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真實(shí)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簽字，畫押，本指揮使便留你一個全尸?！蹦腥说穆曇舸阒?，比詔獄最深處的寒鐵還要冷。

虞清姿被縛在梨花木刑架上，一身囚衣早已被血浸透，凝成暗紅的硬塊。她緩緩抬起眼，七晝夜的拷問沒能磨碎她眼底的傲骨，反而燒灼出一種玉石俱焚的烈。

她盯著眼前這個身著飛魚服，面容俊美如修羅的男人，扯出一個破碎的笑，聲音嘶啞如破風(fēng)箱：“蕭決……你今日用我血寫的供狀，來日，就會是你自己的催命符?！?/strong>

蕭決面無表情，捏著她的下頜，將朱砂印泥強(qiáng)行按在她拇指上，毫不憐惜地碾上那份羅織了驚天罪名的供狀。

鮮紅的指印，如一滴泣血的淚，烙在紙上。

第一章 罪囚

詔獄的大門“轟”一聲合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天光。

這里是人間煉獄，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蕭決的專屬獵場。

虞清姿被兩個校尉粗暴地從刑架上解下，像拖一條死狗般扔進(jìn)水牢。冰冷刺骨的臟水瞬間淹沒她的口鼻，求生的本能讓她劇烈掙扎，嗆咳著從水面探出頭。

“虞姑娘，別急著死?！?/p>

蕭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他蹲下身，隔著鐵柵，一雙鷹隼般的眸子鎖著水里狼狽不堪的她。

“你背后的人是誰？刺殺安王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那份供狀只是個開始，本使有的是耐心?！?/p>

虞清姿咳出一口血水，水面上泛開一圈淡淡的紅暈。她扶著濕滑的墻壁，勉力站直身體，水深及腰，寒氣順著傷口鉆心刺骨。

“蕭大人不是已經(jīng)讓我畫押了嗎？”她譏諷地勾起唇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想要的答案，那張紙上不都寫得清清楚楚？”

蕭決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白玉蟬，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湛，蟬翼薄如輕紗。

“這個，你認(rèn)得嗎？”

虞清姿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枚玉蟬……是三年前，還是晉王的趙珣送給她的定情之物。他說蟬有“高潔”之意，象征著她的品性?？扇缃瘢@“高潔”之物卻成了她通敵叛國、淪為刺客的鐵證。

“看來你是認(rèn)得了?！笔挍Q將玉蟬在指尖拋了拋，語氣玩味，“此物乃西域貢品，大周僅有三枚，一枚在太后宮中，一枚在圣上御書房，最后一枚……三年前賞給了當(dāng)時的晉王，也就是如今的安王趙珣。它出現(xiàn)在你的私人物品里，你作何解釋？”

虞清姿的心狠狠一沉。趙珣，你好狠的心。為了撇清自己，竟將這東西也交了出去。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死寂。“沒什么好解釋的。偷的?！?/p>

“偷的？”蕭決的眉梢挑起一絲危險(xiǎn)的弧度，“據(jù)安王所言，此物于一年前失竊。可本使的人查到，你在京城第一殺手組織‘影閣’中聲名鵲起，也恰好是一年前。太巧了，不是嗎？”

他步步緊逼，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虞清姿的心上。

“影閣接了刺殺安王的單子，派了你這個最出色的殺手。任務(wù)失敗，你被擒，身上還搜出了安王的貼身之物。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什么？”

虞清姿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水牢里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蕭大人真是好手段，這么一個天衣無縫的局，連我自己都要信了?！彼鸩紳M血痕的臉，直視著他，“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偏偏是你錦衣衛(wèi)抓到我？為什么所有證據(jù)都這么‘恰好’地指向我？”

蕭決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虞清姿向前一步，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柵，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你，蕭決，不過是安王殿下手上的一把刀。今日你用這把刀除了我，明日，他就能用這把刀……除了你?！?/p>

她的話像一根毒刺，精準(zhǔn)地扎向蕭... 決內(nèi)心最深處的警惕。

蕭決的臉色沉了下來，周身的寒氣愈發(fā)迫人。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

“嘴硬無用。來人，給她用‘魚腸’。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錦衣衛(wèi)的刑具硬。”

水牢的門再次被打開，兩個面目猙獰的獄卒抬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走了進(jìn)來。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排排閃著寒光的銀色細(xì)針，針尖彎曲，形如魚鉤。

虞清姿的血色瞬間褪盡。魚腸針，入肉三分，倒鉤會死死勾住血肉，拔出時，帶起一片血肉淋漓。這是錦衣衛(wèi)用以逼供最陰毒的酷刑之一。

她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針，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絲絕望。趙珣，你當(dāng)真要我死無葬身之地嗎？

第二章 故人

魚腸針刺入皮肉的聲音細(xì)微而清晰。

虞清姿死死咬著牙，沒有發(fā)出一聲慘叫。冷汗混著血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滴入水中，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能感覺到那些細(xì)小的倒鉤如何在她的血肉里翻攪，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錐心刺骨的疼痛。

蕭決沒有離開，他就站在柵欄外，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想看到她崩潰，想聽到她求饒，想從她口中撬出那個藏在幕后的主使?？蛇@個女人，就像一株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韌草，越是摧折，越是頑強(qiáng)。

一個時辰后，獄卒滿頭大汗地停了手。虞清姿已經(jīng)疼到麻木，整個人虛脫般掛在鎖鏈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證明她還活著。

“大人，這女子骨頭太硬，再用刑，怕是會死?！豹z卒低聲稟報(bào)。

蕭決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水牢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靜得能聽到水滴從石壁上落下的聲音。

“何苦呢？”蕭決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替人賣命，可那人卻棄你如敝履。說出他是誰，本使可以給你一個痛快?！?/p>

