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diǎn)十七分。

林語婷是被一陣粗暴的搖晃弄醒的。肩膀上的力道又重又急，像要把她從床上直接搖散架。

“醒醒！林語婷，你給我醒醒！”

她睜開眼睛。床頭燈被按亮了，刺得她瞇起眼。丈夫張明輝的臉懸在眼前，眼眶發(fā)紅，額頭上沁著一層細(xì)汗。

“怎么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

“我媽剛打電話來?！睆埫鬏x咽了口唾沫，“我弟出事了。”

林語婷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賭錢，欠了人四十多萬。那邊說了，三天之內(nèi)不還錢，就要他的命?！睆埫鬏x的語速越來越快，“我媽急得心臟病都快犯了，現(xiàn)在還在家里哭。咱們得幫他?！?/p>

“幫？”林語婷撐起身子，靠在床頭，“怎么幫？”

張明輝的目光閃了閃，落在她臉上。

“你那兒不是有五十萬嗎？嫁妝?！?/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理所當(dāng)然得就像在說“冰箱里有雞蛋”。

林語婷看了他三秒鐘。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輕輕的笑。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好啊?！?/p>

她走向書房。張明輝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路過客廳的時候，林語婷瞥見玄關(guān)的鞋柜邊多了一雙老年女性的皮鞋。她沒吭聲，徑直走進(jìn)書房，在墻角的保險(xiǎn)柜前蹲下來。

張明輝站在她身后，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銀灰色的鐵盒子。

密碼盤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咔噠。咔噠。咔噠。

門開了。

林語婷往旁邊讓了讓，好讓他看清楚。

保險(xiǎn)柜里空空如也。連一張紙片都沒有。

張明輝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臉從額頭開始泛紅，一路紅到脖子根。

“錢呢？”

“花光了?！?/p>

林語婷站起身，走到書桌邊，從筆筒里摸出一支煙，點(diǎn)燃。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丈夫的臉從紅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青。

“五十萬，全花光了？”

“對。”

“怎么花的？”

“買包，買衣服，旅游，吃飯?！绷终Z婷吐出一口煙，“我的錢，我愛怎么花怎么花?！?/p>

“你——”

“我什么？”

臥室門口突然沖出一個身影。是張明輝的母親，周桂芳。她披著一件舊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你敗家！”周桂芳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我兒子娶你有什么用！五十萬啊，那是五十萬！你就這么糟蹋了！”

林語婷彈了彈煙灰。

“媽，您這話說的不對。那是我爸媽給我的嫁妝，不是你們家的錢。我怎么花，是我的事?！?/p>

“放屁！”周桂芳往前沖了一步，被張明輝攔住，“你嫁到我們張家，你就是張家的人！你的錢就是張家的錢！你憑什么花掉！憑什么！”

林語婷看著她。

這個老太太，平時在村里跟人吹牛，說自己兒子有本事，娶了個城里媳婦，陪嫁五十萬。逢年過節(jié)來城里住幾天，恨不得讓全小區(qū)都知道她兒子住的是媳婦買的房子。現(xiàn)在小兒子欠了賭債，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這五十萬。

“媽，”林語婷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您兒子賭博欠債，您應(yīng)該去找他，讓他自己還。找我干什么？”

“他要有錢還我找你？！”周桂芳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你嫁到我們家，我們家就是你家！你弟有難，你當(dāng)嫂子的不該幫忙？”

林語婷看著窗外。天邊已經(jīng)泛起一層淺淺的灰白，快要亮了。

“我沒有弟弟?！彼f。

“你——”

“行了！”張明輝突然吼了一聲，“都別吵了！”

他轉(zhuǎn)向林語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

“語婷，我知道你生氣。但現(xiàn)在是特殊時期，我弟那邊真的急。你那些錢……真的一分都沒剩？”

