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說事，歡迎您來觀看。

01

出口通道的冷氣很足，但我后背還是滲出了一層細(xì)汗。

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他了。周成站在接機(jī)人群的最前排，舉著一塊白色泡沫板，上面用紅色馬克筆寫著五個大字——“歡迎老婆回家”。字跡歪歪扭扭，是他一貫的風(fēng)格。他穿著那件我嫌老氣的藏青色夾克，頭發(fā)被機(jī)場的穿堂風(fēng)吹得有些亂，正踮著腳往人群里張望。

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推行李車的許遠(yuǎn)航跟著慢下來，側(cè)頭看我：“怎么了？”

“沒怎么?！蔽艺f，眼睛卻盯著前方那個舉牌的人。

周成看見我了。他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笑容，那種毫無保留的、像孩子一樣的笑。他揮了揮手里的牌子，幅度很大，生怕我看不見似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側(cè)，落在許遠(yuǎn)航身上，落在他推著的行李車上，落在那三個摞在一起的行李箱上——其中一個是我這次出差帶的，另外兩個，是許遠(yuǎn)航的。

那個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fù)了。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許遠(yuǎn)航推著車跟在后面。周成迎上來，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許遠(yuǎn)航，伸出手：“遠(yuǎn)航也來了？出差？”

“嗯，同一個會?！痹S遠(yuǎn)航跟他握了手，“正好一起回來?！?/p>

周成點(diǎn)點(diǎn)頭，接過我手里的包。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們倆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輛行李車上——許遠(yuǎn)航的手還搭在推車把手上，離我的手不到十厘米。

“走吧，車停在地下車庫。”他說。

我們?nèi)齻€往外走。周成走在最前面，我中間，許遠(yuǎn)航最后。路過那些舉著牌子接人的隊(duì)伍時，我聽見有人小聲說：“你看那個老公，舉那么大的牌子，老婆跟別的男人一起出來?！绷硪粋€人壓低聲音回：“別瞎說，可能是親戚?！?/p>

我的臉燙了一下。

地下車庫的光線昏暗，周成的車停在一根柱子旁邊。他打開后備箱，去拎行李箱。許遠(yuǎn)航也過去幫忙，兩個人彎著腰，把箱子一個一個抬進(jìn)去。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該干什么。

“靜姐，你坐前面吧?！痹S遠(yuǎn)航說。

周成沒說話，只是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我上了副駕駛，許遠(yuǎn)航坐后面。車子發(fā)動，開出車庫，陽光一下子涌進(jìn)來，刺得我瞇起眼睛。周成戴上墨鏡，問：“餓不餓？先吃飯還是先回家？”

“先回家吧?！蔽艺f，“累?！?/p>

他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

一路上很安靜。音響里放著老歌，是周杰倫的《七里香》。我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景色，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一幕——他舉著牌子站在那里，滿臉笑容地等我，然后看見我和許遠(yuǎn)航一起走出來時，那個笑容僵住的樣子。

“周成。”我開口。

“嗯？”

“牌子做得挺大的?！?/p>

他笑了笑：“怕你看不見?！?/p>

我想說點(diǎn)什么，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后面?zhèn)鱽碓S遠(yuǎn)航的呼吸聲，他靠著車窗睡著了。從后視鏡里能看見他的臉，睡得很沉，像很久沒好好睡過覺。

周成也看了一眼后視鏡，然后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了一度。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三點(diǎn)。許遠(yuǎn)航在小區(qū)門口下了車，說他打車回自己那邊。周成沒挽留，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說“路上慢點(diǎn)”。我站在車邊，看著許遠(yuǎn)航拖著行李箱走遠(yuǎn)，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單元門。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周成按了十二樓，然后靠在電梯壁上，盯著跳動的數(shù)字。

“那個會，”他忽然說，“不是你去嗎？他怎么也在？”

“臨時加的?！蔽艺f，“他那個部門也有任務(wù)?！?/p>

“哦。”

電梯到了。門打開，他先走出去，掏出鑰匙開門。我跟著進(jìn)去，看見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束花——紅色的玫瑰，包得很好看。旁邊還放著一個蛋糕盒子。

“今天又不是我生日?！蔽艺f。

“出差辛苦了?！彼f，把花拿起來遞給我，“歡迎回家。”

我接過花，低頭看著那些花瓣。有幾片已經(jīng)有點(diǎn)蔫了，應(yīng)該是買了兩三天了。他一直放著，等我回來。

“周成?！蔽医兴?。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沒有。你想多了?！?/p>

他把花接過去，插進(jìn)花瓶里，動作很輕，很仔細(xì)。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好像瘦了一點(diǎn)。后頸的骨頭凸出來，襯衫領(lǐng)子空蕩蕩的。

