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晚上10點半，上海地鐵2號線。

一個穿格子衫的男生靠在車門上，手機屏幕亮著，正在算賬：

“房租6500，吃飯3000，交通500，咖啡300，健身房1500，給女朋友買禮物1200，份子錢2000……”

他叫小陳，93年的，來上海5年了，在張江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運營。

算到最后，他愣住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數(shù)字：237.5。

這是他這個月剩下的錢。而今天，才2月14號。距離發(fā)工資，還有15天。

小陳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一眼地鐵線路圖：還有8站才到家。

他苦笑了一下，在朋友圈發(fā)了張地鐵窗外的夜景，配了兩個字：牛馬。

5分鐘后，十幾個點贊。評論區(qū)清一色的“+1”“兄弟挺住”“同是天涯打工人”。

這條朋友圈，像一根針，戳破了無數(shù)上海打工人的體面。

你問上海的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一個月掙多少？說出來嚇死你——兩萬五、三萬的大有人在。

你問他們一個月能剩多少？說出來笑死你——兩千五、三千都算理財高手。

更魔幻的是，2026年2月剛過一半，已經(jīng)有人在算3月份的信用卡怎么還了。

這究竟是怎樣一筆賬，讓月入兩萬五的“高薪白領”，活成了月底吃泡面的“高級牛馬”？

小陳的賬單，從房租開始。

6500塊，在浦東三林租了個40平的一室戶。房子是1998年建的老公房，墻面有點發(fā)霉，空調(diào)是老式的窗機，開起來轟隆隆響。

中介帶看那天，小陳站在陽臺上往外看，對面就是一套正在出租的房，月租也是6500。他突然想起2019年剛來上海時，在閔行租了個隔斷間，才1800塊。

那時候他覺得6500是天價?，F(xiàn)在，他覺得6500是常態(tài)。

為什么漲得這么快？2025年的一項數(shù)據(jù)顯示，上海租房人群中，30歲以下年輕人占比超過60%，而可租房源供給增長不到10%。供需失衡，房租五年漲了快一倍。

更坑的是，中介費要付一個月房租，押金要付三個月。小陳去年換房子時，一次性掏出去近3萬。他刷信用卡付的，到現(xiàn)在還沒還清。

房租之外，第二大頭是吃飯。

小陳公司不包飯，張江那邊的外賣，隨便點個套餐就40起步。

他算過一筆賬：工作日每天吃飯100塊，一個月就是2200。周末有時候自己做飯，有時候出去吃，再加800。加起來3000塊。

2025年的一項消費調(diào)查顯示，上海上班族平均每月餐飲支出2800元，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更高，達到3200元。

小陳說了一句話特扎心：“我在上海一個月吃飯的錢，夠我爸媽在老家吃三個月。”

第三大頭是社交。

互聯(lián)網(wǎng)圈有個說法：在上海，月入兩萬的社交圈，是周末約飯、看展、劇本殺；月入三萬的社交圈，是周末飛三亞、滑雪、音樂節(jié)。

小陳屬于前者。

上個月，同事過生日，在靜安寺訂了個餐廳，人均500。小陳去了，還送了瓶300多的酒。這不算什么，關鍵是現(xiàn)在流行“眾籌”式送禮——十幾個人湊錢買個名牌包，每人攤1000多。

小陳不想湊，但又不好意思不湊。最后硬著頭皮轉(zhuǎn)了錢。

這個月更狠。

2月8號，大學同學結(jié)婚，份子錢2000。

2月14號情人節(jié)，給女朋友買禮物1200。

2月16號，同事喬遷新居，又得隨份子800。

小陳算了算，這個月光隨禮，就花了4000。

你以為這就完了？真正的坑，在后面。

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有個詞叫“隱性支出”，說得直白點就是：你掙的越多，花得也越多。

小陳每月健身房支出1500。不是他愛健身，是公司的人都健身。

項目組十幾個人，一半在練鐵人三項。你不去健身房，團建時連共同話題都沒有。

有一次，老板在群里發(fā)了一張健身房打卡照，下面一排點贊。

小陳沒點，第二天開會，老板半開玩笑地說：“小陳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都不注意身體？”話里有話。

