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洛陽城里上演了一出荒誕劇

接受唐哀帝禪讓的那個人，二十五年前還是黃巢帳下一個沖鋒陷陣的小將。他先背叛了唐朝投奔黃巢，又背叛黃巢投降唐朝，最后把唐朝也給滅了。

三次倒戈，次次踩在點上，這到底是運氣好，還是他看透了什么別人沒看透的東西？

一個叛徒的三次跳槽

我們先把時間線拉回882年。

這一年，朱溫正守在同州，處境很不好。他是黃巢任命的同州防御使，但唐軍已經(jīng)在周圍形成了合圍之勢，對面就是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的部隊。

朱溫打了幾仗，敗多勝少，又向黃巢求援，結果大齊朝廷那邊自顧不暇，根本調(diào)不出兵來。

朱溫身邊的謀士謝瞳這時候說了一句關鍵的話，大意是：黃巢成不了氣候，不如早做打算。

這話放在當時，其實很有道理。你看黃巢進長安已經(jīng)兩年多了，但除了占著一座都城，幾乎沒有任何根據(jù)地經(jīng)營。整個大齊政權的控制范圍小得可憐——長安周圍幾個州而已。

而唐朝雖然皇帝跑到了四川，但各地藩鎮(zhèn)還在，該收稅收稅，該練兵練兵，整個體系其實還在運轉。

朱溫決定投降，唐僖宗接到消息，據(jù)說高興得脫口而出天賜我也。然后立刻賜名"朱全忠"，封他為左金吾衛(wèi)大將軍。這個反應很有意思，說明唐朝這邊其實很缺能打仗的人。

但朱溫這次投降跟一般的變節(jié)不一樣，一般人投降，就是換個陣營繼續(xù)當兵。朱溫不是，他投降的同時帶走了一個極其寶貴的東西——對黃巢軍隊內(nèi)部的了解。

他知道哪些將領心生動搖，他知道黃巢的兵力部署，他更知道大齊政權的致命軟肋。

果然，投降后朱溫很快被任命為宣武節(jié)度使，駐地在汴州，也就是今天的開封。

這個位置太重要了。開封是中原腹地，隋唐大運河的樞紐節(jié)點，南北物資在這里匯聚。

黃巢當年一路流竄打仗，走了半個中國都沒能拿到一個像樣的根據(jù)地。而朱溫剛一投降，唐朝就把中原最好的一塊地方交到了他手上。

這就好比一個人跳槽，不但沒降薪，還升職了。

你可能會說，這是唐朝的算盤，用朱溫去擋黃巢嘛。沒錯，唐朝確實是這么想的，但問題是，他們低估了朱溫的胃口。

黃巢到底輸在哪里

要理解朱溫為什么能贏，得先搞清楚黃巢為什么會輸。

很多人說黃巢是因為暴虐、殺戮太多失了民心。這話不能說錯，但只說了表面，黃巢真正的問題是他根本沒搞明白自己的對手是誰。

880年底，黃巢攻入長安，做了皇帝，國號大齊，年號金統(tǒng)，場面很大，排場也有了。但你仔細想想，他拿下的是什么？是一座城。

他以為推翻了長安的唐朝皇帝，就等于推翻了唐朝。

但晚唐的權力結構不是這樣的，真正的權力不在長安城里的皇帝手上，而是分散在全國幾十個藩鎮(zhèn)節(jié)度使手中。

皇帝只是這些藩鎮(zhèn)名義上的盟主，是一面旗幟。旗幟倒了，換一面就行。但要是你把每個藩鎮(zhèn)都變成你的敵人，那不管你占著什么城池，都得完蛋。

黃巢恰恰就犯了這個錯誤。

他占領長安之前，各地藩鎮(zhèn)其實對他態(tài)度曖昧得很。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劉巨容打敗過黃巢的隊伍，部下勸他趁勝追擊，他反而說了一句很妙的話——"不若留賊以為富貴之資"。

什么意思？留著黃巢這個"賊"，朝廷才需要我們這些節(jié)度使來平叛，我們才有要價的籌碼。

你看，藩鎮(zhèn)的邏輯非?，F(xiàn)實。黃巢在外面鬧，對他們來說不一定是壞事。但黃巢一旦公開稱帝、建立新政權、要求所有人臣服性質(zhì)就變了。這不是流寇了，這是要取代整個系統(tǒng)。

這時候，所有藩鎮(zhèn)的立場都統(tǒng)一了：不管彼此之間有多大矛盾，先把黃巢弄死再說。

883年，各路唐軍合圍長安，沙陀人李克用率鐵騎南下，一日三戰(zhàn)三捷，黃巢被迫撤出長安。

此后黃巢一路東撤，又犯了另一個大錯，在陳州耗了將近一年，圍攻刺史趙犨的城池，始終打不下來。

大軍被釘死在一個點上，流動作戰(zhàn)的優(yōu)勢徹底喪失。884年，李克用和朱溫合力夾擊，黃巢大敗。殘兵退入山東，六月間，在泰山狼虎谷走到了盡頭。

黃巢用十年時間走遍了半個中國，打爛了唐朝的經(jīng)濟命脈，摧毀了朝廷的中央禁軍，卻始終沒有想明白一個問題：你要推翻的不是一個皇帝，是一整套運轉了幾百年的藩鎮(zhèn)體系。

