回來沒東西吃,特意煮了雞蛋,剝了皮,怕我嫌麻煩。

我站在冰箱前,手里攥著那張便利貼,眼淚就這么掉下來了。

不是感動,是心疼,還有點生氣。生氣他為什么不告訴我,生氣他為什么要這么笨拙地撐著,生氣他為什么連句抱怨都沒有。

七點,他準時到家。推開門看見我在廚房,愣了一下:"你做飯了?"

我背對著他,沒回頭:"嗯,你去洗手。"

他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你哭了?"

"沒有。"我擦了擦臉,"油煙大。"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說:"冰箱里的雞蛋,是我煮的,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確實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站在那里,有點局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他撓了撓頭:"告訴你什么?"

"告訴我冰箱空了,告訴我你不會做飯,告訴我你吃了十天外賣。"

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這有什么好說的,你回娘家是照顧爸媽,我總不能讓你操心家里。再說了,外賣也挺好吃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真傻。傻到讓人心疼。

"以后你要是不會做,就叫我教你。"我說,"再不濟,也得學會煮個面條,別老吃外賣。"

他點點頭,又問:"那個,雞蛋你覺得怎么樣?"

我想起冰箱里那四個雞蛋,剝得干干凈凈,碼得整整齊齊。想起那張便利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挺好的。"我說,"以后多煮點。"

吃飯的時候,他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我看著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這個男人,嘴上說著"知道了知道了",其實什么都記得。記得我愛吃煮雞蛋,記得要給我準備早飯,記得在我回來之前把垃圾扔掉,盡管最后還是被物業(yè)發(fā)現了。

他不會說話,不會表達,甚至有點木訥。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愛著。笨拙的,沉默的,卻是真實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在旁邊玩手機。我突然問他:"你這十天,是不是特別想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還行吧,就是有點不習慣。"

我笑了:"什么不習慣?"

"不習慣一個人睡,不習慣沒人嘮叨,不習慣冰箱是空的。"他說著,頓了頓,"也不習慣你不在。"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其實我們都不擅長表達,不擅長說那些漂亮話。但我知道,他愛我,用他自己的方式。而我也愛他,用我自己的方式。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