小陳懂了。第二天就辦了張健身卡。

還有咖啡。

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流行咖啡文化。下午三點，同事們輪流請客，今天你請，明天我請。

一杯星巴克40，一周下來200多。一個月就是800-1000。

小陳不是沒想過省錢。有段時間他改喝公司的免費速溶，結(jié)果被同事說“太摳了”。

他只能又回歸星巴克。

最坑的是電子產(chǎn)品。

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得用最新款的手機吧？得有個高配的筆記本電腦吧？得有個降噪耳機吧？

小陳2025年換了iPhone16，花了9000多。

不是因為舊的不能用，是因為新功能“AI辦公”太火了，不用就落伍了。

結(jié)果買回來發(fā)現(xiàn)，那些AI功能他一個月也用不了幾次。

但錢已經(jīng)花出去了。

2025年底，某招聘平臺發(fā)布了一份《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消費報告》，數(shù)據(jù)顯示：上海互聯(lián)網(wǎng)人月均支出22000元，其中房租占30%，餐飲占15%，社交娛樂占20%，電子產(chǎn)品占10%，其他占25%。

報告里還有一句話特別扎心：75%的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月儲蓄不足3000元。

小陳就是那75%里的一個。

說到這兒，你可能會問：這些人就不能省著點花嗎？

能。但很難。

因為上海這座城市，有一套完整的“消費邏輯”，讓你不得不花。

首先是通勤。

小陳住三林，公司在張江。每天通勤單程1小時，來回2小時。

地鐵費一天12，一個月260。這還算少的，有些住得更遠的，一個月交通費上千。

為什么不住近點？因為近的貴。張江附近的老公房，40平要8000起。

小陳算過一筆賬：住得近，房租多花1500，交通省260，凈虧1240。所以他選擇住遠點。

但住遠了，時間成本就高了。每天2小時在路上，一年就是500多小時。

這些時間如果用來學習、健身、社交，能創(chuàng)造多少價值？沒人算過，但大家都知道：通勤時間，是打工人最大的隱性支出。

其次是社交壓力。

上海的社交圈有個潛規(guī)則：你穿什么、用什么、去哪玩，決定了你的圈子層級。

小陳有個同事，月薪跟他差不多，但每月能存8000多。小陳請教過她，她說了一句話：“我不合群?！?/p>

她不參加同事的飯局，不買奢侈品，不跟風換手機，下班就回家看書、做飯、健身。

但小陳做不到。因為他怕“被邊緣化”。

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節(jié)奏快，信息就是資源。

很多項目機會、跳槽信息，都是在飯局上、咖啡時間、團建活動中聊出來的。你不去，就錯過了。

2025年的一項職場調(diào)查顯示，67%的互聯(lián)網(wǎng)人認為，“社交支出”是維持職業(yè)發(fā)展的必要成本。

說白了，這些錢不是花給自己享樂的，是花給職場的“門票錢”。

第三是身份焦慮。

上海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比你優(yōu)秀還比你努力的人”。

小陳每次刷朋友圈，都能看到同行曬各種“高大上”的生活：有的在學MBA，一年學費幾十萬；有的在搞副業(yè)，月入過萬；有的跳槽去了大廠，薪資翻倍。

這種焦慮感，逼著你去消費：去學昂貴的課程，去買最新的設備，去參加各種社交活動。

因為你怕落后。

2026年初，某心理咨詢機構發(fā)布了一份《城市青年焦慮報告》，里面有一個數(shù)據(jù)：上?；ヂ?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的焦慮指數(shù)，比全國平均水平高出30%。

而焦慮的主要來源是：收入增長跟不上生活成本、職業(yè)發(fā)展遇到瓶頸、同齡人壓力。

小陳說了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在上海，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生存。而且你還得裝作生活得很好的樣子?！?/p>