虞清姿費(fèi)力地抬起頭，失血過多的嘴唇蒼白如紙?！笆挻笕恕悴缓闷鎲?？”她的聲音氣若游絲，“一個能讓安王殿下如此忌憚，不惜設(shè)下彌天大局來陷害的人……會是誰？”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新的謎團(tuán)。

蕭決的眸光深了深。“本使只相信證據(jù)。”

“證據(jù)？”虞清姿低低地笑了起來，“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jù)。趙珣他怕我，怕我知道他太多秘密。比如……三年前，他是如何踩著自己親兄弟的尸骨，從一個不受寵的晉王，爬到今天權(quán)勢滔天的安王之位?！?/p>

這番話如平地驚雷，讓蕭決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年前的“二王奪嫡”案，最終以太子謀逆、雍王暴斃告終，晉王趙珣漁翁得利，被封為安王，入主東宮指日可待。此案當(dāng)年由大理寺主審，錦衣衛(wèi)只是協(xié)同，許多內(nèi)情早已被封存。

“你胡說！”蕭決厲聲呵斥，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中有數(shù)?！庇萸遄舜⒅澳闶挍Q能坐上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高位，靠的不是皇帝的恩寵，而是你從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的敏銳。你去查，查一查當(dāng)年雍王府的舊人，看看還有幾個活口。再去查一查，趙珣身邊那個最得力的謀士，是不是一年前才突然出現(xiàn)，又恰好……與西域有所關(guān)聯(lián)?！?/p>

她給出的線索，精準(zhǔn)，且致命。

蕭決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這個女人，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殺手。她知道的太多了。

他轉(zhuǎn)身離開，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

回到值房，蕭決立刻召來心腹副手，低聲吩咐了幾句。副手領(lǐng)命而去，神色凝重。

書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著蕭決晦暗不明的臉。虞清姿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湖。他辦案，向來只求真相，不問立場。如果安王真的有問題，那這份供狀，就不是護(hù)身符，而是催命符。

他拿起那枚白玉蟬，在燈下仔細(xì)端詳。玉是好玉，可不知為何，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快步走向詔獄的檔案室。

檔案室里塵封著無數(shù)秘密。蕭決熟練地找到三年前“二王奪嫡”案的卷宗，一頁頁地翻閱起來。當(dāng)他看到雍王府被抄沒的家眷名單時，手指猛地頓住。

名單的末尾，有一個熟悉的名字，被朱筆劃掉，批注著：流放途中，遇山匪，亡。

——虞清姿。

她是雍王府的逃奴？不對，卷宗記載，她是雍王側(cè)妃的貼身侍女。

蕭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回到水牢，這一次，他屏退了所有人。

“你到底是誰？”他隔著柵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虞清姿靠在墻上，似乎已經(jīng)睡去。聽到他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蕭大人查到了？”她淡淡地問。

“雍王府侍女，虞清姿?！笔挍Q一字一頓地說道，“可卷宗上記載，你已經(jīng)死了。”

“是啊，我‘死’了?！庇萸遄说哪樕下冻鲆荒ū瘺龅男?，“死在去往嶺南的路上，死在安王殿下派來的滅口追殺中。可惜，我命大，活了下來?！?/p>

真相的冰山一角被揭開，帶著刺骨的寒意。

“所以，你進(jìn)影閣，是為了向安王復(fù)仇？”

“復(fù)仇？”虞清姿搖了搖頭，“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們王府的東西。那份能證明他當(dāng)年是如何構(gòu)陷太子，毒殺雍王的……罪證?！?/p>

蕭決倒吸一口涼氣。他終于明白，這根本不是什么刺殺案，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復(fù)仇，而他，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罪證在哪？”他急切地問。

虞清姿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笆挻笕耍悻F(xiàn)在才問，不覺得太晚了嗎？我若說了，你信嗎？安王信嗎？你頭頂上的那位……圣上，他信嗎？”

蕭決沉默了。

他知道，她說的沒錯。沒有鐵證，僅憑一個“已死”的侍女的一面之詞，根本無法撼動如今權(quán)傾朝野的安王。甚至，還會將他自己拖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到嗎？”蕭決的聲音恢復(fù)了冷硬。

“你可以試試。”虞清姿閉上了眼睛，“但在你查到之前，我恐怕就要先死在這詔獄里了。到時候，死無對證，安王殿下只會更欣賞你這把刀，用得……更順手?！?/p>

蕭決的拳頭在身側(cè)緊緊攥起，骨節(jié)泛白。他被這個女人將了一軍。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wèi)匆匆來報(bào)：“大人，安王府派人前來，說是……奉王爺之命，探望罪囚。”

蕭決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探望是假，滅口是真！

第三章 破局

“讓他進(jìn)來?！笔挍Q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個身穿安王府總管服飾的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提著食盒的家丁。他一進(jìn)水牢，看到虞清姿的慘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隨即又換上一副悲憫的神情。

“哎呀，虞姑娘，您這是何苦呢？”總管尖著嗓子說道，“王爺聽聞您的事，痛心疾首。特意讓老奴送來一些酒菜，讓您……好上路?！?/p>

“好上路”三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食盒打開，里面是幾樣精致的小菜，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酒。

“有勞王爺費(fèi)心了?！庇萸遄诉B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虛弱，“只是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恐怕無福消受。還請總管代我謝過王爺‘恩典’?！?/p>

總管臉色一僵，隨即又笑道：“虞姑娘這是說哪里話。王爺說了，您曾……伺候過他，總有幾分舊情在。這杯‘踐行酒’，您無論如何都要喝下?！?/p>

說著，他給身后的家丁使了個眼色。家丁立刻上前，一人強(qiáng)行掰開虞清姿的嘴，另一人端起酒壺就要往里灌。

“住手！”

蕭決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

那兩個家丁手一抖，酒灑了一地。

總管轉(zhuǎn)過身，對著蕭決諂媚地笑道：“蕭大人，這是我們王爺?shù)囊馑肌Ｄ础?/p>

“本使的詔獄，什么時候輪到安王府的人來撒野了？”蕭決緩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人犯在本使手里，是死是活，由本使說了算。安王的手，伸得太長了?！?/p>