“晚飯想吃什么？”他問，沒回頭。

“隨便?！?/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但我認(rèn)識他八年了，我知道那種平靜下面藏著什么。

“那就隨便做點(diǎn)?！彼f，“你先休息，我去買菜?！?/p>

他拿起門口的鑰匙，拉開門，走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抱著那束花，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ǖ昀锬欠N廉價的香味鉆進(jìn)鼻子里，有點(diǎn)嗆。

02

周成買菜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陽臺上發(fā)呆。

他拎著兩個大袋子進(jìn)門，在廚房里進(jìn)進(jìn)出出，水龍頭嘩嘩響，菜刀在砧板上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音。我走進(jìn)去，看見他正在處理一條魚——刮鱗、開膛、掏內(nèi)臟，動作很熟練。

“我來吧?！蔽艺f。

“不用，你坐著?！彼麤]抬頭，“馬上就好?！?/p>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他的側(cè)臉被抽油煙機(jī)的燈照得發(fā)亮，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他做菜的時候很專注，刀工利落，火候把握得準(zhǔn)，每一個步驟都像演練過很多遍。

確實(shí)演練過很多遍。結(jié)婚五年，只要他在家，晚飯都是他做。我偶爾想幫忙，他總是說“不用，你休息”。

我以前覺得這是體貼?，F(xiàn)在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周成?！蔽议_口。

“嗯？”

“你從來沒讓我給你打過下手?！?/p>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繼續(xù)切菜：“你上班累，回來就該休息?！?/p>

“那你呢？”我問，“你不累嗎？”

他沒回答，只是把切好的菜放進(jìn)盤子里，然后打開水龍頭洗手。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水龍頭的水還在流，嘩嘩的聲音填滿了廚房。他關(guān)掉水，扯了一張廚房紙擦手，始終沒看我。

“周成?！蔽易プ∷氖滞蟆?/p>

他停住了，然后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你想說什么？”他問。

他的眼睛很黑，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深。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那個牌子，”我說，“你舉了多久？”

“沒多久?！彼f，“你航班落地前半小時到的。”

“站在那里等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掙脫我的手，把擦過手的紙扔進(jìn)垃圾桶。

“想你會不會先看見我。”他說，“想你的箱子重不重，要不要我進(jìn)去接你。想一會兒見到你該說什么話?！?/p>

“然后呢？”

“然后看見你和他一起出來?！彼f，“他推著行李車，你走在旁邊。你們有說有笑。我的牌子舉在那兒，像個傻子?！?/p>

他轉(zhuǎn)身，去開冰箱拿東西。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周成，他是我同事……”

“我知道?！彼驍辔遥瑥谋淅锬贸鲆话亚嗖耍澳銈円黄鸪霾睿黄鸹貋?，很正常。他幫你推行李，也很正常。我沒說別的?！?/p>

他把青菜放在水池里，開始洗。水聲又響起來，這次比剛才更大。

我走過去，關(guān)掉水龍頭。

“那你為什么不高興？”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這次他的眼神不一樣了，有東西在里面翻涌，壓都壓不住。

“李靜?！彼形业娜@是很少見的事，“我什么時候不高興了？”

“從機(jī)場到現(xiàn)在?！?/p>

“那是因?yàn)槲依哿恕！彼f，“站了一個多小時，能不累嗎？”

“你騙人?！?/p>

他看著我，不說話。

“我們一起八年了。”我說，“你高興什么樣，不高興什么樣，我看得出來?！?/p>

他低下頭，看著水池里那些還沒洗完的菜。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你知道我為什么不高興嗎？”

我沒說話。

“你和他走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你臉上的表情，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我。

“不是那種高興，是那種……放松。就像你本來就該在那兒，就該跟他走在一起。他推著行李車，你空著手，走在旁邊。你們之間的距離，連半米都不到。從遠(yuǎn)處看，就像一家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我站在那兒，舉著那個破牌子，像個傻子一樣等你們走過來。然后你看見我了，你臉上的表情變了。你知道變成什么樣了嗎？”

我搖頭。

“變成那種……哦，對，我還有個老公在這兒?！彼f，“就是那種表情。”