那么問題來了：小陳們就這么一直“牛馬”下去嗎？

答案是：不知道。

先說好的方面。

2025年底，國家出臺了一系列穩(wěn)就業(yè)、促消費的政策。

2026年初，上海的房租漲幅開始趨緩，部分區(qū)域甚至有小幅下降。小陳所在的公司，2026年1月也漲了一波工資，平均漲幅8%。

但壞消息也不少。

2026年1月，某大廠裁員的消息傳出，雖然是謠言，但嚇得小陳好幾天睡不著覺。

他算了算：如果失業(yè)了，存款最多撐3個月。

3個月后，要么回老家，要么借債。

更現(xiàn)實的問題是：年齡。

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有個“35歲紅線”，雖然沒人明說，但大家心知肚明。

小陳今年33，還有兩年。

他問過自己：35歲以后，還能干運營嗎？能。但能拿現(xiàn)在這個工資嗎？不一定。

2025年某招聘平臺的數(shù)據(jù)顯示，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35歲以上從業(yè)者的平均薪資，比30-35歲低15%左右。也就是說，年齡越大，越不值錢。

小陳想過轉(zhuǎn)型。2025年他報了個AI課程，花了8000多。

學了半年，發(fā)現(xiàn)根本用不上——公司不需要他會AI，只需要他會做表、寫文案、跟進度。

他的AI技能，除了幫同事做個PPT，沒什么用武之地。

他還想過副業(yè)。2025年下半年開始做自媒體，專門講互聯(lián)網(wǎng)運營的那些事兒。

做了半年，粉絲不到500，收入為0。

2026年2月12日，小陳刷到一個視頻，標題是《滬漂10年，我決定離開上?！贰?/p>

視頻里是一個35歲的互聯(lián)網(wǎng)人，說自己在上海待了10年，月薪最高時4萬，但現(xiàn)在要走了。因為“待不下去了”。

小陳看完視頻，在評論區(qū)留了一句話：“理解。祝福。”然后關掉手機，繼續(xù)加班。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11點半。走的時候，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關燈的那一瞬間，他看了一眼窗外，陸家嘴的燈光還亮著。

他突然想起2019年剛來上海時，第一次站在陸家嘴天橋上，看著那些高樓大廈，心想：有一天我也要在這里上班。

現(xiàn)在他真的在這里上班了。但心境完全不一樣了。

2月14日，周六。

小陳睡到中午才醒。醒來第一件事，看手機：有一條銀行短信，提醒他信用卡還款日快到了，欠款12800。

他愣了幾秒，然后打開記賬APP，一筆一筆地算：房租6500，這個月還沒交；吃飯還剩半個月，至少1000；還有給女朋友的生日禮物，下個月，得提前準備……

算到最后，他得出一個結(jié)論：如果2月底沒有額外收入，他得借唄套現(xiàn)了。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我這么拼，到底圖什么？

圖錢？一個月兩萬五，聽著挺多，實際能剩幾個？

圖發(fā)展？33歲了，還在基層運營崗，往上走的空間還有多大？

圖生活？住著40平的老公房，每天通勤2小時，周末還得應付各種社交，這算哪門子生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是周一，還得去上班。地鐵還是會擠，工作還是會忙，賬單還是會來。

這就是上海1000萬“牛馬”的生活。

他們穿著體面的衣服，拿著體面的工資，住著體面的房子，但月底一看賬單，體面碎了一地。

他們不敢生病，不敢失業(yè)，不敢斷供，因為一斷就崩。

他們活成了這座城市最勤奮、最努力、最焦慮的一群人。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打工人。

小陳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他的下一步選擇，將考驗他對生活的妥協(xié)能力，對現(xiàn)實的適應能力，以及對未來的判斷能力。

2月14號晚上，小陳發(fā)了一條朋友圈：下個月開始省錢，真的。

配圖是一碗泡面。

評論區(qū)又是一排“+1”。

這一次，他沒有笑。因為他知道，下個月，大概率還是這樣。

牛馬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