林語婷轉(zhuǎn)過臉看著他。

結(jié)婚三年，她太熟悉他這種表情了。先是暴怒，然后強(qiáng)行壓下去，換上這副“咱們好好商量”的嘴臉。第一次跟他回家見父母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副表情說服她接受他家的各種規(guī)矩的。

“沒有?！彼f。

“那你那些包呢？衣服呢？”張明輝的眼神往衣帽間的方向飄，“賣了也能值點(diǎn)錢吧？”

林語婷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張明輝，”她說，“你知道我那五十萬是怎么來的嗎？”

張明輝一愣。

“我爸我媽，在菜市場賣了三十年菜。凌晨三點(diǎn)起床進(jìn)貨，冬天手凍得裂口子，夏天熱得中暑。他們一分一分?jǐn)€下來，就為了讓我結(jié)婚的時候能有點(diǎn)底氣?！绷终Z婷的聲音很平，“他們說，閨女，這錢你拿著，萬一在婆家受氣，好歹有條退路。”

周桂芳在一邊哼了一聲：“什么退路不退路的，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

“媽你閉嘴。”林語婷打斷她。

周桂芳張了張嘴，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這個一向溫順的兒媳婦敢讓她閉嘴。

“這三年，”林語婷繼續(xù)說，“你們家隔三差五來找我要錢。你媽生病，你弟買車，你姑家孩子上學(xué)，你舅家蓋房子。三萬五萬，十萬八萬，我拿出去多少，你心里有數(shù)?！?/p>

張明輝的臉色變了變。

“我從來沒說過什么。因?yàn)槲壹藿o你了，我覺得咱們是一家人。你媽說你弟不容易，你說你爸身體不好，我都信。”林語婷頓了頓，“但你弟賭博欠錢，你也讓我拿錢填？”

“他是我親弟弟——”

“他是你親弟弟，不是我親弟弟?！?/p>

周桂芳又忍不住了：“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狠心！那是明輝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你嫁到我們家——”

“我嫁到你們家，不是賣給你們家?！?/p>

林語婷轉(zhuǎn)過身，走向臥室。

“明天早上九點(diǎn)，咱們?nèi)ッ裾?。離婚?！?/p>

張明輝的臉徹底白了。

周桂芳愣了一秒，然后突然嚎起來：“離就離！誰怕誰！明輝，讓她離！這種女人留不??！”

林語婷沒理她，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周桂芳還在罵罵咧咧，張明輝不知道在說什么，聲音壓得很低。過了一會兒，大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

安靜了。

林語婷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

她沒撒謊。保險(xiǎn)柜確實(shí)空了。

但那五十萬，一分都沒花。

三年前結(jié)婚的時候，爸媽把這筆錢交給她。五十萬整，存在一張銀行卡里。媽媽說：“婷婷，這錢你存著，別動。萬一哪天用得著。”

她用得很小心。

結(jié)婚第一年，張明輝說要買車，讓她出二十萬。她出了。第二年，他說想換個大點(diǎn)的房子，讓她把剩下的三十萬拿出來湊首付。她沒同意。從那以后，婆婆的臉色就沒好過。

但她還是每個月給公婆打兩千塊錢生活費(fèi)。逢年過節(jié)，該買的禮物一樣不少。小叔子來借錢，三千五千的，她從沒讓空手回去。

直到上個月。

上個月小叔子突然來家里，說要借十萬。問干什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林語婷沒給。張明輝跟她吵了一架，說她看不起他家里人。

然后就是今天凌晨。

林語婷拉開床頭柜的抽屜，從一本舊書里抽出那張銀行卡。

五十萬，一分沒少。

但她不會給。

一分都不會給。

早上八點(diǎn)半，林語婷洗漱完畢，換了身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里沒人。張明輝的拖鞋還在門口，他的車鑰匙也不在。估計(jì)是連夜回他媽那兒去了。

林語婷給自己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邊慢慢喝。

手機(jī)響了。是她媽。

“婷婷，聽明輝說你們吵架了？”

