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廣州一家醫(yī)院的病房里，88歲的曹會渠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臨終前，他給兩個兒子留下一句話，把我和你媽葬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開。

這位曾在《鐵道游擊隊》里飛身扒火車的劉洪大隊長，戎馬一生演盡英雄角色，最后的心愿卻如此樸素。而他口中的“你媽”，就是陪伴他走過六十余載風雨的妻子張麗濱。

要了解曹會渠有多傳奇，那還得從頭開始。1930年，曹會渠出生在遼寧丹東一個殷實的商人家庭。父親在三經(jīng)街開了一家大藥房，生意紅火，家里九個孩子，曹會渠排行老四。

中學時期，他就展露出文藝天賦，唱歌表演樣樣拿手。但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18歲在沈陽求學。

曹會渠被分配到宣傳隊當小號兵。那里講究一顆紅心一身本領(lǐng)，他白天練號，學唱歌，排節(jié)目，晚上跟著打仗。遼西戰(zhàn)役，沈陽，槍林彈雨中他抬過擔架，救過傷員，見慣了生死。

有一回選拔飛行員，曹會渠被選上了，正高興呢，王兆湘攔住他，說他更適合演戲，留在文工團能發(fā)揮更大作用。

這句話改變了曹會渠的人生軌跡。他留在文工團，開始系統(tǒng)學習表演，先后在《血淚仇》、《戰(zhàn)斗里成長》等劇目中擔任男主角。

1951年，文工團排演歌劇《董存瑞》，苦于找不到合適的男主角，有人想起了表現(xiàn)出色的曹會渠。

為了演好董存瑞，他把學英雄，演英雄落到實處，反復琢磨人物內(nèi)心。在武漢會演中，他的表演征服了所有評委，拿下演員獎，還給他記了大功。

更考驗人的是文藝會演。演出前一天，曹會渠突然發(fā)起高燒。為了不耽誤演出，他讓醫(yī)生連打兩針退燒針，硬撐著完成全場表演。

大幕落下那一刻，他直接癱倒在地，最后是用車把他送回卸的妝。這股拼勁，貫穿了他整個演藝生涯。

1956年，首都舉辦全國話劇匯演，廣州話劇團的《保衛(wèi)和平》被選送參演。為保證演出質(zhì)量，從各隊抽調(diào)優(yōu)秀演員支援，沈陽派來了6位女演員，其中就有張麗濱。

第一次見面，曹會渠就愣住了。這姑娘專業(yè)功底扎實，音色好，臺詞棒，長得也漂亮，兩條烏黑的大辮子甩在身后，比當時很多電影明星都亮眼。更巧的是，兩人還是丹東老鄉(xiāng)。

排練期間，兩人配合默契，工作上是搭檔，私下里話也越聊越多。曹會渠發(fā)現(xiàn)，這個姑娘不光有才華，性格還溫柔爽利，干活麻利，待人真誠。他開始動了心思。

匯演結(jié)束，《保衛(wèi)和平》拿下一等獎，曹會渠也獲得了演員獎。按說該高興，他卻怎么也笑不出來。因為演出結(jié)束，張麗濱就要回沈陽了。

猶豫再三，曹會渠鼓起勇氣表白。讓他沒想到的是，張麗濱一口答應了。也正是在這次匯演上，導演趙明看中了曹會渠，邀請他出演《鐵道游擊隊》的男主角劉洪。

接到《鐵道游擊隊》的邀約，曹會渠既激動又忐忑。這是上影廠的重點項目，女主角芳林嫂由當紅影星秦怡出演。能和秦怡搭戲，對任何演員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

