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箱美國炸藥，已經(jīng)被安放在了工廠的要害位置。

1949年11月底，重慶解放前夕，蔣氏從臺灣空運來2000多名特工破壞隊員，目標只有一個——炸毀第21兵工廠。這座工廠有多重要？抗戰(zhàn)八年，全國60%的槍械彈藥都是從這里運往前線的。步槍、機槍、迫擊炮、炮彈，每個月的產(chǎn)量足以武裝一個師。

如果這座工廠被炸成廢墟，新中國的軍工起步將會無比艱難。炸藥就在腳下，特工就在廠區(qū)，千鈞一發(fā)之際，到底是誰站了出來，把這座共和國軍工業(yè)的"種子"保住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要從1949年那場史無前例的大撤退說起。

大陸的海空力量幾乎被掏空。光是從上海一個地方，就用軍艦裝走了1500多船的機器設備和物資。江南造船廠、港口碼頭，凡是帶不走的，一律炸毀。蔣氏甚至親自下令，要求國民黨資源委員會委員長孫越崎把南京的五家重要工廠拆了運去臺灣，限期1月11日之前遷出南京。

很多人看到這里就會產(chǎn)生一個印象：蔣氏把大陸搬空了，新中國接手的是一個一窮二白的爛攤子。這個說法對不對？對，也不全對。蔣氏確實帶走了很多東西，確實炸毀了很多設施。國庫被搬空了，?？哲姳怀樽吡?，大批知識精英也跟著去了臺灣。新中國建國之初面對的困難，確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可是真相還有另一面。蔣氏想炸的、想搬的，并沒有全部得逞。一大批愛國人士用各種方式拼死保住了工廠和設備，給新中國留下了一份雖然殘缺、但極為寶貴的軍工遺產(chǎn)。這份遺產(chǎn)的分量，遠比很多人以為的要重得多。

先說重慶。解放戰(zhàn)爭期間，全國三大軍工基地分別在重慶、沈陽和太原，全部在國民黨手中。重慶是抗戰(zhàn)大后方，金陵兵工廠從南京西遷之后在這里扎根，改名第21兵工廠，是當時全國規(guī)模最大的民族軍工企業(yè)。

這座工廠有16個生產(chǎn)單位，能造19種軍工產(chǎn)品，馬克沁重機槍、捷克式輕機槍、中正式步槍、82迫擊炮，全是從這里出來的?？箲?zhàn)八年，21兵工廠生產(chǎn)馬克沁重機槍1.8萬挺、捷克式輕機槍1.1萬挺、步槍近30萬支、82迫擊炮彈320萬顆，幾乎撐起了正面戰(zhàn)場的彈藥供應。

到1945年抗戰(zhàn)勝利時，這座工廠已經(jīng)有上萬名員工，是不折不扣的"軍工巨無霸"。

蔣氏當然知道這座工廠的價值。重慶解放在即，帶走是來不及了，那就炸掉，絕不留給新政權。2000名特工空降重慶，147箱美國炸藥運進了廠區(qū)?；榻M組長易澤夫帶著武裝人員直撲廠長住所，亮出蓋有閻錫山、楊森大印的條子，聲稱要"接收工廠防務"。面對荷槍實彈的特工，時任廠長俞濯之沒有慌亂，先是跟對方周旋拖延，從清晨拖到了上午。

經(jīng)過工人食堂的時候，下班的工人們看到廠長被特工夾在中間，當場就炸了鍋，圍上去質問抗議。廠區(qū)里的地下黨組織迅速發(fā)動群眾，與特工展開了驚心動魄的斗爭。到了天亮的時候，工人們在廠內搜出了那147箱炸藥，全部沉入嘉陵江底。護廠斗爭勝利了，21兵工廠基本完整地投入了新中國的懷抱。

說到這座工廠的廠長，就不得不提一個人——李承干。

這是21兵工廠的第一任廠長，也是把這座工廠從南京帶到重慶、一手建起來的靈魂人物。東京帝國大學畢業(yè)，國民黨中將軍銜，不娶老婆、不坐滑竿、工資一半捐給孤兒院，最喜歡跑到工人宿舍跟大家聊天。

李承干每次都用"開除"的名義，讓被盯上的地下黨員改名換姓迅速撤離，用這個辦法保護了大量地下黨員。直到上世紀80年代李承干去世多年之后，真相才被揭開——這位"無黨派人士"，早在重慶時期就由周恩來和李維漢親自介紹，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一位共產(chǎn)黨員，頂著國民黨中將的頭銜，在敵人的心臟里守了十幾年，把全國最大的兵工廠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人民手中。

重慶保住了，南京那邊呢？蔣氏要求孫越崎拆遷南京五家工廠去臺灣，孫越崎表面上不敢公然違抗，暗地里一直拖延。已經(jīng)拆下來運到長江下關碼頭的設備器材，趁著蔣氏"引退"的空檔，又偷偷運回廠里安裝復工。蔣氏在奉化遙控指揮，兩次通過湯恩伯電令孫越崎趕緊搬遷。

孫越崎跑去找代總統(tǒng)李宗仁求情，說您正準備派人去北平和談，我這邊把工廠往臺灣搬，豈不是讓人覺得政府沒誠意？李宗仁想了想，同意了。就這樣左擋右拖，一直拖到解放軍渡江，湯恩伯自顧不暇，南京五廠全部完整保留了下來。