林語婷愣了一下。這么快就告狀了？

“嗯，吵了。”

“怎么回事？”

林語婷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p>

“那就離?！彼龐尩穆曇艉芷届o，“當(dāng)年我就覺得這家人不靠譜，你非要嫁。現(xiàn)在看清了也不晚?！?/p>

林語婷沒說話。

“錢還在嗎？”

“在。”

“那就行?！彼龐岊D了頓，“婷婷，媽跟你說句實(shí)話。當(dāng)初給你這五十萬，就是怕你在婆家受氣。你要離婚，媽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離了婚以后怎么辦?！?/p>

“我知道?！?/p>

“知道就行。”她媽嘆了口氣，“自己拿主意吧。有事給媽打電話?！?/p>

電話掛斷了。

林語婷端著咖啡杯走到窗邊。樓下的早點(diǎn)攤已經(jīng)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有人在排隊(duì)買煎餅果子，有人在遛狗。普普通通的一個早晨。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結(jié)婚那天。

婚禮在張明輝老家辦的，農(nóng)村的大院壩，擺了二十幾桌。婆婆周桂芳穿著借來的紅棉襖，滿院子招呼客人，嗓門大得能傳出去二里地。逢人就吹：“我兒媳婦，城里姑娘，陪嫁五十萬！”

那天晚上，林語婷躺在婚床上，聽著外面還在喝酒劃拳的動靜，問張明輝：“你媽怎么到處說我陪嫁多少錢？”

張明輝當(dāng)時摟著她，滿嘴酒氣地說：“高興唄。我娶了這么個好媳婦。”

現(xiàn)在想想，他高興的到底是什么呢？

下午兩點(diǎn)，張明輝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后跟著周桂芳，還有他弟弟張明強(qiáng)。

張明強(qiáng)比張明輝小五歲，今年二十八，一直沒正經(jīng)工作。這會兒站在門口，低著頭，臉色灰敗，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zhuǎn)。

林語婷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三個人。

“語婷，”張明輝先開口，“咱們好好談?wù)??！?/p>

“談什么？”

“談離婚的事?！敝芄鸱紦屵^話頭，“你不是要離嗎？行，離可以，但你得把話說清楚。”

“說什么？”

“說那五十萬。”周桂芳盯著她，“你說明輝這些年從你這兒拿的錢，還有你給我們家的錢，一共多少，你算清楚?！?/p>

林語婷挑了挑眉。

“算清楚干什么？”

“算清楚了好分！”周桂芳理直氣壯，“你們離婚，財(cái)產(chǎn)得分吧？你拿出去那些錢，都是你們夫妻共同財(cái)產(chǎn)，得分一半給明輝！”

林語婷差點(diǎn)笑出聲。

“媽，您這賬算得可真精?！?/p>

“什么精不精的，法律規(guī)定的事！”

林語婷看向張明輝。

“你也是這個意思？”

張明輝沒說話，但也沒否認(rèn)。

林語婷點(diǎn)了點(diǎn)頭。

“行。那咱們就算算?！?/p>

她起身走進(jìn)書房，拿出一本筆記本。那是她結(jié)婚后開始記的賬，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結(jié)婚第一年，買車，二十萬。第二年，給你媽看病，五萬。你弟買車，三萬。你姑家孩子上學(xué)，兩萬。你舅家蓋房子，八萬。還有每個月兩千的生活費(fèi)，三年一共七萬二?！绷终Z婷翻著筆記本，“零零碎碎的就不算了，光這些，四十五萬兩千?！?/p>

她把筆記本往茶幾上一扔。

“你們家從我這兒拿走的，一共四十五萬兩千。這還不算逢年過節(jié)的禮物，不算平時吃飯買東西?！?/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張明強(qiáng)的臉色變了變，抬頭看了林語婷一眼。