為了演好劉洪，曹會渠下了狠功夫。開火車，扒火車，從零學起，上火車先抬哪只腳，用哪只手抓扶手，反復練習上百遍，騎馬飛越鐵道線的鏡頭，他親自上陣，不用替身。

但奇怪的是，這個在動作戲上毫不含糊的硬漢，一到和秦怡的感情戲就變得拘謹。導演喊了好幾次放松一點，他還是放不開手腳。

原因其實很簡單。當時的曹會渠正和張麗濱熱戀，滿腦子都是遠在沈陽的心上人。面對比自己大8歲，氣質(zhì)高雅的秦怡，他實在沒辦法自然地演出夫妻情深的感覺。

這段略顯生澀的表演，成了曹會渠的遺憾，但絲毫沒影響電影的成功。

《鐵道游擊隊》上映后，劉洪大隊長勇猛機智，正義凜然的形象深入人心，曹會渠一躍成為那個年代最受歡迎的電影明星。

1957年6月22日，拍完《鐵道游擊隊》沒多久，曹會渠回到廣州，兌現(xiàn)了承諾，和張麗濱舉辦了婚禮。

婚后的張麗濱并沒有在家相夫教子。她的事業(yè)同樣出色，是國家級文藝晚會的第一代報幕員。1959年，她被選中代表中國青年藝術(shù)代表團前往奧地利參加第七屆世界青年聯(lián)歡節(jié)。

同年，大會堂落成后的首場國家級盛大演出，張麗濱擔任報幕員。1961年，張麗濱生下大兒子，產(chǎn)假還沒休滿，就接到通知要隨雜技團去香港演出。

她是雜技團的核心報幕員，換人意味著重新排練，可能耽誤演出進度。張麗濱二話不說，給孩子斷了奶就歸隊了。

這對夫妻，在各自的領(lǐng)域都是佼佼者，卻從不因工作疏遠彼此。1964年，兩人攜手出演話劇《南海長城》，曹會渠飾演男主角區(qū)英才，張麗濱飾演海蘭。

這部話劇在全國引起轟動，他們帶著作品進京演出。那是他們演藝事業(yè)的巔峰時刻。

巔峰之后，風暴來臨。這對優(yōu)秀的演員夫婦被禁止演戲。曹會渠一度陷入絕望，覺得這輩子的藝術(shù)夢就這么碎了。

最難熬的日子里，張麗濱始終陪在他身邊。生活上悉心照顧，精神上不斷鼓勵。她告訴曹會渠，是金子，到哪里都會發(fā)光。

到農(nóng)村后，兩人沒有自怨自艾。他們照樣為老百姓演出。后來曹會渠被調(diào)去做宣傳工作，夫妻倆排出了大量優(yōu)秀節(jié)目，當?shù)厝速澆唤^口。

患難見真情。曹會渠后來常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張麗濱。最艱難的時候，是她拉著他走過黑暗，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

1975年，八一廠拍攝教育片《走訪地下城》，導演任旭東專程到長沙找曹會渠。闊別銀幕多年的他，終于等來了復出的機會。

此后，他重回話劇團，在《藍色的海灣》、《愛情與遺產(chǎn)》、《第十個彈孔》、《颶風行動》等電影中塑造了大量令人難忘的角色。

1984年，老導演趙明籌拍《鐵道游擊隊》續(xù)集《青山夕照》，再次召集當年的主創(chuàng)。時隔28年，54歲的曹會渠和秦怡第二次在銀幕上飾演夫妻。

這一次，曹會渠的表演沉穩(wěn)老練，和秦怡的配合也順暢自然。影片中的劉洪已是坐辦公室的，身患重病卻心系工作，曹會渠把這份滄桑與堅守演繹得淋漓盡致。

因為兩次演夫妻，又配合默契，不少觀眾誤以為曹會渠和秦怡在現(xiàn)實中也是一對。

每次聽到這種說法，曹會渠都會笑著澄清，這是天大的誤會，我心里最美的女人是我老伴張麗濱，沒人能比得上。

晚年的曹會渠雖然離休，仍常受邀外出演出。無論走到哪里，他都把張麗濱帶在身邊。他說，只有老伴最懂他的生活習慣，最能照顧好他，和她在一起才安心。

張麗濱先一步離世后，年邁的曹會渠堅持親自將妻子的骨灰送回丹東安葬。他說，張麗濱是丹東人，要讓她葉落歸根。

2018年6月，曹會渠在廣州病逝。按照遺愿，他的骨灰也被送回丹東，與妻子合葬。從1956年的匯演相識，到2018年的天人永隔，這對夫妻攜手走過了六十多個春秋。

曹會渠一生演過無數(shù)英雄，但他說過最動人的臺詞，或許是那句看似平淡的話，我心里最美的女人，是我老伴。這話沒什么文采，卻勝過萬千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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