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生生鋸開了大年初一黏稠的睡意。

我勉強睜開眼，屏幕上是岳母許玉瓊的名字。

接通后，傳來的卻不是拜年話。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仍破音扭曲的哭腔，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英朗……好女婿，你快來，你快拿錢來……”

背景里有模糊而粗魯?shù)暮浅?，像蒙著一層布?/p>

岳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夢瑤她……她一晚上，輸了三十萬……人扣住了……說不給錢不行……”

我握著手機，渾身的血好像瞬間涼了，又猛地往頭頂沖。

昨晚？三十萬？扣人？

馮夢瑤不是應(yīng)該在她父母家，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年嗎？

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零星的鞭炮聲遙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只有岳母那崩潰的啜泣，和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威脅聲，無比真切地捅進我的耳膜。

01

臘月二十八那天，馮夢瑤一邊收拾她的行李箱，一邊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英朗，今年過年，我想自己回我媽那兒?！?/p>

她把幾件疊好的羊絨衫放進箱子，動作很輕。

我正給陽臺上的綠植澆水，聞言轉(zhuǎn)過身。

“行啊?！蔽覜]多想，“回去多陪陪爸媽也好，爸身體一直不大舒服?！?/p>

我們兩家離得不近，跨了兩個省。

以往過年都是兩家輪流跑，或者把老人接來我們所在的城市。

但去年她爸查出來慢性病之后，她回去的次數(shù)明顯多了。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拉行李箱拉鏈的手頓了頓。

“那你……”

“我回我爸媽那兒?！蔽曳畔滤畨?，“正好，今年公司接了個急活，我可能待不了完整假期，提前回來也方便?！?/strong>

她點了點頭，沒再看我，繼續(xù)低頭整理箱子。

“你們那邊年貨，我都提前寄回去了?！蔽易叩剿磉?，看了眼塞得滿滿的箱子，“你還缺什么，路上再買點?！?/p>

“不缺了?！彼美?，直起身，捋了下耳邊的頭發(fā)。

窗外是陰天，屋里沒開主燈。

她的側(cè)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眼睛看著墻角某處，半晌沒動。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彼D(zhuǎn)過身，對我笑了笑，“就是覺得……你挺辛苦的?！?/p>

那笑容很淡，嘴角彎起的弧度有些勉強，眼底沒什么光彩。

“這有什么辛苦的?！蔽遗牧伺乃母觳?，“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我電話?！?/p>

她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刻，我好像看見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點什么。

像是遲疑，又像是別的。

但太快了，我沒抓住。

她推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我走了?！?/p>

“好?！?/p>

門輕輕關(guān)上。

我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聽著電梯運行的微弱聲響。

心里隱約滑過一絲異樣，但很快被“她只是想家了”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那一眼里藏著的，不是離家的不舍。

而是某種近乎訣別的沉重。

02

我家過年氣氛一向熱鬧。

爸媽張羅了一大桌菜，姐姐一家也回來了。

小外甥在屋里跑來跑去，吵著要舅舅陪他放煙花。

電視里放著春晚的重播，聲音開得很大，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人間煙火氣。

我陪著父親喝了兩杯，聽他念叨些舊事。

母親不住地給我夾菜，說我看起來又瘦了。

我心里惦記著馮夢瑤。

她下午就該到了，但一直沒給我消息。

吃完飯，我走到陽臺，撥通了她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自動掛斷后，我又打了一次。

這次接了，傳來的卻是岳母許玉瓊的聲音。

“喂……英朗??？”

背景音很安靜，不像是在過年。

“媽，新年好。夢瑤到了吧？她怎么不接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到了，到了……她，她有點累，在屋里歇著呢?！?/p>

岳母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不太自然。

“坐車是挺累的?！蔽艺f，“讓她好好休息。媽，家里都好吧？爸身體怎么樣？”

“好，都好……”岳母應(yīng)付著，隨即像是急著要結(jié)束通話，“那什么，英朗，你先忙著，這邊沒事，都好……”

“媽，”我打斷她，“讓夢瑤醒了給我回個電話吧。”