廚房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周成……”我開口。

“吃飯吧。”他打斷我，重新打開水龍頭，“魚快好了?！?/p>

他背對著我，繼續(xù)洗菜。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后頸，看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卡在他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那天晚飯很豐盛。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但他吃得很少，話也很少。吃完他去洗碗，我去洗澡。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背對著我這邊的方向。

我在他旁邊躺下，盯著天花板。

“周成?！蔽医兴?。

他沒回應(yīng)。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我知道他沒睡。八年的夫妻，我知道他睡著的呼吸是什么樣。

我側(cè)過身，從背后抱住他。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對不起。”我說。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03

第二天是周六，周成照例早起做早餐。我起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粥、煎蛋、還有一碟他腌的小黃瓜。他坐在桌邊看手機(jī)，見我出來，抬起頭笑了笑。

“醒了？吃早飯?！?/p>

我坐下，端起粥碗。他繼續(xù)看手機(jī)，眉頭微微皺著。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彼咽謾C(jī)放下，“公司的事。”

我沒追問，低頭喝粥。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餐桌上，落在他臉上。他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沒睡好。

“今天有事嗎？”他問。

“沒有。你呢？”

“也沒有?！彼f，“那在家待著？”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上午他打掃衛(wèi)生，我窩在沙發(fā)上看書。他拖地的時候拖到我腳邊，我抬起來讓他過去。他擦茶幾的時候把我的杯子挪開，擦完又放回來。我們各做各的事，偶爾對視一眼，笑一笑，然后繼續(xù)。

這種相處模式我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安靜，默契，不打擾。

但今天這種安靜讓我有些不安?？傆X得有什么東西懸在頭頂，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落下來。

下午兩點(diǎn)，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許遠(yuǎn)航。

他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那兒，看見我笑了笑：“靜姐，昨天走得太急，東西落你們車上了?！?/p>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他有個小包忘在后備箱了。

“進(jìn)來坐?！蔽覀?cè)身讓他進(jìn)門。

周成從書房走出來，看見許遠(yuǎn)航，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來了？”

“周哥?！痹S遠(yuǎn)航打招呼，“我來拿個東西，馬上走?！?/p>

周成“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回了書房。

許遠(yuǎn)航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又看看我，眼神有些復(fù)雜。

“靜姐，”他壓低聲音，“周哥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蔽艺f，“你坐，我給你倒水。”

我去廚房倒水，出來的時候看見許遠(yuǎn)航站在客廳中央，正看著茶幾上那束花——昨天的玫瑰，已經(jīng)有點(diǎn)蔫了。

“周哥送的？”他問。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他把那束花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那動作很輕，但我注意到他看花的時候，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靜姐，”他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p>

“什么事？”

他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書房的門開了。周成走出來，手里拿著許遠(yuǎn)航那個小包。

“是這個吧？”他把包遞過來。

許遠(yuǎn)航接過去：“謝謝周哥?！?/p>

“不謝。”周成說，“留下吃飯吧，我做飯?！?/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我聽出了一點(diǎn)不一樣的東西。許遠(yuǎn)航也聽出來了，他看了看我，又看看周成，搖了搖頭：“不了周哥，我還有事，下次吧?！?/p>

他拿著包往外走，我跟到門口。他走到電梯口，忽然回頭看我，說了一句話。

“靜姐，周哥人挺好。你別辜負(fù)他。”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jìn)去，門關(guān)上，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門口發(fā)呆。

我回到屋里，周成已經(jīng)進(jìn)了廚房，正在切菜。我走進(jìn)去，站在他旁邊。

“他走了？”他問。

“走了。”

“嗯?！?/p>

他繼續(xù)切菜，刀起刀落，動作很穩(wěn)。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周成?！蔽艺f。

“嗯？”

“你能不能看著我說？”

他放下刀，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你想說什么？”他問。

“我想說，”我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和許遠(yuǎn)航有什么事？”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

“他是我同事，也是我朋友?！蔽艺f，“我們一起出差，一起回來，很正常。他幫我推行李，也很正常。你為什么總是不高興？”

“我沒有總是不高興。”他說，“就這一次?！?/p>

“不止?！蔽艺f，“上次公司聚餐，你看見我們坐一起，你不高興。上個月他來家里吃飯，你也不高興。去年過年他給我發(fā)紅包，你看見了，一晚上沒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所以呢？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如果你有想法，你就說出來?！蔽艺f，“別憋著。”

他低下頭，看著砧板上那些切了一半的菜。廚房里很安靜，只有抽油煙機(jī)的嗡嗡聲。

“李靜。”他抬起頭，“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p>

“如果我有一個女性朋友，”他說，“我給她夾菜，幫她推行李，單獨(dú)跟她出差，她過生日我發(fā)紅包，她來家里我陪她聊天。你會怎么想？”