他的目光如刀，刮過總管的臉。

總管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強(qiáng)撐著說道：“蕭大人，您這話老奴可擔(dān)待不起。王爺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蕭決冷笑一聲，俯身用手指沾了一點(diǎn)灑在地上的酒，放到鼻尖輕嗅。

他的臉色倏然一變。

“鶴頂紅。好一個‘一片好心’！”

總管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雙腿一軟，差點(diǎn)跪倒在地。

“來人！”蕭決厲聲道，“安王府意圖在詔獄毒殺要犯，意圖謀反，給本使拿下！”

幾名錦衣衛(wèi)如狼似虎地?fù)淞松先?，將安王府的三人死死按在地上?/p>

“蕭大人饒命！蕭大人饒命?。　笨偣車樀没觑w魄散，連聲求饒，“不關(guān)我的事，都是王爺……是王爺吩咐的！”

“拖下去，嚴(yán)加審問?！笔挍Q面無表情地?fù)]了揮手。

水牢里恢復(fù)了安靜。

虞清姿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她知道，蕭決這是在借題發(fā)揮，他信了她的話，開始布局了。

“你就不怕得罪安王？”她輕聲問道。

“我錦衣衛(wèi)辦案，只忠于圣上?！笔挍Q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罪證在哪了?！?/p>

虞清姿搖了搖頭?！斑€不是時候。蕭大人，你抓了安王的人，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下一步，要么是向圣上參你一本，要么……就是動用他在朝中的勢力，對你施壓?！?/p>

“那又如何？”

“你扛不住的。”虞清姿一針見血，“除非，你能找到一個比安王更硬的靠山?！?/p>

蕭決皺起了眉?！澳愕降紫胝f什么？”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庇萸遄说难壑斜虐l(fā)出一絲驚人的光彩，“你保我性命，助我洗冤。我給你……一場潑天的富貴，一個足以讓你蕭家三代屹立不倒的功勞?！?/p>

蕭決的心神劇震。他從未見過一個階下囚，敢說出如此狂妄的話。可偏偏，他覺得她不是在說謊。

“我憑什么信你？”

“就憑這個。”虞清姿費(fèi)力地從自己被血浸透的衣領(lǐng)夾層里，用牙齒咬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小東西，吐在地上。

蕭決撿起，打開油紙，里面是一塊小小的令牌，非金非鐵，入手溫潤。令牌的一面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鷹，另一面，則是一個龍飛鳳舞的“傅”字。

看到這個字，蕭決的呼吸都停滯了。

“鎮(zhèn)國將軍……傅遠(yuǎn)山？”他失聲道。

傅遠(yuǎn)山，大周的軍神。十五年前，他率軍北征，平定匈奴，被封為鎮(zhèn)國大將軍。但他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一直被皇帝所忌憚。五年前，他以“清君側(cè)”為名，與當(dāng)時的太子和雍王起了沖突，被皇帝一怒之下，派去鎮(zhèn)守最苦寒的北境，名為鎮(zhèn)守，實(shí)為流放。

“傅將軍是你什么人？”蕭決的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虞清姿的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那是連日酷刑都未曾磨滅的溫暖。“他是我爹。”

蕭決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

他終于明白，虞清姿的傲骨從何而來，她那番狂言的底氣又在何處。

鎮(zhèn)國大將軍的獨(dú)女！

這個身份，比雍王府侍女，比影閣殺手，要震撼百倍千倍！

“我爹的三十萬傅家軍，就在北境。算算日子，他送往京城的捷報(bào)，也快到了?！庇萸遄说拿恳痪湓?，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蕭決的心中炸開，“蕭大人，現(xiàn)在，你還覺得安王是你的麻煩嗎？你真正的麻煩是，你對我用了七天七夜的酷刑。我爹的脾氣……可不太好。”

蕭決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第四章 生機(jī)

蕭決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消化掉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他看著水牢中那個渾身是傷，卻依舊眼神清亮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他自詡算無遺策，卻沒想到自己親手拷問了七天七夜的“刺客”，竟是大周軍神的掌上明珠。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別說安王，就連皇帝都保不住他。傅遠(yuǎn)山那個護(hù)犢子的瘋子，絕對會帶著三十萬大軍踏平京城。

“你為什么不早說？”蕭決的聲音有些干澀。

“早說？”虞清姿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早說，我還能活到今天嗎？恐怕在你聽到我身份的第一刻，安王就已經(jīng)收到消息，而我，早就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尸體?！?/p>

蕭決沉默。她說的是事實(shí)。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他為了自保，或許真的會選擇殺人滅口，將此事徹底掩蓋。

“那你現(xiàn)在告訴我，又是為什么？”

“因?yàn)槟氵€有得救。”虞清姿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刀上，“蕭大人是聰明人。你是選擇繼續(xù)當(dāng)安王那把用完就扔的刀，還是選擇……與未來的國丈，與手握三十萬大軍的傅家結(jié)盟？”

這已經(jīng)不是選擇，而是唯一的生路。

蕭決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柵欄前，親自打開了那把沉重的銅鎖。

“虞姑娘，得罪了?！彼硇辛艘欢Y，姿態(tài)放得極低。

虞清姿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笆挻笕讼牒昧耍俊?/p>

“想好了。”蕭決抬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堅(jiān)定，“安王構(gòu)陷忠良，意圖不軌，我錦衣衛(wèi)定當(dāng)徹查到底，還虞姑娘一個清白?！?/p>

他改口稱她“虞姑娘”，而不是“罪囚”或“你”。

“很好?！庇萸遄私K于露出了一絲笑意，“現(xiàn)在，扶我出去。找個干凈的地方，給我上藥。然后，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那份真正的罪證，藏在哪里?！?/p>