“……哎，好，好?！?/p>

電話匆匆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零星炸開的煙花。

夜風帶著寒意吹進來。

岳母的語氣，總讓我覺得哪里不對勁。

不是單純的客氣，更像是一種掩飾性的慌張。

我點開馮夢瑤的微信，發(fā)了條消息：“到了嗎？好好休息?！?/p>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直到我睡前，都沒有回復(fù)。

第二天是除夕。

一大早，家族群里就紅包亂飛，祝福刷屏。

我點開馮夢瑤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昨天我發(fā)的那條。

我又給她打了個電話。

這次直接轉(zhuǎn)入了來電提醒。

我心里那點異樣感，慢慢擴散開來。

吃飯時，母親看了我?guī)状?，終于忍不住問：“英朗，是不是有什么事？心不在焉的?！?/p>

“沒事?！蔽見A了一筷子菜，“可能昨晚沒睡好。”

姐姐在旁邊逗孩子，隨口接了一句：“跟夢瑤吵架了？大過年的，多讓著點人家?！?/p>

我搖搖頭：“沒吵。她回她媽那兒了。”

“哦。”姐姐點點頭，沒再問。

但母親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探究。

一頓飯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我不斷地想，馮夢瑤到底怎么了？

是真的太累，手機沒電，還是……

手機震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來看。

不是她。

是一條銀行發(fā)來的信用卡消費提醒。

我名下的一張副卡，顯示在昨天下午，有一筆五萬元的消費。

那張卡，一直在馮夢瑤手里。

03

消費地點，是我們家所在城市的一個高端商場。

時間，是我離開家、登上回我自己父母家的高鐵之后大約三小時。

馮夢瑤那個時候，按理說應(yīng)該在去往她娘家方向的高鐵上，或者已經(jīng)快到了。

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那個商場。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

五萬塊，不是小數(shù)目。

她買了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那個時間？

我找到那個商場的客服電話，打了過去。

以核對賬單為由，詢問這筆消費的具體商戶。

客服核實了我的卡號和身份信息后，告訴我，這筆錢是在商場內(nèi)一家珠寶柜臺刷的。

珠寶。

我的心沉了沉。

馮夢瑤對珠寶首飾并沒有特別的熱衷。

我們結(jié)婚時買的金飾和鉆戒，她平時都收著，很少戴。

去年她生日，我想給她換個新款項鏈，她還說浪費，不如存起來。

現(xiàn)在，她一聲不吭，刷了五萬買珠寶？

我撥通了馮夢瑤的電話。

依舊是漫長的等待音。

就在我?guī)缀跻艞壍臅r候，電話被接起了。

“喂？”是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還有不易察覺的急促。

“夢瑤?！蔽冶M量讓語氣平靜，“你在哪兒？”

“在我媽家啊?！彼卮鸬煤芸欤斓接悬c刻意，“怎么了？”

“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哦，手機靜音了，沒聽見。”她頓了頓，“昨天太累了，很早就睡了。剛才在幫我媽準備年夜飯?！?/p>

背景里確實有些鍋碗碰撞的輕微響動。

但我總覺得，那聲音有點空洞，不像是熱鬧的廚房。

“我收到消費提醒了?！蔽覜]繞彎子，“昨天下午，卡里刷了五萬，買珠寶？”

電話那頭安靜了。

只有她略顯壓抑的呼吸聲。

“夢瑤？”

“啊……對?！彼穆曇麸h忽了一下，“是，給我媽買的。她一直喜歡一個鐲子，沒舍得。我想著過年了，就……”

“在哪兒買的？”我問。

“就……我們這邊商場啊?！彼溃霸趺戳?？我給你說過要用這張卡給家里買東西的?！?/p>

“是嗎？”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費地點明確的信息，“可銀行告訴我，消費地點是在咱們家那邊的萬悅城。”

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點虛假的鍋碗聲似乎都消失了。

“夢瑤，”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到底在哪兒？”

04

年三十的晚上，家里的熱鬧是別人的。

窗外的鞭炮聲一陣密過一陣，炸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我坐在自己舊房間的書桌前，煙灰缸里已經(jīng)積了好幾個煙頭。