我愣住了。

“你會說，正常?！彼^續(xù)說，“你會說，只是朋友。但你會不會有一點(diǎn)不高興？”

我想說不會，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你有權(quán)利交朋友?！彼f，“我從來沒有攔著你。但我也有權(quán)利不高興。這不代表我懷疑你，不代表我不信你。只是……只是有時候，看著你們走在一起，看著她笑，看著那些自然的、不用想的親近，我會想，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什么時候這樣過？”

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切菜。

“周成。”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

他的身體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來。

“對不起?！蔽艺f，“我不知道你一直這么想?！?/p>

他沒說話，只是把刀放下，握住我環(huán)在他腰間的手。

那天晚上，許遠(yuǎn)航發(fā)了一條微信。我看了之后，把手機(jī)遞給周成。

消息只有一句話：“靜姐，今天那件事我想說的是——周哥是個好老公，你好好珍惜。”

周成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機(jī)還給我，說：“他這個人，其實(shí)也不錯?！?/p>

04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周成還是每天做飯，還是很少說話，還是會在周末把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但有時候我看他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他也在看我。我們對視一眼，然后各自移開目光，像兩個偷偷觀察對方的人。

許遠(yuǎn)航還是偶爾來家里，還是叫我“靜姐”，還是會在飯桌上跟我聊工作的事。但他來得少了，每次來待的時間也短了。有一次他來拿文件，我留他吃飯，他搖搖頭說“不了，周哥忙”。

我問他為什么，他說：“靜姐，我不想讓你為難。”

我愣了一下，說：“你沒讓我為難。”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diǎn)苦澀：“你心里有我就夠了。周哥那兒，我不想他多想?！?/p>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在客廳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我看著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剛認(rèn)識周成，他還是個青澀的小伙子，追我的時候笨手笨腳，送花送錯品種，看電影買錯場次，表白的時候結(jié)結(jié)巴巴說了半天，最后也沒說清楚。但他每個周末都來找我，不管刮風(fēng)下雨。我加班他就在樓下等，一等就是三四個小時。我生病他就在醫(yī)院陪床，一夜不合眼。

后來我們結(jié)婚了?；槎Y上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當(dāng)著所有賓客的面說：“李靜，我這輩子沒什么本事，但我會對你好?！?/p>

他真的做到了。

五年了，他從來沒跟我吵過架。我發(fā)脾氣他讓著我，我無理取鬧他哄著我，我加班晚了他等著我。他從來不問我去哪兒，從來不看我手機(jī)，從來不干涉我交朋友。

他只是偶爾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用那種我看不懂的眼神看著我。

我以前以為那是習(xí)慣，是平淡，是老夫老妻的正常狀態(tài)?，F(xiàn)在才明白，那不是。

那是不敢。

他不敢要求我，不敢表達(dá)自己的情緒，不敢說出自己的不高興。因?yàn)樗?，怕我一不高興，就走了。

我忽然很想哭。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等他。他開門進(jìn)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問。

我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抱住他。

他被我抱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輕輕拍著我的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成?！蔽覑炘谒麘牙镎f，“你以后別忍著?！?/p>

他的手停住了。

“不高興就說出來?！蔽艺f，“吃醋就告訴我。別一個人憋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抱緊了。

“好。”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他第一次跟我說了這五年他心里的那些事——我加班太晚他會擔(dān)心，我和男同事吃飯他會在意，我出差太久他會想我。他從來沒說過，因?yàn)榕挛矣X得他小心眼，覺得他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彼f，“我是不信我自己。”

“不信你自己什么？”

“不信我夠好?！彼f，“不信你選我是對的。不信你不會走?！?/p>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這個五年如一日對我好、卻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男人。

“周成，”我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嫁給你？”

他搖頭。

“因?yàn)槟阕屛野残??！蔽艺f，“不是因?yàn)槟銜鲲?，不是因?yàn)槟悴怀臣?，是因?yàn)槟阍冢揖陀X得踏實(shí)。這世上那么多人，只有你讓我有這種感覺?！?/p>

他看著我，眼眶有些紅。

“許遠(yuǎn)航是我朋友，永遠(yuǎn)都是?！蔽艺f，“但你是我老公。這兩件事不沖突。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因?yàn)槟銈冊谖疫@兒，本來就不一樣?！?/p>

他低下頭，半天沒說話。然后他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容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李靜。”他說。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p>