蕭決不再猶豫，親自將虞清姿從冰冷的水中扶起。當(dāng)他的手觸碰到她傷痕累累的身體時，不禁微微一顫。入手之處，一片冰涼，瘦骨嶙峋，難以想象這具單薄的身體是如何扛過七日酷刑的。

他將自己的披風(fēng)解下，裹在她的身上，攔腰將她抱起。

虞清姿的身體很輕，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她將頭靠在蕭決的肩上，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地址。

“城東，玲瓏當(dāng)鋪，第三個柜臺下，有一塊松動的地磚。打開它，里面有個鐵盒。我爹當(dāng)年留給雍王殿下保命的東西，就在里面?！?/p>

蕭決抱著她的腳步一頓，隨即恢復(fù)如常，快步走出了這間陰森的水牢。

他將虞清姿安置在詔獄最里間一處干凈的密室中，立刻叫來最好的大夫?yàn)樗\治。同時，他派出最得力的心腹，直撲城東玲瓏當(dāng)鋪。

大夫?yàn)橛萸遄颂幚韨跁r，蕭決就守在門外。聽著里面不時傳來的壓抑的悶哼聲，他的心頭第一次有了一種名為“愧疚”的情緒。

一個時辰后，副手回來了，臉色激動又帶著一絲驚懼。

“大人，找到了！”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鐵盒遞給蕭決。

蕭決揮退左右，關(guān)上房門，親自打開了鐵盒。

盒子里，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厚厚的信件，和一個小小的兵符。

蕭決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紙已經(jīng)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那是安王趙珣當(dāng)年還是晉王時，寫給西域某位部落首領(lǐng)的親筆信。信中詳細(xì)地描述了他如何設(shè)計(jì)陷害太子，如何買通雍王府的下人給雍王下毒，以及事成之后，他將許諾給對方什么樣的好處。

一封封信看下來，蕭決只覺得遍體生寒。

這已經(jīng)不是構(gòu)陷，而是通敵叛國！

而那枚兵符，更是讓他頭皮發(fā)麻。那是京城三大營之一，神機(jī)營的調(diào)兵虎符！神機(jī)營負(fù)責(zé)拱衛(wèi)皇城，趙珣竟然早就將兵權(quán)握在了手里！

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蕭決將所有東西重新放回鐵盒，手心已滿是冷汗。他明白了，虞清姿給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潑天富貴”，而是一顆足以顛覆整個大周王朝的驚天巨雷！

而現(xiàn)在，這顆雷，就在他的手上。

他推門進(jìn)入密室，虞清姿已經(jīng)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東西，看到了？”她問。

蕭決點(diǎn)了點(diǎn)頭，神情無比凝重?！澳愕祵④姡缇椭肋@一切？”

“我爹是大周的戰(zhàn)神，不是傻子。”虞清姿淡淡道，“他當(dāng)年被陛下猜忌，被趙珣排擠，離京之時，就知道京城必生大亂。這些東西，是他留給雍王殿下的最后一道護(hù)身符?？上?，王爺他……沒來得及用?！?/p>

說到這里，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

“安王……不，趙珣他圖謀不軌，證據(jù)確鑿。我立刻就去面呈圣上！”蕭決說著就要往外走。

“站??！”虞清姿叫住了他，“你現(xiàn)在去，就是送死。”

“為什么？”蕭決不解。

“你以為當(dāng)今圣上，就真的那么清白無辜嗎？”虞清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當(dāng)年二王奪嫡，他能穩(wěn)坐皇位，真的是靠運(yùn)氣？趙珣能有今天，背后沒有他的默許和縱容？你拿著這些東西去，只會讓他覺得，你這個錦衣衛(wèi)指揮使，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秘密?！?/p>

蕭決如墜冰窟。

“那……該怎么辦？”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等?！庇萸遄丝粗巴?，目光悠遠(yuǎn)，“等一個時機(jī)，等一個能讓這些證據(jù)發(fā)揮最大作用的人。等我爹……回來。”

她的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錦衣衛(wèi)校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驚慌和激動。

“大……大人！宮里傳來的消息！北境大捷！傅遠(yuǎn)山大將軍率軍大破匈奴王庭，斬?cái)呈f，已經(jīng)……已經(jīng)班師回朝了！”

第五章 王牌

“你說什么？！”蕭決猛地抓住那名校尉的衣領(lǐng)，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提起來，“再說一遍！”

“北境大捷！傅將軍班師回朝！”校尉被他嚇得臉色發(fā)白，但還是用盡全力喊了出來，“先鋒部隊(duì)，三日后……就到京城！”

三日！

蕭決松開手，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看向虞清姿，只見她緩緩從床榻上站起，臉上沒有他預(yù)想中的激動，只有一種運(yùn)籌帷幄的平靜。

“比我預(yù)想的，還要快一些?！彼p聲說道。

蕭決的心臟狂跳不止。他知道，最后的王牌，終于要登場了。

安王趙珣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書房里，他煩躁地來回踱步。派去詔獄滅口的人，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半點(diǎn)回音。如今，傅遠(yuǎn)山又要回來了。這兩件事聯(lián)系在一起，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xiǎn)的氣息。

“王爺，不必驚慌?！币慌缘暮谝轮\士慢條斯理地說道，“傅遠(yuǎn)山雖然打了勝仗，但兵權(quán)早已被陛下架空。他此次回京，不過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p>

“可虞清姿那個賤人還在蕭決手上！”趙珣恨聲道，“我總覺得，蕭決這個人有些不對勁。”

“一個錦衣衛(wèi)指揮使而已，還能翻了天不成？”謀士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王爺，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是搶在傅遠(yuǎn)山回京之前，把虞清姿的案子辦成鐵案。只要她死了，死無對證，傅遠(yuǎn)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趙珣的眼睛一亮?！跋壬囊馑际?？”

“逼宮?！敝\士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明日早朝，聯(lián)合百官，請奏圣上，就說罪犯虞清姿妖言惑眾，恐遲則生變，請立刻處斬，以正國法！”

