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繳費單的手在發(fā)抖，消毒水的氣味熏得人眼眶發(fā)酸。母親躺在ICU里，監(jiān)測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答聲，像把鈍刀割著我的心。護士第三次來催繳費時，我摸出手機，盯著通訊錄里"蘇總"的名字看了足足十分鐘。

"小陳？"電話那頭傳來清冷的女聲，"有事？"

我咽了口唾沫："蘇總，我...我想預支五十萬工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理由。"

"我媽住院了。"我聽見自己聲音發(fā)顫，"急性心梗，要做手術(shù)..."

"預支工資最多十萬。"蘇總的聲音像她平時開會時一樣干脆，"而且要扣三個月績效。"

我咬住嘴唇，舌尖嘗到鐵銹味。十萬連手術(shù)費都不夠，更別說后續(xù)治療。走廊盡頭傳來母親的呻吟，我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

"我...我可以打借條。"我聽見自己說，"按月還，利息您定。"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蘇總似乎在寫什么，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格外清晰。"利息三分。"她說，"每月五號前還。"

我倒吸一口冷氣。三分利！這比高利貸還狠。可母親的臉突然浮現(xiàn)在眼前——她昨天還摸著我的頭說"囡囡別擔心"，今天就躺在了這里。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簽。"

"明天來我辦公室。"蘇總說，"帶身份證和房產(chǎn)證。"

我掛斷電話，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房產(chǎn)證是父親留下的老房子，雖然破舊，但那是我們最后的依靠。我摸出鑰匙串，上面掛著母親給我編的平安結(jié)，紅色絲線已經(jīng)褪成淡粉色。

"小陳？"

我猛地抬頭，蘇總站在走廊盡頭。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羊絨大衣，圍著灰藍色圍巾，頭發(fā)隨意地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十歲。

"蘇總？"我慌亂地站起來，"您怎么..."

"來查房。"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夾，"順便看看某個躲了我三天的小兔子。"

我臉一熱。自從上周請假后，我就不敢接她電話，生怕她問起母親的事?，F(xiàn)在想來，她大概早就知道了。

"跟我來。"她轉(zhuǎn)身往電梯走，"現(xiàn)在去我家拿借條。"

"去...您家？"

"不然呢？"她按下電梯按鈕，"我總不能在辦公室談這種私事。"

電梯里彌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是她常用的香水味。我盯著數(shù)字跳動的顯示屏，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蘇總的家會是什么樣？是像她辦公室那樣冷冰冰的現(xiàn)代風格，還是...

"到了。"

我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一扇雕花鐵門前。蘇總輸入密碼時，我瞥見她手指上戴著枚素圈戒指——不是婚戒，是那種很普通的銀戒，表面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

房子比我想象中溫馨。原木色地板，米色沙發(fā)，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最讓我驚訝的是茶幾上擺著個陶瓷糖罐，里面插滿棒棒糖——和她平時嚴肅的形象完全不搭。

"坐。"蘇總脫下大衣，露出里面的高領(lǐng)毛衣，"要咖啡還是茶？"

"白...白開水就行。"我局促地坐在沙發(fā)邊緣，感覺自己的舊棉鞋要把地毯磨出洞。

蘇總從書房拿出份文件："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發(fā)現(xiàn)不是借條，而是份借款合同。利率那欄寫著"1%"，比我預期的低太多。我抬頭看她，她正往糖罐里添新棒棒糖。

"您..."我指著合同，"不是說三分利嗎？"

她動作一頓，棒棒糖"當啷"掉進罐子里。"那是嚇你的。"她沒抬頭，"怕你沖動借錢。"

我鼻子突然發(fā)酸。上周部門聚餐，她聽說我母親有心臟病，還特意提醒我存應急錢。當時我只當是客套話。

"可是..."我抹了把眼睛，"您為什么..."

"因為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她終于抬頭，眼神柔和得不像那個在會議室里殺伐決斷的女強人，"二十年前，我母親重病，我跪在銀行門口求貸款。"

我愣住了。她從來不說自己的私事，同事們只知道她是白手起家的女企業(yè)家。

"所以..."她把合同往我面前推了推，"簽吧。利息就按銀行同期算。"

我拿起筆，手還在抖。簽完字，她突然說："還有個條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陪我回家過年。"她說，"我父母在老家，每年都念叨我為什么不結(jié)婚。"

我抬頭，她耳尖微微發(fā)紅："就當...幫我個忙。三倍加班費，外加紅包。"

我"噗嗤"笑出聲。她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笑，眼角有細小的皺紋，卻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好。"我說，"我陪您回去。"

她眼睛亮起來，像得了糖的孩子："真的？那現(xiàn)在就去買年貨！我父母喜歡吃你上次帶的桂花糕..."

我站起身，突然發(fā)現(xiàn)她其實很矮——比我矮半個頭。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莫名安心，仿佛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上司，而是個需要人陪伴的普通女兒。

"蘇總，"我指著糖罐，"我能吃顆糖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當然！隨便拿！"

我剝開顆草莓味的棒棒糖，甜味在舌尖散開。窗外開始下雪，紛紛揚揚的，像無數(shù)個小小的奇跡。我知道，這個年，我和母親都會過得很好——因為有她在，有這份意外的溫暖在。

"走吧。"她披上大衣，圍巾在頸間繞了兩圈，"先去給你母親買點補品，然后再去挑給老人的禮物。"

我跟上她，棒棒糖在嘴里晃來晃去。電梯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聽見她哼起一首老歌——是《甜蜜蜜》，跑調(diào)得厲害，卻格外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