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上午十時，天安門城樓上的檢閱車徐徐駛過，當陸軍方陣里那個個子不高卻步伐鏗鏘的將軍昂首經(jīng)過時，許多人并沒認出他是誰。十年后，毛澤東會在濟南軍區(qū)的會客廳里，一眼把他叫出隊列：“小李子，咋還沒長個？”而這位“小李子”，正是當年在國慶閱兵中率199師受閱的李水清。

李水清生于1917年，老家江西吉水。童年的他給地主放牛，常常挨鞭子，有時連飯都吃不飽。13歲那年冬天，他跟著紅軍隊伍離開了家鄉(xiāng)，一把竹竿、一身粗布衣，成了隊伍里最小的“紅小鬼”。因為個頭小，連槍都扛不動，團里干脆讓他當宣傳員。誰能料到，這個背旗子敲鑼打鼓的孩子，日后會在戰(zhàn)史上連寫數(shù)頁濃墨？

1931至1934年的反“圍剿”作戰(zhàn)，把李水清從少年磨成了兵。他親眼見過張輝瓚被俘，看過朱德策馬低頭笑問“這不是老張嗎”的尷尬場面；也曾與林彪同在一軍團——林彪沉默寡言，李水清卻爽朗得像火把，兩人互補，卻都以沖鋒聞名。身高不足一米七的李水清，被戰(zhàn)友們調(diào)侃是“小個子里的黑旋風”，黑，沖勁足；旋風，來去如電。

1937年9月25日凌晨，平型關(guān)山谷霧氣尚未散盡，李水清率營抵達“腰站”隘口。敵軍板垣師團甫出谷口，便被八路軍截成兩段。30米的距離，機槍點射像敲鼓；手榴彈成串拋出，仿佛開閘的石雷。日本少尉舉刀狂吼撲來，李水清微微下蹲，刺刀上膛，一槍撂倒對方。七個小時后，山谷里橫陳三百余具日軍尸體。李水清回想這仗時說過一句大白話：“鬼子沒三頭六臂，膽子比咱大不了多少，槍響了先趴下的也是他們?！?/p>

抗戰(zhàn)結(jié)束，他從晉察冀轉(zhuǎn)戰(zhàn)華北二縱、67軍。晉中、太原、平津一路打來，他的指揮風格逐漸明晰——快、狠、敢。太原東北角臥虎山，閻錫山布下167座鋼筋堡壘，5 000守軍、百余門炮、上百挺機槍，號稱“共軍三個軍也拿不下”。軍部命令先圍后打，避免損失。李水清卻派出偵察小分隊，黑夜摸進一個碉堡，俘來敵副師長。兵臨城下，他給師部掛電報申請夜襲，沒等回信就對團長們?nèi)酉乱痪湓挘骸暗蹲右呀?jīng)捅進去了，拔出來就是蠢?！眱蓚€團沿著突破口直插腹地，緊接著楊成武的200師也趕來增援。拂曉時分，臥虎山插上紅旗，5 000守軍土崩瓦解。彭德懷事后表功：“這個仗打得硬，抓住戰(zhàn)機，干凈利落?！?/p>

1950年春天，李水清跟隨67軍入朝，任副軍長。美軍從水門洞至金城一線發(fā)起“范弗利特彈性攻擊”，200余輛坦克編隊突入。面對世界頭號工業(yè)強國的鐵甲洪流，他先將一線防御減員至三分之一，把炮兵、反坦克炮、火箭筒埋在縱深山坡。美軍坦克沖上來時，先是破甲彈劃出尾焰，如同飛火流星；再是一排排大頭蘿卜般的反坦克手雷砸在裝甲板上。三天激戰(zhàn)，67軍殲敵1.7萬，擊毀敵坦克半百，付出1.5萬傷亡的慘烈代價，卻守住金城川防線。美軍戰(zhàn)史把那段記作“最血腥的72小時”，而志愿軍戰(zhàn)士記下的，是夜色里坦克燃燒的火光和戰(zhàn)友緊握鋼槍倒下的背影。

1953年夏，金城反擊打響。13日凌晨兩點，一千余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口噴出的烈焰把夜空撕成白晝。三天后，199師把紅旗插在轎巖山頂，高地回到志愿軍手中，金城前線南推二百多平方公里。李水清在陣地指揮所里收到戰(zhàn)報，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這口氣，替老李（李湘）出了?！?/p>

1957年夏，毛澤東南下視察山東。青島迎賓館里，李水清忙前忙后，親自帶著警衛(wèi)檢查地形、鋪設(shè)防滑墊，還堅持給首長站崗。毛澤東多年失眠，那幾夜卻睡得極沉。第三天起來，他對周圍人說：“青島好，海風好，小李子用心?！币舱虼耍鄭u成了那年中央工作會議的會址。會議散場時，主席和67軍干部合影，臨別拍拍李水清肩膀：“小個子，精神不??！”

1958年8月8日再見面，已是濟南軍區(qū)首長接待現(xiàn)場。軍以上干部整整齊齊站成一排，毛澤東步入大廳，目光一掠而過，忽然停在隊列盡頭：“小李子，咋還沒長個？”眾人笑聲一片。李水清上前敬禮，臉漲得通紅，悶聲回敬：“主席，我就長精神了?！倍潭滩迩?，卻把老戰(zhàn)友間的情誼、首長對下屬的關(guān)注都展露無遺。

1960年以后，李水清被調(diào)入工業(yè)戰(zhàn)線。第一機械工業(yè)部部長的位置不比軍中號令行事，文件堆積如山，技術(shù)術(shù)語如天書，他卻埋頭啃書本、跑車間，硬把自己從“泥腿子軍人”熬成工業(yè)專家。周圍人打趣：“黑旋風削成了‘技術(shù)派’?！彼猿按鸬溃骸暗稑屧缇蜕喜┪镳^，我的戰(zhàn)壕搬到了圖紙上?！?/p>

1975年，鄧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李水清向小平同志提了一個請求：“想回部隊，哪怕做參謀都行?！崩碛珊苤卑住x開軍營心里不踏實。鄧小平了解這位老戰(zhàn)友的秉性，一口答應，讓他出任南京軍區(qū)第一副司令員。當時司令一職空缺，副司令員實則挑大梁。軍區(qū)干部私下里說：“咱們的‘小李子’回來了?！蹦且荒?，將軍已接近花甲，腰桿仍然筆挺，操場上陪年輕排長跑五公里，一點都不落后。

日子在軍號聲中又過去三十余載。2007年8月31日，北京301醫(yī)院病榻前，老將軍握著警衛(wèi)員的手，嘴唇顫動，最后留下話語：“人得有精氣神?！蔽绾?，他安靜閉上雙眼，享年九十歲。送別車隊駛出醫(yī)院時，雨點突然砸落，像是天空為這位自稱“沒長個只長精神”的開國少將輕輕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