“好！就這么辦！”趙珣一掌拍在桌上。

第二日，早朝。

安王趙珣果然聯(lián)合了十?dāng)?shù)名朝中大臣，一同上奏，言辭激烈地要求立刻處決女刺客虞清姿。

龍椅上的皇帝被他們吵得頭疼，他本就忌憚傅遠(yuǎn)山，如今傅遠(yuǎn)山大捷歸來，風(fēng)頭正盛，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殺他的女兒，無異于火上澆油?？砂餐跻慌蓜萘嫶螅植缓弥苯玉g斥。

一時間，朝堂之上，吵作一團(tuán)。

就在這時，殿外太監(jiān)高聲唱喏：“錦衣衛(wèi)指揮使蕭決，求見——”

蕭決身著飛魚服，手捧一份卷宗，大步流星地走入金鑾殿。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行禮。

“臣，錦衣衛(wèi)指揮使蕭決，有本啟奏?！?/p>

皇帝正愁無人解圍，立刻道：“蕭愛卿，有何要事？”

“臣要彈劾安王趙珣！”蕭決語出驚人，聲震大殿。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趙珣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指著蕭決怒喝：“蕭決，你瘋了！竟敢血口噴人！”

蕭決對他視若無睹，只是高舉著手中的卷宗?！氨菹?，臣有確鑿證據(jù)，證明安王趙珣與西域部落勾結(jié)，意圖謀反！女刺客虞清姿一案，更是他為鏟除異己，一手策劃的驚天冤案！”

“一派胡言！”趙珣氣得渾身發(fā)抖，“你的證據(jù)呢？拿出來！”

“證據(jù)，臣不敢妄呈于殿上。只因此案牽連甚廣，背后主謀更是……令人發(fā)指。”蕭決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龍椅上的皇帝。

皇帝的心猛地一跳。

“臣懇請陛下，移駕詔獄，由陛下親自審問罪臣安插在虞清姿身邊的‘人證’，并親自驗(yàn)看物證。屆時，一切真相，自會大白于天下！”

蕭決這招“以退為進(jìn)”實(shí)在高明。他不說證據(jù)是什么，只說請皇帝親審，既給了皇帝臺階下，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皇帝如果不敢去，就是心虛。

如果去了，那主動權(quán)就重新回到了蕭決和皇帝的手里。

趙珣的臉色變了又變，他沒想到，自己養(yǎng)的一條狗，竟然反過來咬了自己一口。

皇帝沉吟片刻，最終一拍龍椅，沉聲道：“好！朕就隨你走一趟詔獄！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fēng)作浪！”

“擺駕——詔獄！”

詔獄最深處的審訊室內(nèi)，燭火搖曳。

皇帝端坐正中，臉色陰沉如水。安王趙珣跪在一旁，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蕭決呈上那個鐵盒，鐵證如山，一封封通敵的信件，一枚調(diào)動京城神機(jī)營的虎符，讓整個審訊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趙珣百口莫辯，只能磕頭如搗蒜，哭喊著“冤枉”。

“陛下，這些都是偽造的！是蕭決和虞清姿那個賤人聯(lián)手陷害兒臣！”

“是不是偽造，朕自有公斷。”皇帝的聲音冰冷，他看向蕭決，“你說還有人證？”

“是。”蕭決一揮手，兩名錦衣衛(wèi)押著一個人走了進(jìn)來。

那人是安王府的總管，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fēng)，嚇得面如土色。

“說吧，是誰指使你去詔獄毒殺虞清姿的？”蕭決厲聲問道。

“是……是……”總管抬頭看了一眼面色猙獰的安王，嚇得一個哆嗦，剛要開口。

就在這時，審訊室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名禁軍統(tǒng)領(lǐng)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駭然：

“陛……陛下！不好了！鎮(zhèn)國大將軍傅遠(yuǎn)山……他，他提前回京了！沒有兵部調(diào)令，沒有圣上旨意，他親率三千鐵甲親兵，已經(jīng)……已經(jīng)兵臨城下了！”

第六章 兵臨

“什么？！”

皇帝“霍”地從椅子上站起，龍顏失色。

兵臨城下！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金鑾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傅遠(yuǎn)山，那個在北境待了五年，手握三十萬大軍的男人，竟然以這樣一種雷霆萬鈞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歸。

這不是班師回朝，這是武裝示威！

趙珣聽到這個消息，最后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他想造反嗎？！”皇帝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名禁軍統(tǒng)領(lǐng)，“他帶了多少人？京城九門守將是干什么吃的！”

“回……回陛下，傅將軍只帶了三千玄甲衛(wèi)，但……但是他們?nèi)巳伺?，馬蹄裹布，悄無聲息地就到了德勝門外。守城將領(lǐng)……是，是傅將軍的舊部，已經(jīng)……開城門了！”

皇帝一個踉蹌，險(xiǎn)些跌倒。

舊部！開城門！

這說明整個京城的防御，在傅遠(yuǎn)山的面前，形同虛設(shè)！

“陛下息怒！”蕭決在此刻跪了下來，聲音沉穩(wěn)有力，“傅將軍忠君愛國，絕無反意。他此番星夜回京，想必……是愛女心切，聽聞了小女在京中蒙受不白之冤，情急之下，方有此舉。請陛下降旨，讓臣出城，向傅將軍解釋緣由，安撫其心?！?/p>

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蕭決，眼神復(fù)雜。

他知道，這哪里是解釋，這分明是去攤牌。但眼下，除了蕭決，他竟無人可派。

“好……”皇帝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朕命你為欽差，即刻出城，告訴傅遠(yuǎn)山，他的女兒安然無恙，朕……會還她一個公道！”

“臣，遵旨！”

蕭決領(lǐng)旨，轉(zhuǎn)身大步走出詔獄。當(dāng)他跨出那道門時，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賭對了。