周桂芳的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明輝皺著眉頭：“語婷，你這話就不對了。咱們是夫妻，錢是共同財(cái)產(chǎn)——”

“共同財(cái)產(chǎn)？”林語婷打斷他，“你這些年掙的錢呢？”

張明輝語塞。

他在一家私企上班，工資不高不低，每個月七八千。但這些錢，他自己花了多少，給了家里多少，林語婷從來沒問過。

“你不說我說?！绷终Z婷翻開另一頁，“你每個月工資七千五，給你媽三千，自己花兩千，剩下的兩千五說是存著。三年下來，存了多少？”

張明輝沒吭聲。

“存了九萬?！绷终Z婷合上筆記本，“但這九萬，去年你弟結(jié)婚的時候，你拿出來給了三萬彩禮。前年你爸住院，你拿出來兩萬。剩下的四萬，現(xiàn)在在哪兒？”

張明輝的臉漲紅了。

“我……我……”

“你沒存?！绷终Z婷替他說了，“你那點(diǎn)錢，早就貼補(bǔ)給你家里了。你存不住錢，所以才盯著我的嫁妝?！?/p>

周桂芳突然跳起來：“你放屁！我兒子掙的錢，給他爸媽花天經(jīng)地義！倒是你，一個當(dāng)媳婦的，手里攥著那么多錢，一分都不舍得拿出來——”

“我拿出來了?！绷终Z婷的聲音很平靜，“四十五萬兩千，都拿出來了?！?/p>

周桂芳噎住了。

張明強(qiáng)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嫂子，”他堆起一個笑臉，“都是一家人，別算這么清楚。我這次是真沒辦法了，那些人說了，再不還錢就要砍我手指頭。你先幫我把這個窟窿填上，以后我肯定還你?！?/p>

林語婷看著他。

這個小叔子，她太了解了。嘴甜，會來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說出來的話，沒一句能信。

“你欠了多少？”

“四十二萬?！?/p>

“怎么欠的？”

張明強(qiáng)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打牌輸了?！?/p>

“打牌能輸四十二萬？”

“手氣不好……”張明強(qiáng)干笑兩聲，“嫂子你放心，我肯定還你。等我緩過來，加倍還?！?/p>

林語婷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張明強(qiáng)的笑容一點(diǎn)點(diǎn)垮下去。

“嫂子……”

“張明強(qiáng)，”林語婷說，“去年你從我這借走三萬，說周轉(zhuǎn)一個月?，F(xiàn)在還了嗎？”

張明強(qiáng)的臉色變了變。

“前年你買車，說分期還我，還了嗎？”

“大前年你訂婚，從我這兒拿了兩萬，說年底還。年底到了，你說手頭緊，明年再還。明年又明年，到現(xiàn)在還了嗎？”

張明強(qiáng)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周桂芳又跳起來：“你提這些干什么！都是一家人，借點(diǎn)錢還記這么清楚——”

“一家人？”林語婷笑了，“媽，您剛才可不是這么說的。您剛才說離婚要分財(cái)產(chǎn)，說我的錢得分一半給明輝。這會兒又成了一家人了？”

周桂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明輝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語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咱們結(jié)婚三年，我對你怎么樣？”

林語婷看著他。

“你對我挺好的?！彼f，“至少一開始挺好的?！?/p>

“那你就不能再幫我一次？”

林語婷沒說話。

“就這一次?！睆埫鬏x往前走了一步，“明強(qiáng)他不懂事，但他是親弟弟。我不能看著他出事。你先把這個錢墊上，以后我慢慢還你。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林語婷低下頭，看著茶幾上的筆記本。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張明輝，”她說，“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

張明輝一愣。

“你媽每次來，都要挑我的毛病。做飯不好吃，收拾屋子不干凈，花錢大手大腳。我忍著。你弟每次來，就是借錢。三千五千，一萬兩萬，我給了。你姑你舅你七大姑八大姨，誰有事都來找我。我也給了?！?/p>