馮夢瑤最后在電話里說，是她記錯了。

那鐲子確實是在我們家那邊買的，托一個順路回老家的朋友先帶回來了。

她說得語無倫次，漏洞百出。

一會兒說朋友正好出差，一會兒又說朋友是開車回去的。

我問是哪個朋友，她支吾著說不清楚，最后匆匆以“我媽叫我了”掛了電話。

再打過去，就不接了。

那五萬塊的珠寶，像個冰冷的鐵塊，梗在我心里。

它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馮夢瑤昨天下午并沒有離開我們的城市。

第二，她在對我撒謊。

可她為什么要撒這個謊？

僅僅是為了給岳母買一個貴重的鐲子，怕我不同意？

不，這說不通。

我們家的錢，雖然各自管理一部分，但大項開支從來都是有商有量。

五萬塊不是小錢，但如果是正經(jīng)理由，她沒必要瞞我到這個地步。

母親輕輕推門進來，端著一盤水果。

“抽這么多煙。”她皺皺眉，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看我的臉色，“和夢瑤鬧別扭了？”

我掐滅煙頭：“沒有。”

“你是我生的，我還看不出？”母親在床邊坐下，嘆了口氣，“大過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要是拌嘴了，你讓著點。夫妻倆，計較那么多干嘛?！?/p>

“不是計較?！蔽掖炅税涯槪皨?，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對?！?/p>

“哪里不對？”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難道說，我懷疑馮夢瑤根本沒回娘家，還莫名其妙刷了五萬塊？

沒有確鑿證據(jù)，這話說出來，只會讓老人跟著擔心。

“沒什么。”我最終搖了搖頭，“可能我想多了?！?/p>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拍了拍我的手背。

“英朗，媽知道你不是個沒事找事的孩子。要是真覺得心里不踏實，就多問問，多留心。兩個人過日子，信任要緊，可也不能迷迷糊糊。”

她沒再多說，起身出去了。

信任。

這個詞此刻像一根刺。

我信任馮夢瑤，所以她提出各回各家，我痛快答應(yīng)。

所以她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告訴自己她只是累了。

可那五萬塊的消費記錄，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冷冷地戳破了這層信任的薄膜。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岳母許玉瓊。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心頭莫名一緊。

接起來，岳母的聲音帶著一種過分的小心翼翼。

“英朗啊，吃過年夜飯了吧？”

“吃了，媽。您和爸也吃了吧？”

“吃了，吃了……”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猶豫，“英朗，夢瑤她……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你多體諒她?！?/p>

又是這句話。

和昨天那通電話里，欲言又止的味道一模一樣。

“媽，”我直接問，“夢瑤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能有什么事！”岳母立刻否認，聲音卻發(fā)虛，“就是……她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壓力大。你……你是她丈夫，多擔待?！?/p>

“她有什么壓力？工作不順心？”

“工作……工作還好?！痹滥副苤鼐洼p，“哎呀，反正，你多讓著她點，別跟她計較。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這通電話，非但沒有打消我的疑慮，反而讓我心里的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岳母在害怕什么？

又在隱瞞什么？

馮夢瑤的壓力，到底來自哪里？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零點的鐘聲快要敲響了，鞭炮聲越來越密集，空氣里彌漫著硝煙的味道。

這本該是團圓守歲的時刻。

可我的妻子，在哪里？

她究竟在做什么？

那個“順路的朋友”，那個五萬的鐲子，岳母閃爍的言辭……

所有這些碎片，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卻拼湊出一種越來越清晰的、冰冷的預(yù)感。

有什么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

或者，正在發(fā)生。

05

年初一早上，我被拜年的電話和信息吵醒。

頭有些昏沉，昨晚幾乎沒怎么睡。

家族群里熱鬧非凡，互道新年好。

我機械地回復(fù)著，眼睛卻不時瞟向馮夢瑤的微信頭像。

她的朋友圈靜悄悄，沒有更新任何過年狀態(tài)。

這很不像她。

往年，她總會發(fā)一張團圓飯的照片，或者和父母的合影。

我點開她的對話框，最后一條還是我發(fā)的那句“到了嗎？好好休息?！?/p>

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

我要回去。

回我和她的家。

也許在那里，我能找到點什么，印證或者打消我的疑慮。

我跟父母說，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我提前回去處理。

母親看著我，眼里滿是擔憂，但她沒多問，只是默默幫我收拾了點吃的。

“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給家里打電話。”

父親拍拍我的肩膀：“男人，遇到事，穩(wěn)當點。”