德勝門外，黑云壓城。

三千玄甲衛(wèi)，人銜枚，馬裹蹄，靜靜地佇立在城門下。他們雖然只有三千人，但身上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卻讓城樓上數(shù)萬禁軍膽寒。

為首一人，身著玄色重甲，坐下一匹通體烏黑的戰(zhàn)馬，手中握著一桿丈八長的龍膽亮銀槍。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一雙虎目不怒自威。

他，就是大周的軍神，傅遠(yuǎn)山。

城門大開，蕭決單人匹馬，緩緩行出。

他一直走到傅遠(yuǎn)山陣前十丈處，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對著那尊如山岳般的身影，躬身行禮。

“錦衣衛(wèi)指揮使蕭決，見過大將軍?！?/p>

傅遠(yuǎn)山?jīng)]有說話，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如同洪鐘，震得人耳膜發(fā)麻。

“我女兒呢？”

簡單，直接，不帶任何廢話。

“虞姑娘正在宮中養(yǎng)傷，安然無恙?！笔挍Q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已經(jīng)得知姑娘蒙冤，龍顏大怒，正在親自審理此案。特命下官前來，請將軍入城?！?/p>

“養(yǎng)傷？”傅遠(yuǎn)山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字，他雙目一瞪，周身的煞氣瞬間暴漲，“她傷在哪里？被誰所傷？！”

“是下官……失察?！笔挍Q沒有推卸責(zé)任，坦然承認(rèn)，“姑娘在詔獄之中，受了一些皮肉之苦。但下官可以保證，絕無性命之憂?！?/p>

“皮肉之苦？”傅遠(yuǎn)山怒極反笑，他手中的長槍猛地一頓地，堅(jiān)硬的青石板瞬間龜裂開來。

“我傅遠(yuǎn)山的女兒，從小到大，我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你錦衣衛(wèi)，好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三千玄甲衛(wèi)齊刷刷地向前一步，甲葉碰撞之聲，鏗鏘震天！

一股恐怖的壓力撲面而來，蕭決只覺得呼吸一窒。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話說錯，眼前的三千鐵騎，就會毫不猶豫地踏平這里的一切。

“將軍息怒！”蕭決頂著巨大的壓力，朗聲道，“下官知罪，愿領(lǐng)將軍任何責(zé)罰。但眼下，揪出陷害姑娘的真兇，為您和姑娘洗刷冤屈，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主謀安王趙珣，罪證確鑿。但其背后，還牽扯到三年前的舊案。將軍，您難道不想知道，當(dāng)年雍王殿下，究竟是怎么死的嗎？”

傅遠(yuǎn)山的瞳孔，猛地收縮。

第七章 對質(zhì)

一個時辰后，皇宮，養(yǎng)心殿。

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下方，傅遠(yuǎn)山一身重甲未卸，就那么大馬金刀地站著，仿佛他不是在面圣，而是在審問。

蕭決和被從詔獄“請”出來的虞清姿站在一旁。虞清姿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宮裝，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卻清亮如昔。

地上，跪著抖如篩糠的安王趙珣。

“陛下?！备颠h(yuǎn)山終于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臣在北境為國征戰(zhàn)五年，不曾想，臣的獨(dú)女，卻在京城被人誣為刺客，打入詔獄，受盡酷刑。臣，想請陛下給個說法?！?/p>

皇帝的額角滲出冷汗。“愛卿……此事，乃是安王一手遮天，朕……朕也是被他蒙蔽了??！”

“蒙蔽？”傅遠(yuǎn)山冷笑一聲，“一個親王，就能調(diào)動京畿衛(wèi)戍，封鎖全城，羅織罪名，將我女兒打入死牢？陛下，您這話說出來，您自己信嗎？”

皇帝被他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爹?！?/p>

就在這時，虞清姿輕輕喚了一聲，打破了僵局。

她緩步上前，先是對著皇帝盈盈一拜，隨即轉(zhuǎn)向趙珣，目光冷冽如刀。

“安王殿下，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

趙珣抬起頭，看到虞清姿，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坝萸遄?！你這個賤人！你竟敢……”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

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虞清姿。

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想不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在皇帝面前，掌摑一位親王。

“這一巴掌，是替雍王殿下打的?！庇萸遄说穆曇舨淮?，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忘恩負(fù)義，毒殺兄長，豬狗不如！”

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是替我傅家打的！你構(gòu)陷忠良，意圖染指我北境兵權(quán)，癡心妄想！”

趙珣被她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溢出血絲，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你送我的那枚白玉蟬?！庇萸遄藦男渲腥〕瞿敲队裣s，狠狠地砸在趙珣的臉上，“你說它象征‘高潔’？如今看來，真是天大的諷刺！”

“趙珣！”傅遠(yuǎn)山一聲爆喝，“你還有何話可說？！”

趙珣癱倒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轉(zhuǎn)向龍椅上的皇帝，狀若瘋癲地大笑起來：“父皇！您別以為您就干凈！當(dāng)年若不是您默許，我敢對太子和雍王下手嗎？若不是您忌憚傅家，您會縱容我對付虞清姿嗎？您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哈哈哈哈！”

瘋了，他徹底瘋了。

皇帝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指著趙珣，嘴唇哆嗦著：“逆子……逆子！來人，把他給朕拖下去！廢為庶人，終身圈禁！”

幾名侍衛(wèi)立刻上前，將還在大笑的趙珣拖了下去。

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趙珣最后的瘋話，像一把刀，撕開了皇帝和傅遠(yuǎn)山之間最后一塊遮羞布。

良久，傅遠(yuǎn)山緩緩開口：“陛下，如今奸王伏法，臣女的冤屈也已洗刷。臣……懇請陛下，準(zhǔn)許臣告老還鄉(xiāng)。”