她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我以為，我對你們家人好，你們也會對我好。我以為，我忍一忍，總能換來你們的真心?！?/p>

她頓了頓。

“但凌晨三點(diǎn)你把我叫醒，讓我拿錢給你弟還賭債的時候，我就明白了?！?/p>

“明白什么？”

“明白在你們眼里，我不是你老婆，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就是個錢包?！?/p>

張明輝的臉色變了。

“語婷——”

“你們從來沒把我當(dāng)自己人。”林語婷站起身，“你們只是覺得，我手里有錢，就應(yīng)該給你們花。我要是給了，是應(yīng)該的。我要是不給，就是我不對，就是我狠心，就是我敗家?！?/p>

周桂芳又想說話，被林語婷一眼瞪了回去。

“我現(xiàn)在告訴你，那五十萬，我一分都不會給。你弟欠的債，他自己還。你們家以后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p>

她走向臥室。

“明天九點(diǎn)，民政局。愛來不來。”

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三個人面面相覷。

周桂芳愣了半天，突然沖上去拍門。

“林語婷！你給我出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憑什么不給我兒子錢！你憑什么！”

張明輝站在一邊，臉色鐵青。

張明強(qiáng)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門里一片寂靜。

那天晚上，張明輝沒回家。

林語婷一個人吃了晚飯，看了會兒電視，早早睡了。

睡得正香的時候，她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林語婷沒動，只是睜開眼睛，豎起耳朵聽。

聲音從書房傳出來。

她悄悄起身，光著腳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書房里亮著一盞小臺燈。有個人影蹲在保險(xiǎn)柜前面，正在那兒鼓搗什么。

林語婷推開門，按亮了頂燈。

“張明強(qiáng)?！?/p>

蹲在地上的人猛地回頭，臉色刷地白了。

“嫂、嫂子……”

林語婷看著他，又看看保險(xiǎn)柜。保險(xiǎn)柜的門是開著的，里面空空如也。

“找什么呢？”

張明強(qiáng)站起來，手足無措：“我、我就是……想看看……”

“想看看還有沒有錢？”

張明強(qiáng)沒吭聲。

林語婷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怎么進(jìn)來的？”

“門……門沒鎖。”

“你哥讓你來的？”

“不是不是！”張明強(qiáng)連連擺手，“我自己來的，我哥不知道……”

林語婷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哥不知道，你媽知道嗎？”

張明強(qiáng)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沒說話。

林語婷笑了。

“行，我明白了?！?/p>

她轉(zhuǎn)身走向客廳，拿起手機(jī)。

“嫂子！嫂子你別報(bào)警！”張明強(qiáng)追出來，“我就是一時糊涂，我就是……”

“我沒報(bào)警?！绷终Z婷按亮手機(jī)屏幕看了一眼，“我打電話給你哥?！?/p>

張明強(qiáng)的臉色更難看了。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張明輝的聲音睡意蒙眬的：“喂？”

“你弟在我這兒?！绷终Z婷說，“半夜三更撬保險(xiǎn)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么？”

“你自己過來看看吧。”

林語婷掛了電話，往沙發(fā)上一坐。

張明強(qiáng)站在客廳中央，手足無措。他想跑，但又不敢。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二十多分鐘后，門鈴響了。

張明輝沖進(jìn)來，身后跟著周桂芳。

“怎么回事？！”張明輝看著站在客廳里的弟弟，又看看坐在沙發(fā)上的林語婷，“明強(qiáng)，你干什么了？”

張明強(qiáng)低著頭不說話。

周桂芳上前一步拉住小兒子的胳膊：“明強(qiáng)，你說話啊！你干什么了？”

“他想撬保險(xiǎn)柜?！绷终Z婷替他說了。

周桂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放屁！我兒子怎么可能——”

“門鎖好好的，他是怎么進(jìn)來的？”

