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結(jié)婚前一個月,兒媳婦笑著跟我說："媽,您年紀大了,一個人住也方便照顧。"

我當(dāng)時正在廚房燉湯,手里的勺子頓了頓。她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很標準,像電視里那些得體的媳婦一樣。我沒接話,只是繼續(xù)攪著鍋里的湯。

"媽,您聽見了嗎?"她的聲音提高了些。

"聽見了。"我關(guān)了火,"你們什么時候想好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著您一個人住清靜些。我和小宇商量過了,在老城區(qū)給您找了個房子,離菜市場近,您買菜方便。"

我把圍裙摘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灶臺上。這個圍裙用了三年,洗得有些發(fā)白了。

"行。"我說。

她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我答應(yīng)得這么快。

"那,那您什么時候搬?"

"婚禮結(jié)束就搬。"

后來兒子回來,進門就往我房間走。我正在收拾東西,他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說："媽,其實您不用走的。"

"不是你們要我走嗎?"

"是珊珊覺得......"他撓了撓頭,"她說新婚夫妻需要空間。"

我停下手里的活兒,看著他。這張臉是我看著長大的,什么時候?qū)W會說這種話了。

"那就給你們空間。"我繼續(xù)疊衣服,"反正我也住慣了。"

婚禮那天下著小雨。我穿了件藏青色的旗袍,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拜堂敬酒。很多人過來跟我說恭喜,我笑著應(yīng)付,心里想的是明天的搬家公司幾點來。

第二天一早,搬家的人就到了。兒子還沒起床,兒媳婦穿著睡衣出來,說幫我一起收拾。我說不用,東西不多。

確實不多。我在這個房子里住了二十年,最后裝進車里的,只有三個箱子和一些零碎。

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看著窗外。城市越來越遠,田野開始多起來。我在想,當(dāng)年為什么要來城里。是為了兒子上學(xué),為了他有更好的前途�，F(xiàn)在他有了,我也該回去了。

老家的房子空了很久,院子里長滿了草。我雇了人收拾,自己住進去。第一個星期,兒子打過兩次電話,問我習(xí)不習(xí)慣。我說挺好。后來電話就少了,一個月才一次。

我開始種菜,養(yǎng)雞。每天五點起床,去菜地澆水,回來喂雞。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實在。鄰居是個六十多歲的寡婦,姓王,常過來串門。她說你兒子真不孝,把你趕回來。我笑笑,沒反駁。

三個月后,兒子打電話說珊珊懷孕了。我說恭喜,掛了電話繼續(xù)做飯。王大姐在旁邊嘆氣,說你怎么這么冷淡。我說該說的都說了,還要我說什么。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突然回來了。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進門就喊媽。

我正在院子里曬被子,回頭看見他,有些意外。

"怎么回來了?"

他沒說話,跟著我進了屋。我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著,半天沒喝。

"媽,我和珊珊吵架了。"

"因為什么?"

"她懷孕了,脾氣很大,什么都要我照顧。我上班已經(jīng)很累了,她還要我半夜起來給她買東西。"他說著說著,眼睛有些紅,"我說能不能等明天,她就哭,說我不愛她。"

我沒接話,起身去廚房熱飯。他跟過來,站在門口看著我。

"媽,您當(dāng)年懷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哪兒能啊。"我把剩飯倒進鍋里,"你爸那時候在外地打工,我一個人在家,大著肚子還要種地。"

他沉默了。

"吃完飯早點回去吧。"我說,"你媳婦在家等你呢。"

"媽,要不您跟我回去?幫著照顧照顧?"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我說過了,你們需要空間。"

"可是現(xiàn)在珊珊懷孕了,需要人照顧......"

"那不是有月嫂嗎?"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媽,您還在生氣?"

"生什么氣。"我把飯盛出來,"我只是覺得,當(dāng)初你們要我走的時候,我走得挺痛快�，F(xiàn)在要我回去,我也得想想。"

他沒再說話,吃完飯就走了。臨走前說,珊珊讓我轉(zhuǎn)告您,她知道錯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開遠,轉(zhuǎn)身進屋繼續(xù)干活。

又過了一個月,大年三十那天,門外突然有人敲門。我以為是王大姐,開門一看,兒子跪在門口。珊珊站在他身后,挺著大肚子,眼睛腫得像核桃。

"媽,對不起。"兒子說。

我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起來吧。"最后我說,"地上涼。"

他站起來,珊珊走過來,叫了聲媽。我點點頭,讓他們進屋。

飯桌上很安靜。我包的餃子,他們吃得很慢。

"媽,您回去住吧。"兒子說,"房子還是您的,我們租房子住。"

"別瞎說。"我夾了個餃子給珊珊,"孩子快生了,住哪兒都一樣。"

"那您......"

"我不回去了。"我說,"這里挺好,我住習(xí)慣了。"

珊珊哭了起來。我遞給她紙巾,說別哭,對孩子不好。

他們在老家住了三天。走的時候,兒子又說讓我回去。我站在門口搖頭。

車開走后,王大姐過來,說你心真硬。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門。

其實我心里清楚,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是恨,是不想再經(jīng)歷一次被放棄的感覺。我六十多了,經(jīng)不起折騰。

窗外的菜地里,青菜長得正好。我拿起鋤頭,走進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