皇帝心中一震。告老還鄉(xiāng)？

他看向傅遠(yuǎn)山，只見他眼神堅(jiān)定，不似作偽。他這是在……逼自己表態(tài)。

是繼續(xù)猜忌，還是徹底放權(quán)，以換取傅家的忠心。

皇帝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

“將軍何出此言！將軍乃國之棟梁，大周不能沒有你?！被实圩呦慢堃?，親自扶起傅遠(yuǎn)山，“朕決定，恢復(fù)雍王名譽(yù)，追封為‘賢’。至于清姿這孩子，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朕心甚愧。朕今日便下旨，冊封虞清姿為‘安平郡主’，食邑三千戶，賜婚于……錦衣衛(wèi)指揮使蕭決，擇日完婚！”

此言一出，蕭決和虞清姿都愣住了。

第八章 賜婚

“陛下，不可！”

蕭決和虞清姿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口。

虞清姿是震驚，她從未想過事情會發(fā)展到這一步。她與蕭決，一個是階下囚，一個是掌刑者，七日酷刑的記憶，如同烙印，刻骨銘心。如何能結(jié)為夫妻？

而蕭決，則是心頭一緊。他知道，這是皇帝的制衡之術(shù)。

傅遠(yuǎn)山功高震主，手握兵權(quán)。他蕭決，則是皇帝的爪牙，執(zhí)掌錦衣衛(wèi)，監(jiān)察天下。將他們二人用一樁婚事捆綁在一起，既是對傅家的安撫，也是一種變相的監(jiān)視。從此，他蕭決的榮辱，就與傅家徹底綁在了一起。

“有何不可？”皇帝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蕭卿青年才俊，又在這次的案子中，不畏強(qiáng)權(quán)，為國鋤奸，功不可沒。清姿賢良淑德，又是忠良之后。你們二人，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此事，就這么定了?！?/p>

這哪里是賜婚，這分明是一道無法違抗的圣旨。

傅遠(yuǎn)山的眉頭皺了皺，但他最終沒有反對。他知道，這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讓步。用他女兒的婚事，換取整個傅家的安穩(wěn)，這筆買賣，不虧。

“臣（臣女）……謝主隆恩?！?/p>

蕭決和虞清姿只能無奈跪下，接下了這道荒唐的旨意。

從皇宮出來，傅遠(yuǎn)山的馬車早已等候在外。

“上車吧，丫頭?！备颠h(yuǎn)山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中滿是心疼。

虞清姿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時，目光與蕭決交匯。

四目相對，皆是復(fù)雜。

“蕭大人。”虞清姿先開了口，語氣疏離，“詔獄七日，清姿永世不忘。陛下賜婚，恕我……難以從命?！?/p>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登上了馬車。

蕭決看著那緩緩離去的馬車，心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她恨他。那種恨，是他親手用烙鐵、用皮鞭、用魚腸針，一寸寸烙在她身上的。

回到錦衣衛(wèi)官署，蕭決獨(dú)自一人坐在書房，看著桌上那份皇帝親筆寫下的賜婚圣旨，久久無言。

門外傳來敲門聲，副手走了進(jìn)來。

“大人，都處理干凈了。安王府上下，凡是參與此事的，都已經(jīng)下了大獄。”

“嗯。”蕭決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副手看著自家大人失魂落魄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大人，屬下斗膽多嘴一句。安平郡主……是個好姑娘。詔獄那種地方，能熬過七日的人，心性之堅(jiān)韌，世所罕見。而且……她看您的眼神，除了恨，似乎……還有別的東西?！?/p>

“別的東西？”蕭決自嘲一笑，“還能有什么？嘲諷？鄙夷？”

“都不是。”副手搖了搖頭，“是一種……很復(fù)雜的情緒。像是……失望。”

失望？

蕭決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回想起在水牢里，她對他說“你不過是安王手上的一把刀”時，那憐憫的眼神。

或許，從一開始，在她眼里，他就不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錦衣 衛(wèi)指揮使。她曾期望過什么嗎？

他不知道。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因?yàn)檫@樁賜婚，掀起了軒然大波。

鎮(zhèn)國大將軍的獨(dú)女，未來的安平郡主，要嫁給素有“活閻王”之稱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這樁婚事，成了街頭巷尾，茶余飯后最大的談資。

有人說，這是一場政治聯(lián)姻，是皇帝安撫傅家的手段。

也有人說，這是英雄配美人，是天賜良緣。

只有當(dāng)事人自己知道，這段被強(qiáng)行捆綁在一起的緣分，究竟有多么荒唐。

第九章 梨花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半月之后。

傅府上下張燈結(jié)彩，但虞清姿的院子里，卻是一片清冷。

她每日只是靜靜地坐在窗前，看書，彈琴，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guān)。身上的傷在名貴藥材的調(diào)理下，已經(jīng)好了大半，只是那些深入骨髓的傷疤，卻在時刻提醒著她那七日的屈辱。

傅遠(yuǎn)山來看過她幾次，見女兒始終郁郁寡歡，心中也是嘆息。

“清姿，爹知道你委屈?！备颠h(yuǎn)山坐在她身邊，聲音里滿是愧疚，“是爹沒用，護(hù)不住你。”

“不怪爹。”虞清姿放下手中的書，輕輕搖頭，“女兒只是……過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p>

那道坎，是梨花木的刑架，是淬著冰的聲音，是烙紅的鐵，是刺骨的針。

是蕭決。

傅遠(yuǎn)山還想說什么，卻見管家匆匆來報(bào)：“將軍，小姐，錦衣衛(wèi)蕭大人……前來拜訪?！?/p>

虞清姿的身體微微一僵。

“讓他進(jìn)來。”傅遠(yuǎn)山沉聲道。

片刻后，蕭決一身便服，走了進(jìn)來。他沒有穿那身代表著權(quán)力和冷酷的飛魚服，只是一身簡單的月白長袍，讓他俊美無儔的臉上，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潤。

他的手上，還捧著一盆開得正盛的梨花。

雪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在春日的陽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實(shí)。