周桂芳噎住了。

張明輝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看著弟弟，又看看妻子，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語婷站起來。

“張明輝，凌晨三點(diǎn)，你弟來撬我家保險(xiǎn)柜。這事兒你說怎么辦？”

張明輝張了張嘴：“他……他就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林語婷笑了，“凌晨三點(diǎn)，撬門進(jìn)來，這叫一時糊涂？”

周桂芳突然沖上來：“林語婷！你別血口噴人！我兒子就是來看看！他什么都沒拿！你想怎么樣？把他送派出所？他是你小叔子！”

林語婷看著她。

“媽，您凌晨三點(diǎn)跑到別人家來，也是為了看看？”

周桂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張明輝站在原地，像根木樁子似的，一動不動。

林語婷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覺得沒什么意思了。

“行了，”她說，“都走吧?！?/p>

三個人愣了一下。

“讓你們走，沒聽見？”

張明強(qiáng)最先反應(yīng)過來，拔腿就往外跑。周桂芳瞪了林語婷一眼，也跟了出去。

張明輝最后一個走。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林語婷一眼。

“語婷……”

“明天九點(diǎn)?！绷终Z婷說，“別忘了?！?/p>

門關(guān)上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diǎn)，林語婷準(zhǔn)時到了民政局。

張明輝沒來。

她等了一個小時，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

十點(diǎn)半，她回家了。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樓道里擠滿了人。鄰居們站在那兒交頭接耳，看見她來了，都往旁邊讓了讓。

林語婷擠過去一看，愣住了。

她家門口鋪著一張席子，周桂芳坐在上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

“大伙兒評評理??！我兒子娶了這個女人，三年了，她一分錢不給家里花！現(xiàn)在我小兒子有難，她見死不救！還要跟我兒子離婚！天理何在啊——”

旁邊站著幾個中年婦女，一邊勸一邊看熱鬧。

張明輝站在不遠(yuǎn)處，低著頭，一臉難堪。

看見林語婷回來，周桂芳嚎得更大聲了。

“就是她！就是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我兒子對她那么好，她狼心狗肺！她手里有五十萬，寧可自己花掉也不救我兒子！你們說有這樣的媳婦嗎——”

林語婷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她表演。

鄰居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

林語婷沒吭聲，從包里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

周桂芳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你不能走！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我兒子不能白跟你三年！”

林語婷低頭看著她。

周桂芳臉上掛著淚，眼珠子卻在滴溜溜地轉(zhuǎn)。這是在等著她掏錢了事。

“松手?！?/p>

“不松！你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松！”

林語婷沒再說話。她掏出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

“110嗎？我家門口有人鬧事。”

周桂芳愣了，抱著她腿的手松了松。

林語婷往后退了一步，繼續(xù)說：“對，XX小區(qū)XX號樓XX單元。有人聚眾鬧事，妨礙我正常生活?！?/p>

掛了電話，她看向人群里的張明輝。

“你媽這樣鬧，你不攔著？”

張明輝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復(fù)雜極了。他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周桂芳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林語婷的鼻子罵：“你報(bào)警？你還有臉報(bào)警？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你還有臉報(bào)警？”

林語婷沒理她，開門進(jìn)了屋。

十五分鐘后，警察來了。

周桂芳被帶走了。走的時候還在罵，罵林語婷不是人，罵她狠心。

張明輝跟在后面，一句話都沒說。

樓道空了。

鄰居們也散了。

林語婷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警車開走。

第二天，林語婷去了法院，起訴離婚。

張明輝接到傳票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他以為那天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以為林語婷只是說說而已，以為鬧一鬧，再哄一哄，這事兒就能翻篇。

但林語婷是認(rèn)真的。

第一次開庭，張明輝沒來，只來了個律師。律師說，被告不同意離婚，要求調(diào)解。

第二次開庭，張明輝來了。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的，看著挺可憐。

法官問他對離婚有沒有意見，他說：“我不同意?！?/p>

法官問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說：“我還愛她。”

