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冬季的一個深夜，當我百無聊賴地刷著社交媒體時，一條“邪修副業(yè)”的帖子讓我瞳孔地震。

“不需要文筆，不需要邏輯，我用 ChatGPT 寫小黃文，月入 1W+?！?/p>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也行？

注意：并不是在教你走偏門?。麲oogle

但轉念一想，這簡直是商業(yè)奇才啊。生成式 AI 剛剛爆發(fā)，AI 寫專業(yè)論文費勁，但寫“小黃文”綽綽有余。畢竟大家看小說是來追求腎上腺素的，誰會去細扣文筆、情節(jié)連貫性和世界觀設定呢？

即便如此，那時的我也曾以為這不過是一群搞“灰產”的人在角落里薅點時代羊毛罷了。

兩年不到，AI 寫書已經從小作坊模式演變成了龐大而強力的產業(yè)集群——在亞馬遜的 Kindle 商店里，如今最勤奮的“作家”是盯著訃告欄的爬蟲腳本。

大批 AI 生成的垃圾書籍充斥在亞馬遜熱銷榜單，甚至公共圖書館上，和我們曾經縱容并享受人類自制造的內容垃圾一樣，如今我們可以大口吞咽 AI 制造的屎了。

當 AI 成為最勤奮的暢銷作家

《滾石》雜志記錄下了這樣荒誕的一幕：當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或《老友記》主演馬修·派瑞去世的消息剛剛傳出幾小時，亞馬遜上就會憑空冒出幾十本關于他們的“最新傳記”。

你能分辨出哪本是官方自傳，哪本是由 AI 生成的嗎？｜Amazon

這些書通常有著甚至連名字都拼不對的廉價封面，簡介里充斥著“深入揭秘”、“獨家視角”等吸睛詞匯，如果你不幸花錢買下來，翻開一看，就會發(fā)現(xiàn)里面全是無限循環(huán)的車轱轆話。

其背后的原理很簡單：黑產腳本全天候監(jiān)控新聞網站，一旦捕捉到“Obituary”（訃告）或“Death”（死亡）等關鍵詞，就自動觸發(fā)流程：抓取維基百科生平，喂給大語言模型，要求其“擴寫成一本 100 頁的書”，自動生成封面，自動上架。

整個過程或許只需要人類點擊一下“確認”。由于速度太快，有時候家屬的悼詞還沒寫完，亞馬遜上的 AI 傳記已經賣出幾百本了?？胺Q“賽博盜墓”。

活人也逃不過這場“圍剿”。

美國著名科技記者 Kara Swisher 在 2024 年初推廣自己的回憶錄 Burn Book 時，就遭遇了一場荒誕的狙擊。

當她在亞馬遜搜索自己的新書時，排在前面的竟然不是她寫的書，而是一本名叫 Kara Swisher: Silicon Valley's Bulldog 的冒牌貨。

這本“書”只有77頁，封面透著一股廉價的蠟質感，作者名為“Jane Coelho”，如果你搜，會發(fā)現(xiàn)根本查無此人。書里的內容更是離譜，不僅充滿了從維基百科胡亂拼湊的車轱轆話，還利用 AI 幻覺虛構了大量她從未做過的事。

圍繞 Kara Swisher 假書不止一本｜404 Media

這一次，AI 顯然惹錯了人。Kara Swisher 直接掏出手機，給亞馬遜 CEO Andy Jassy 發(fā)郵件寫道：“What the f*ck? 把這些垃圾撤掉?！?/p>

Kara 在節(jié)目中不禁后怕：“如果連我都得找 CEO 才能解決問題，那普通作者該怎么辦？”

此前，著名的科幻雜志 Clarkesworld （曾出版《三體》英文版）的主編 Neil Clarke 被迫關閉了有著十幾年歷史的投稿通道。原因無他：他們在一個月內收到了 500 多篇由 AI 生成的垃圾小說。

AI：爛書，人寫得，我寫不得？

AI 亂寫的書有些只是為了騙錢，有些卻能害人?！缎l(wèi)報》和相關的真菌學專家曾發(fā)出過嚴厲警告，亞馬遜上充斥著大量 AI 生成的蘑菇采集指南。

在這些書里，AI 不僅無法準確區(qū)分美味的牛肝菌和致命的鵝膏菌，甚至會憑空捏造出一些不存在的鑒別特征。至于這玩意兒吃下去會不會讓人見太奶，你不言，它不語。

《芝加哥太陽報》此前刊登過一個“2025 年夏日書單”，結果入選的書大量是 AI 套用真實作者名字后寫的假書｜Bluesky

看到這里，你可能會有一個巨大的疑問：為什么這些書爛得像一坨漿糊，卻依然能通過審核，甚至看起來像模像樣？

因為制造這些垃圾的人，實則精通另一門學問——SEO（搜索引擎優(yōu)化）式寫作。

他們非常清楚，這些垃圾書籍壓根就不是寫給人類看的，而是寫給亞馬遜的推薦算法和谷歌爬蟲看的。

在亞馬遜 KDP（Kindle Direct Publishing）這樣的自助出版平臺中，審核標準只能做到“合規(guī)”，遠做不到“質量”這一層。

亞馬遜的自動審核機器人非常擅長抓兩樣東西：違禁詞（色情、暴力、仇恨言論）和抄襲（與數(shù)據(jù)庫中現(xiàn)有書籍的重復率）。

這不巧了嗎？

AI 可以通過提示詞避開敏感詞，同時，AI 擅長把喂給它的數(shù)據(jù)，嚼碎，再吐出來——生成正確又無盡的廢話。生成一本“全新著作”，應付傳統(tǒng)的查重算法，綽綽有余。