新中國成立后，這五個工廠中有四個成了中國電子工業(yè)的基礎廠，后來四機部的大批工程師就出自這幾家工廠。

孫越崎做的遠不止保住五個工廠。1948年10月，在淮海戰(zhàn)役打響前后，孫越崎以資源委員會委員長的身份，秘密召集全國各地的工礦企業(yè)負責人開會。會上，孫越崎說了一番掏心窩子的話：我們這些搞工程技術的人，懷著工業(yè)救國的理想干了大半輩子，資源委員會手里這些工礦企業(yè)，是中國僅有的一點工業(yè)家底，我們有責任把它們保下來。

會后，資源委員會下屬293家企業(yè)、32000多名職員、數(shù)十萬技術工人，全部堅守崗位，拒絕搬遷，護廠護礦迎接解放。

這些企業(yè)涵蓋電力、鋼鐵、機械、電工、化工、煤礦、石油、水泥等11個行業(yè)，主要產(chǎn)品占全國總產(chǎn)量的比例極為驚人——鎢、銻、石油占100%，電力占50%，煤炭占32.5%，水泥占40%。換句話說，孫越崎帶著一整個工業(yè)體系投向了新中國。

再來看東北。沈陽兵工廠是日本占領時期建的亞洲最大軍工基地之一。雖然1945年蘇軍進入東北后拆走了大批最好的設備，日本技術人員也撤走了，但基礎設施、一部分設備和大量中國工人還在。

國民黨接手之后，對沈陽兵工廠的恢復工作做得并不好，產(chǎn)量一直上不去。1948年遼沈戰(zhàn)役，沈陽解放，兵工廠完整落入解放軍手中。在我軍手里，同樣一座工廠，很快就煥發(fā)出完全不同的生命力?？姑涝瘯r期，沈陽兵工廠成了前線彈藥供應的主力之一。

太原也是一座軍工重鎮(zhèn)。太原兵工廠始建于1898年，是近代中國火炮的發(fā)祥地之一，120多年從未停產(chǎn)。在國民黨控制時期，閻錫山把太原兵工廠當作自己的私產(chǎn)，反倒是整個解放戰(zhàn)爭中國民黨旗下唯一實現(xiàn)較大增產(chǎn)的兵工廠。1949年4月太原解放后，兵工廠完整移交，后來被改為國營二四七廠。1954年，這里造出了新中國第一門制式野戰(zhàn)火炮——1954年式76.2毫米加農(nóng)炮，受到了最高嘉勉。

1950年7月，總后勤部和重工業(yè)部完成了對全國兵工生產(chǎn)基地的調研，提出了《國防工業(yè)建設初步意見》，明確新中國的國防工業(yè)以東北（沈陽）和西南（重慶）為主要基地，華北（太原）為次要基地。這三座軍工城市，在解放戰(zhàn)爭初期全部在國民黨手中。

國民黨坐擁全國大部分軍工產(chǎn)能、幾乎所有的鋼鐵產(chǎn)能、以及上海、南京、北京、武漢等大城市的高等教育資源，軍工發(fā)展卻一直遲緩，高度依賴美國援助。解放軍從太行山和膠東的小作坊起步，手里的條件遠不如國民黨，但軍工建設的效率和速度卻形成鮮明對比。同樣的工廠、同樣的機器，換了一批人來管、來干，產(chǎn)出的東西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對比，在抗美援朝戰(zhàn)場上體現(xiàn)得最為直接。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志愿軍急需大量武器彈藥。剛剛解放不到一年的重慶兵工基地全力開工，為前線制造了無后坐力炮4600余門、迫擊炮900門、機槍7400余挺、各類炮彈262.9萬余發(fā)、子彈1.2億余發(fā)。

重慶望江廠造的無后坐力炮，成了志愿軍反坦克的利器，朝鮮戰(zhàn)場上很多戰(zhàn)士就是操控這種炮擊毀敵軍坦克而立功的。這些武器彈藥，用的就是國民黨留下來的工廠、設備和技術底子。只不過，換了新主人之后，這些工廠不再是某個派系的私產(chǎn)，不再是腐敗官僚撈油水的工具，而是真正為保家衛(wèi)國服務。

回過頭來看，蔣氏敗退前的如意算盤——帶走一切能帶走的，炸毀一切帶不走的——確實給新中國造成了巨大的困難。黃金白銀運走了，?？哲姵榭樟?，大批精英人才流失了。這些都是事實，不用回避。新中國建國初期確實是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起步的。后來蘇聯(lián)援助的156項工程，對新中國的工業(yè)化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奠基作用，這也是事實。

可是另一面的故事同樣值得銘記。一群熱血的中國人——李承干、孫越崎、俞濯之、鄒明……還有千千萬萬沒有留下名字的工人和技術員——用自己的堅守、智慧甚至生命，從蔣氏的炸藥包底下?lián)尵瘸隽艘环菡滟F的軍工遺產(chǎn)。

重慶21兵工廠后來發(fā)展成了長安集團，至今仍是中國制造業(yè)的重要力量。太原兵工廠跨越三個世紀、120多年從未停產(chǎn)。沈陽兵工廠在抗美援朝中大放異彩。孫越崎帶領資源委員會293家企業(yè)集體起義，保住了新中國幾乎全部的鎢、銻、石油產(chǎn)能和相當比例的電力、煤炭、水泥產(chǎn)能。

這就是國民黨留給新中國的軍工遺產(chǎn)的真相。不是蔣氏主動留下的——恰恰相反，能搬走搬走、搬不走炸掉，這才是蔣氏的態(tài)度。這些遺產(chǎn)之所以能留下來，靠的是一群不愿意看著國家工業(yè)家底被毀掉的中國人，用血肉之軀擋在炸藥箱前面。這段歷史，值得被更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