林語婷坐在原告席上，差點(diǎn)笑出聲。

法官又問林語婷，是否愿意接受調(diào)解。

林語婷說：“不愿意。”

法官問為什么。

林語婷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遞給法官。

“這是三年來的賬本。他們家從我這兒拿走的每一分錢，都記在上面。一共四十五萬兩千?！?/p>

法官翻了翻，眉頭皺了皺。

張明輝的臉漲紅了。

“還有，”林語婷拿出另一份材料，“這是我丈夫的工資流水。三年下來，他一共給了家里三十多萬，自己一分沒存。”

法官看向張明輝。

張明輝低下頭，不說話了。

“最后，”林語婷拿出手機(jī)，“這是我小叔子凌晨三點(diǎn)撬我家保險(xiǎn)柜的監(jiān)控錄像?！?/p>

法庭上安靜了幾秒。

法官看著張明輝。

“被告，你有什么想說的？”

張明輝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判決下來了。準(zhǔn)予離婚。

財(cái)產(chǎn)分割很簡單。房子是林語婷婚前買的，歸她。車是婚后買的，一人一半。存款，張明輝那邊沒有，林語婷這邊的五十萬是她婚前財(cái)產(chǎn)，歸她。

至于張明輝家里從林語婷這兒拿走的那四十五萬兩千，法院判決：屬于夫妻關(guān)系存續(xù)期間的正常經(jīng)濟(jì)往來，不予追回。

林語婷簽完字，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張明輝追了出來。

“語婷！”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真的……就這么狠心？”

林語婷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陽光下，張明輝顯得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發(fā)，都清清楚楚。

“張明輝，”她說，“我不是狠心。我只是不想再當(dāng)傻子了?！?/p>

她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門，走到街上，走進(jìn)人群里。

她沒有回頭。

三個月后。

林語婷搬了新家。老房子賣了，換了個小一點(diǎn)的公寓。剩下的錢存進(jìn)銀行，一分沒動。

她換了份工作，比以前輕松，工資也還行。周末去爸媽那兒吃頓飯，平時自己看看書，追追劇，日子過得挺平靜。

有時候她會想起那三年，想起張明輝，想起周桂芳，想起那個凌晨三點(diǎn)被搖醒的夜晚。

想起那四十五萬兩千塊錢。

那些錢，她不會去要了。就當(dāng)是交學(xué)費(fèi)，買了個教訓(xùn)。

這天晚上，她正在做飯，手機(jī)響了。

陌生的號碼。

“喂？”

“嫂子?！?/p>

林語婷愣了一下。是張明強(qiáng)的聲音。

“嫂子，是我，明強(qiáng)?！?/p>

“……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嫂子，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林語婷沒說話。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去撬保險(xiǎn)柜。還有以前那些事，借錢不還什么的，都是我混賬。”

林語婷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些沒用，但……我就是想說?！睆埫鲝?qiáng)的聲音有點(diǎn)悶，“我哥他現(xiàn)在過得不好。我媽天天罵他，說他沒本事，留不住媳婦。他……他其實(shí)挺后悔的?！?/p>

林語婷看著窗外的夜色。

“嫂子，”張明強(qiáng)說，“我知道你不原諒我們，我也不配求你原諒。但……還是謝謝你。謝謝你沒報(bào)警抓我。”

電話掛斷了。

林語婷把手機(jī)放回桌上，繼續(xù)切菜。

鍋里的油已經(jīng)熱了，她把切好的菜倒進(jìn)去，刺啦一聲響，煙火氣升騰起來。

窗外萬家燈火。

她炒好菜，盛出來，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慢慢吃。

味道還行。

明天周末，可以回去看看爸媽。

媽前幾天打電話說，菜市場旁邊新開了家火鍋店，味道不錯，讓她回去一起吃。

她答應(yīng)了。

吃完晚飯，她收拾好碗筷，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會兒呆。

手機(jī)又響了。

這次是她媽。

“婷婷，周末回來的時候，把你那個賬本帶上?！?/p>

林語婷一愣：“干什么？”