我點點頭，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我的心卻像被綁上了一塊石頭，不斷下墜。

越接近那座城市，那種不安的預(yù)感就越發(fā)強烈。

下午，我回到了家門口。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zhuǎn)動。

門開了。

屋里一片寂靜，拉著厚厚的窗簾，光線昏暗。

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煙味，不是馮夢瑤平時抽的那種女士煙。

更濃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頹敗的氣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輕輕關(guān)上門，沒有開燈，目光迅速掃過客廳。

一切似乎都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但又有些細微的不同。

沙發(fā)靠墊的位置歪了。

茶幾上多了一個煙灰缸，里面有幾個煙頭。

我的呼吸慢慢收緊。

走到臥室門口，推開。

床上是凌亂的被子，但不是馮夢瑤習慣的鋪疊方式。

梳妝臺上，她常用的那幾瓶護膚品不見了。

我打開衣柜。

她常穿的幾件外套和毛衣，也不在。

但她絕大部分的衣服、鞋子、包包，都還在。

這不像是長期離開，更像是匆匆拿了些必需品。

我退出臥室，在寂靜的房子里慢慢走著。

書房、廚房、陽臺……

然后，我在客廳沙發(fā)的縫隙里，看到了一點金屬的反光。

我走過去，撿起來。

是一枚陌生的男式襯衫袖扣，金屬材質(zhì)，邊緣有些磨損。

不是我的。

我捏著那枚袖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里。

就在這時，我隱約聽到樓下傳來一點動靜。

是電梯到達的提示音，緊接著是有些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很熟悉。

我快步走到窗邊，小心地掀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馮夢瑤正從樓棟門里走出來。

她穿著我從未見過的一件米白色長羽絨服，圍著厚厚的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

手里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正是她臘月二十八帶走的那個。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朝著小區(qū)門口的方向。

然后，一個男人從旁邊的車位陰影里快步走了出來，迎向她。

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身材不高，有些壯實。

馮夢瑤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把手里的行李箱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箱子，另一只手似乎想拉她的胳膊。

馮夢瑤猛地甩開了，低著頭，繼續(xù)快步往前走。

男人跟在她身后，兩人前一后，迅速消失在我的視野里。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我站在窗簾后面，手指捏著那枚冰冷的袖扣，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那個男人是誰？

他們要去哪里？

馮夢瑤這三天，到底和誰在一起？

所謂的回娘家，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臘月二十八那天她眼底的遲疑，電話里的失聯(lián)，五萬塊的珠寶消費，岳母古怪的叮囑……

所有散落的珠子，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猛地串了起來。

而那根線，另一端就攥在剛才那個陌生男人的手里。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

但眼前這一幕，以及這間屋子里陌生的煙味、消失的必需品、沙發(fā)縫里的袖扣……

都在指向一個我最不愿意面對的可能性。

背叛。

冰冷的憤怒和巨大的荒謬感同時攫住了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松開窗簾，轉(zhuǎn)身走進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了家庭公用云盤的備份。

馮夢瑤的手機照片，只要連接過家里WiFi，會自動備份到這里。

我需要知道，在我離開的這三天，她的鏡頭里到底記錄了些什么。

備份需要時間。

我坐在黑暗的書房里，看著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爬。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今天仍是新年。

而我的新年，似乎在這一刻，已經(jīng)提前結(jié)束了。

就在進度條走到盡頭，文件夾即將打開的那一瞬間。

我的手機，在書桌上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岳母許玉瓊。

一種極其糟糕的預(yù)感，像冰水一樣兜頭淋下。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慢慢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06

“英朗……英朗啊！”

岳母的聲音從聽筒里炸開，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徹底崩潰的哭嚎。

那哭聲嘶啞，扭曲，充滿了瀕臨絕境的恐懼。

“好女婿！救命啊英朗！你快來，你快拿錢來救救夢瑤！救救我們啊！”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握緊了手機：“媽，你慢點說，怎么回事？夢瑤怎么了？”

“她……她賭錢！輸了！輸了好多啊！”岳母語無倫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晚上！就一晚上！三十萬！全沒了！現(xiàn)在人家不讓她走……說不給錢不行……英朗，我們怎么辦啊！”

三十萬？

賭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