“你說?！?/p>

他看著我，目光認(rèn)真：“以后每年過年，我們請他吃飯。行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蔽艺f。

05

臘月二十八那天，許遠(yuǎn)航來家里吃飯。

他進(jìn)門的時候提著一箱酒，說是客戶送的，他一個人喝不完。周成接過來，看了一眼，說“這酒不錯”。許遠(yuǎn)航笑了笑，說“周哥懂酒”。

飯桌上，周成做了八個菜，擺了滿滿一桌。我坐在中間，他們倆坐在兩邊。電視里放著春晚的彩排，窗外隱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

“遠(yuǎn)航，”周成舉起杯，“敬你一杯?！?/p>

許遠(yuǎn)航趕緊舉起杯：“周哥，我敬你?！?/p>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明年有什么打算？”周成問。

“好好工作?！痹S遠(yuǎn)航說，“爭取升職?！?/p>

“感情方面呢？”

許遠(yuǎn)航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隨緣吧?！?/p>

周成點(diǎn)點(diǎn)頭：“有合適的就抓住，別耽誤?！?/p>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奇妙。幾個月前，他們之間還隔著什么說不清的東西?，F(xiàn)在那東西沒了，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么，但看著讓人覺得舒服。

吃完飯，許遠(yuǎn)航幫忙收拾碗筷。周成說“不用，你坐著”，他說“周哥讓我干點(diǎn)活吧，不然白吃白喝心里過意不去”。兩個人搶著洗碗，最后一起擠在廚房里，一個洗一個沖，配合得還挺默契。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笑出了聲。

“笑什么？”周成回頭看我。

“沒什么?！蔽艺f，“就是覺得挺好。”

許遠(yuǎn)航也回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許遠(yuǎn)航走的時候，周成送他到電梯口。我在屋里收拾東西，聽見他們在外面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么。過了一會兒周成回來，臉上帶著笑。

“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彼f，“就是說下次來提前說，多做幾個菜?！?/p>

我看著他，沒追問。

那天晚上睡覺前，他忽然問我：“李靜，你還記得那次在機(jī)場，我舉著牌子接你嗎？”

“記得?！?/p>

“那時候你看見我什么感覺？”

我想了想，說：“挺感動的?！?/p>

“就感動？”

“還有點(diǎn)心虛?！蔽艺f，“怕你不高興?！?/p>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其實(shí)也心虛。”

“你心虛什么？”

“怕你覺得我舉那個牌子很傻?！彼f，“怕你覺得我在作秀。怕你看見他，就看不見我了。”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黑暗中他的輪廓。窗外有月光透進(jìn)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周成，”我說，“以后接我，還舉牌子。”

“為什么？”

“因?yàn)槲蚁氲谝谎劬涂匆娔?。”我說，“想看見你舉著牌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等我的樣子?！?/p>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往他懷里摟了摟。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了，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我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穩(wěn)而有力。

“周成。”我忽然想起什么。

“嗯？”

“你那個牌子還在嗎？”

“在，放儲物間了。”

“留著?！蔽艺f，“以后每年接我，都用它?！?/p>

他笑了，胸腔微微震動：“那不是要用一輩子？”

“用一輩子?！蔽艺f，“等老了也舉，字寫大點(diǎn)，怕我看不見?！?/p>

他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xiàn)出那個畫面——很多年后，機(jī)場出口，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舉著一塊舊牌子，上面寫著“歡迎老婆回家”。一個老太太慢慢走過來，旁邊沒有人，只有她自己。

那老太太是我。

那個舉牌子的人，是他。

窗外又炸開一簇?zé)熁?，把房間照得忽明忽暗。我睜開眼，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在煙花光芒中忽隱忽現(xiàn)的輪廓。

“周成?！蔽逸p輕叫了一聲。

“嗯？”

“新年快樂?！?/p>

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新年快樂，老婆?！?/p>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很多年后，他真的還站在機(jī)場出口，舉著那塊已經(jīng)泛黃的牌子。我走過去，他看著我，笑著說：“回來了？”

我說：“回來了。”

他說：“走吧，回家?！?/p>

我說：“好?！?/p>

然后他牽起我的手，我們穿過人群，穿過時光，走向那個有飯菜香味、有溫暖燈光、有彼此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家。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故事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感謝您的傾聽，希望我的故事能給您們帶來啟發(fā)和思考。我是程程說事，每天分享不一樣的故事，期待您的關(guān)注。祝您闔家幸福！萬事順意！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