他打碎了舊秩序，但沒能力建新秩序。

朱溫的寄生術

黃巢死了，但黃巢打出來的"成果"，全便宜了朱溫。

首先是人。

黃巢敗亡時，大批精兵悍將投了朱溫。李讜、葛從周、楊能、霍存、張歸霸、張歸厚——這些名字在后來的五代戰(zhàn)爭中反復出現(xiàn)。他們都是黃巢花了近十年培養(yǎng)出來的百戰(zhàn)老兵，最后卻成了朱溫的家底。

這批人有多能打？后來朱溫靠他們壓得李克用的沙陀鐵騎抬不起頭，連太原都被圍攻過兩次。鳳翔的李茂貞更是被打得閉城不出。

其次是局勢。

黃巢的起義雖然失敗了，但它把唐朝的中央力量徹底掏空了。皇帝沒有了禁軍，沒有了穩(wěn)定的稅收來源，只能指望藩鎮(zhèn)們的"忠心"——而這種忠心，從來都是要拿好處換的。

更關鍵的是，黃巢死后還留了一個"禮物"——蔡州秦宗權。這人本來是唐朝的節(jié)度使，后來投降了黃巢，黃巢死后他自立為帝，縱兵四出，在中原一帶大肆劫掠。

按史書的說法，他的軍隊過境之處"極目千里，無復煙火"。

秦宗權的存在給了朱溫一個天賜良機，以"忠臣平叛"的名義出兵打秦宗權，這在道義上完全站得住腳。

唐僖宗也樂得讓朱溫去干這個活，你打贏了，是替朝廷分憂；你打輸了，也不關朝廷什么事。

但朱溫的算盤比朝廷的更精。

秦宗權在中原一帶的橫行，已經(jīng)嚴重削弱了周邊的小藩鎮(zhèn)。朱溫每滅掉一股殘敵，就順手把那塊地盤收入囊中。打完仗再給朝廷寫封表章，說臣已經(jīng)替陛下收復了某某州。

你說朝廷能怎么辦？總不能說你不許打勝仗吧？

就這樣，從884年到901年，將近二十年間，朱溫以汴州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擴。先滅秦宗權，再吞朱瑄、朱瑾兄弟，然后拿下時溥，最后連河朔的魏博鎮(zhèn)也歸附了他。

整個過程中，他始終保持著一個身份：大唐忠臣。

其他藩鎮(zhèn)跟他有矛盾，那是"藩鎮(zhèn)內(nèi)斗"，不是反唐。朝廷跟他合作，那是"仰仗忠臣"，不是養(yǎng)虎為患。等到大家回過神來的時候，朱溫已經(jīng)控制了二十一個藩鎮(zhèn)，成為全天下最大的勢力。

黃巢當年是站在唐朝對面喊我要推翻你，朱溫的做法剛好相反。他鉆進唐朝的身體里，從內(nèi)部把骨頭一根根拆掉。

大廈最后一推

903年，朱溫把唐昭宗從長安接到了洛陽。

名義上是遷都，實際上是把皇帝從關中舊勢力的保護圈里拽了出來。

唐昭宗在長安還能依靠李茂貞、韓建這些關中藩鎮(zhèn)多少有點緩沖。一到了洛陽，身邊全是朱溫的人，連喘氣都得看朱溫臉色。

在這之前，朱溫還干了一件很果斷的事：誅殺了宦官集團。

中晚唐的宦官專權是一個老大難問題，幾代皇帝都拿他們沒辦法。朱溫進入長安后直接下令把宦官殺了個干凈，困擾唐朝上百年的宦官問題，在他手上一夕解決。

但你要是以為他是替皇帝著想，那就太天真了。殺宦官的真實目的是斬斷皇帝和外部溝通的最后一條渠道?；鹿僭僭趺磳?，好歹是替皇帝辦事的人。把他們殺光，皇帝連個傳話的人都沒有了。

904年，朱溫派人刺殺唐昭宗，另立十三歲的李柷為帝，就是唐哀帝。

905年，最后的清場到來。

朱溫的謀臣李振此人早年考了多次科舉都沒中，對那些進士出身的世家大臣恨得牙癢癢，建議朱溫把朝中剩余的"清流"大臣一并除掉，朱溫采納了。

六月，三十余名朝廷大臣被集中到滑州白馬驛，一夜之間，全部被殺，尸體投入黃河。

李振說了一句后來流傳很廣的話，大意是這些人自稱"清流"，那就讓他們?nèi)S河里做"濁流"好了。

這就是"白馬驛之禍"。

從這一刻起，唐朝這座大廈已經(jīng)連最后一面墻壁都不剩了?；实凵磉厸]有宦官、沒有朝臣、沒有軍隊、沒有藩鎮(zhèn)支持。907年的禪讓，不過是在廢墟上補簽一份手續(xù)。

回頭再看這段歷史，你會發(fā)現(xiàn)，黃巢用最猛烈的方式?jīng)_擊了唐朝，打得天下大亂、經(jīng)濟崩潰、禁軍瓦解，但唐朝在他死后又撐了二十三年。

而朱溫幾乎沒跟唐朝正面對抗過，他用二十五年時間從內(nèi)部一點一點拆，拆到最后輕輕一推，這個三百年的王朝就倒了。

黃巢是那個砸墻的人，朱溫是那個等墻砸完之后，走進去換了門鎖的人。

但如果沒有黃巢先把墻砸出裂縫，朱溫也無從下手。這兩個人，其實是同一場變局的兩個階段。

一個負責破壞，一個負責收割。歷史的奇異之處就在這里，做事最猛的人未必能笑到最后，而最后笑的那個人，往往是把所有人的成果都裝進了自己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