“下官蕭決，見過大將軍，見過……郡主。”他將那盆梨花輕輕放在石桌上。

傅遠(yuǎn)山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蕭決，眼神意味深長。他站起身，對著虞清姿道：“你們年輕人聊，我這個老頭子就不摻和了?！?/p>

說完，便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蕭決和虞清姿。

“你來做什么？”虞清姿的聲音很冷。

“我來……賠罪。”蕭決看著她，目光誠懇，“我知道，一句道歉，彌補(bǔ)不了什么。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p>

虞清姿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盆梨花。

“為什么是梨花？”她問。

蕭決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艱澀：“詔獄的刑架，是……梨花木做的?！?/p>

虞清姿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記得。

他竟然還記得。

“我毀了你對梨花木所有的美好想象。”蕭決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所以，我想讓你看看，它開花的樣子。它不該只與酷刑和鮮血聯(lián)系在一起。”

虞清姿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蕭決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一個只懂得執(zhí)行命令的機(jī)器。卻沒想到，他竟有如此細(xì)膩的心思。

“一句對不起，一盆花，就想讓我忘了那七天七夜？”她抬起眼，目光直視著他，帶著一絲挑釁。

“忘不了。”蕭決搖了搖頭，“我也不希望你忘。我希望你記住，記住我曾對你犯下的錯。然后，給我一個機(jī)會，讓我用余生……去彌補(bǔ)?！?/p>

他的話，真誠，且卑微。

虞清姿的心亂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心中那道堅(jiān)冰筑成的坎，似乎……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她恨他，這是事實(shí)。

可當(dāng)他脫下飛魚服，捧著一盆梨花，站在她面前，用那樣一種近乎乞求的目光看著她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沒有想象中那么恨了。

或許，副手說得對。

她的恨里，還夾雜著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同類背叛的失望。

她和他，本該是同一種人。為了心中的執(zhí)念，可以不惜一切，可以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伤?，卻將屠刀揮向了她。

“你走吧。”她最終還是別過了頭，沒有看他，“圣旨，我會遵從。但那只是一場交易。你和我，永遠(yuǎn)不可能?！?/p>

蕭決看著她決絕的側(cè)臉，沒有再說什么。

他只是對著她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zhuǎn)身，默默地離開了。

他知道，有些傷疤，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撫平。

而他，愿意等。

第十章 歸處

半月后，大婚如期舉行。

十里紅妝，從傅府一直鋪到錦衣衛(wèi)官署。

婚禮辦得極為隆重，幾乎半個京城的官員都來道賀。只是，新郎和新娘的臉上，都沒有半分喜色。

整個婚禮，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默劇。

洞房花燭夜。

虞清姿獨(dú)自一人坐在床邊，鳳冠霞帔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門被推開，蕭決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jìn)來。

他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你……”虞清姿剛想開口，讓他去睡書房。

卻見蕭決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虞清姿皺眉。

“和離書?！笔挍Q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jīng)簽好字了。你想什么時候離開，都可以。”

虞清姿愣住了。

她看著那張寫著“夫妻緣盡，恩斷義絕”的和離書，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你什么意思？”

“這場婚事，本就是陛下強(qiáng)加于你的。我不想讓你為難。”蕭決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巹酒，“今日，你我只當(dāng)是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喝了這杯酒，從此以后，你是安平郡主，我依然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你若想留在府中，這里永遠(yuǎn)有你的位置。你若想走，我絕不阻攔。”

他說完，將其中一杯酒遞給虞清姿。

虞清姿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新婚之夜的場景，羞辱，冷戰(zhàn)，甚至是大打出手。卻唯獨(dú)沒有想到，他會給她一份和離書，給她……選擇的自由。

她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像一團(tuán)火，燒得她眼眶發(fā)熱。

“蕭決。”她放下酒杯，輕聲喚他的名字。

“嗯？”

“你是個好人?！?/p>

蕭決聽到這句話，苦澀地笑了笑?！昂萌?？一個對你用盡酷刑的人，算什么好人。”

“至少，你給了我尊重?！庇萸遄丝粗斑@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夜，他們分床而眠。

日子一天天過去。

蕭決真的如他所說，給了虞清姿最大的自由和尊重。他每日照常上值，回府后，也從不踏入她的院子半步。只是每天清晨，她的窗臺上，都會多出一支帶著露水的新鮮花朵。

有時是梨花，有時是海棠，有時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虞清姿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靜。她不再是背負(fù)著血海深仇的殺手，也不是需要時刻提防的階下囚。她只是她自己。

她開始在自己的小院里，種上花草，閑暇時便看書作畫。

傅遠(yuǎn)山來看她，見她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心中也漸漸放下心來。

這日，虞清姿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蕭決卻破天荒地在白天來到了她的院子。

“有事？”虞清姿停下手中的剪刀。

“陛下有旨，命我三日后，啟程去江南，查辦一樁漕運(yùn)貪腐案?！笔挍Q看著她，眼神里有些不舍，“此去，短則三月，長則半年?！?/p>

虞清姿的心，沒來由地空了一下。

“哦?！彼皇堑貞?yīng)了一聲，“那你……一路順風(fēng)?！?/p>

蕭決看著她平靜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p>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離去。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虞清姿握著剪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三日后，清晨。

蕭決帶著一隊(duì)錦衣衛(wèi)，在官署門口整裝待發(fā)。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他準(zhǔn)備下令出發(fā)時，一輛熟悉的馬車，卻緩緩駛了過來。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露出虞清姿清麗的臉。

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對著馬下的蕭決，微微一笑。

“怎么，蕭大人出門辦案，不準(zhǔn)備帶上夫人嗎？”

蕭決愣在原地，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只見虞清姿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lǐng)。

“江南，我沒去過。正好，去看看?！彼穆曇舨淮螅瑓s像一道暖流，瞬間涌入蕭決冰封的心底。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閃爍的，不再是仇恨與疏離，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他知道，他的余生，終于有了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