換人類審核能解決問題嗎？

眾所周知，“AI 泔水”，量大管飽。每天數(shù)以萬計的新書上傳量，遠遠超過人類審核員的工作量。

AI 假書讓平臺算法和人類審核員都無法招架?，F(xiàn)有的規(guī)則十分曖昧，人類寫一本狗屁不通的自傳，和 AI 寫一本“吃毒蘑菇能延年益壽”的指南，并無差別，平臺敞開了大門，讀者需要擦亮眼睛。

造糞流水線，遠比你想象得成熟

如果這僅僅是個人的投機倒把，或許還不足為懼。但現(xiàn)在的情況是，制造“賽博泔水”已經進化成了一條高度工業(yè)化的黑色產業(yè)鏈。

在這條流水線的上游，站著一群號稱“賣鏟子的人”。

在 YouTube 或 TikTok 上隨手一搜“KDP Passive Income”（KDP 被動收入），就有無數(shù)“導師”兜售幾百美元的課程，教你“如何用 ChatGPT 每天 20 分鐘，躺賺 2000 刀”。有句話怎么說來著？教你賺錢的人，實則想賺你的錢。

再提示一遍，本篇文章并不是致富教程?。麲oogle

一旦一本暢銷書火了，黑產立刻跟進，生成它的“復刻版”、“總結版”、“精華版”等，封面配色和原書極度相似，專門收割那些眼神不好的老年人或想“速通式閱讀”的讀者——“精華版”好聽點來說，叫“AI 伴讀物”，實則就是正版書的“寄生獸”。

一般來說，AI 生成的書長達幾千頁的廢話。因為在亞馬遜的圖書訂閱服務 Kindle Unlimited（簡稱 KU）上，作者的收入是按讀者閱讀的頁數(shù)計算的。

如果讀者打開后立馬關掉，通常帶來的收益極低。所以這些書通常做得極長，在目錄就用誘導性鏈接讓讀者直接跳轉到書的末尾，或者干脆使用機器人賬號刷閱讀頁數(shù)。

AI 寫完了書，沒有簽售會，沒有大佬推薦和站臺，怎么賣出去？這就到了下游的刷單環(huán)節(jié)。

為了讓垃圾看起來像暢銷書，黑產從業(yè)者組建了龐大的“互刷好評聯(lián)盟”：你幫我的假書刷個好評，我也幫你的刷。

更高級的玩法是直接上 AI 機器人，AI 寫書，AI 讀書，AI 寫好評，也算是閉環(huán)了。只不過，在這個閉環(huán)里，只有一種東西是真實的：被騙進來的人類讀者，以及他們付出的時間和錢。

自己拉的自己吃

如果你認為，受污染的只有亞馬遜等在線平臺。你錯了，這桶“AI 泔水”早已沖到了公共圖書館。

在北美，許多公共圖書館依賴 Hoopla 或 Libby 這樣的數(shù)字服務商來提供電子書借閱。為了讓館藏看起來足夠豐富，這些平臺的采購機制往往帶有“自動抓取”的屬性。

首當其沖的是圖書管理員。他們在 Reddit 和 404 Media 上爆料，他們在后臺看到大量 AI 寫的書，封面詭異、內容空洞。而他們卻對此無能為力。

劣幣驅逐良幣｜Reddit

ISBN（國際標準書號）是每一本書獨一無二的身份證。但黑產為了偽裝正規(guī)出版物，開始大量盜用或亂填 ISBN 號。

于是這些垃圾數(shù)據(jù)就混入了圖書館檢索系統(tǒng)，這下李逵和李鬼也分不清了。

關于“互聯(lián)網繼續(xù)充斥 AI 垃圾，將走向什么結局”這個問題已經被多次討論。

現(xiàn)在的 AI 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們是在互聯(lián)網上幾十年來人類積累的高質量文本，比如維基百科、經典書籍、新聞報道上訓練出來的。

但是，隨著 AI 垃圾書籍泛濫，下一代 AI 模型，將不得不用這些“賽博泔水”進行訓練。輸入決定輸出。

而人類想要在互聯(lián)網上獲取一條高質量的信息，成本將被無限拔高。“100% Human Written and Checked”（本書由 100% 真實人類撰寫并核對），也許將會成為一本書籍最為難得的標簽。

參考文獻

[1] https://www.404media.co/ai-generated-slop-is-already-in-your-public-library-3/

[2] 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01/ai-memorization-research/685552/

[3] https://slate.com/culture/2024/11/amazon-side-hustle-books-literature.html?

[4] redirect_uri=https%3A%2F%2Fslate.com%2Fculture%2F2024%2F11%2Famazon-side-hustle-books-literature.html%3Fpay%3D1761236181321%26support_journalism%3Dplease

[5] https://news.bloomberglaw.com/ip-law/fake-books-on-amazon-drive-authors-to-shield-their-names-from-ai

作者：糕級凍霧

編輯：沈知涵

題圖來源：S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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