“讓你帶你就帶?！彼龐尩恼Z氣神秘兮兮的，“媽有辦法幫你把錢要回來。”

“媽，那錢法院判了，要不回來的——”

“法院判的是法院的事，媽有媽的辦法。”她媽打斷她，“你就別管了，帶回來就行?！?/p>

林語婷還想說什么，電話已經(jīng)掛了。

她看著手機(jī)，哭笑不得。

賬本？要錢？

她媽能有什么辦法？

周末，林語婷回了趟娘家。

她媽接過賬本，翻了翻，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行，有這玩意兒就行?！?/p>

“媽，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媽抬起頭，笑了笑。

“婷婷，你信不信媽？”

林語婷看著她媽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種熟悉的光，是她小時候每次幫她出氣之前都會有的光。

“……信?！?/p>

“那就行?！彼龐尠奄~本收起來，“等著吧，媽幫你把錢要回來?！?/p>

“怎么要？”

她媽沒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一個月后。

林語婷的銀行卡上突然多了一筆錢。

四十五萬兩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愣住了，第一個電話打給她媽。

“媽，錢是你打過來的？”

“不是?！彼龐尩穆曇衾飵еΓ笆菑埫鬏x他媽打過來的?！?/p>

林語婷徹底懵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媽說，“你等著，媽慢慢跟你說?！?/p>

原來，她媽拿著那個賬本，找了張明輝他們村的村長。又找了幾個在村里有頭有臉的人。把賬本給他們看，把那些年的事兒一件一件說清楚。

“你們村的人，也不全是糊涂人?！彼龐屨f，“那個村長看了賬本，當(dāng)時就說了：這事兒辦得不地道。周桂芳那個老婆子，這些年到處吹她兒子有本事，娶了個城里媳婦陪嫁五十萬。結(jié)果呢？錢全讓她家拿走了，還嫌人家不給夠？”

后來，村長出面找周桂芳談話。

一開始周桂芳還不認(rèn)賬，說她沒拿過那么多錢。她媽就把賬本上的記錄一條一條念給她聽。哪年哪月哪日，拿了多少錢，干什么用。有些事兒連周桂芳自己都忘了，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周桂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村長說：“桂芳啊，這事兒你辦得不對。人家姑娘嫁過來三年，你拿了人家四十五萬，現(xiàn)在人家離了婚，這錢你是不是該還？”

周桂芳跳起來：“憑什么還！那是她自愿給的！”

村長說：“自愿給的？你小兒子半夜三更撬人家保險(xiǎn)柜，也是自愿的？”

周桂芳啞了。

最后，村里幾個老人出面，說這事兒要是不解決，以后周桂芳一家在村里沒法做人。

周桂芳左思右想，還是把錢湊齊了。

怎么湊的？把她兩個兒子的車賣了，把她自己攢的養(yǎng)老錢拿出來，又問親戚借了點(diǎn)。

四十五萬兩千，一分不少，打到了林語婷的卡上。

林語婷聽完，沉默了很久。

“媽……”

“行了，別說了。”她媽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錢拿回來就好。以后啊，好好過日子。遇到對的人，再結(jié)婚。遇不到，一個人也挺好?！?/p>

林語婷握著電話，眼眶有點(diǎn)熱。

“媽，謝謝你。”

“謝什么謝，我是你媽?！彼龐岊D了頓，“對了，你爸說，下周咱們?nèi)コ阅羌一疱?。他說他請客?！?/p>

“好?！?/p>

掛了電話，林語婷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光很好。

她笑了笑，轉(zhuǎn)身去收拾屋子了。

（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