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風(fēng)，忽然停了。雪卻還在落，直直地、靜靜地落，像天地間一場盛大而耐心的篩濾。我立在沒過腳踝的雪中，四周是無垠的白，前方是沉默的天山。方才歸家的喧囂，人情的重量，世路的躊躇，都在這絕對的寂靜里沉淀下去。心里無端地，浮起那幾句話來，字字清晰，帶著冰凌般的冷冽與透徹：
“你得先是你，才能是任何。”
這話砸在雪地上，沒有聲音，卻讓周遭的寂靜都有了回響。這些年在世間奔波，扮演了多少角色？是父親眼中該有出息的兒子，是孩子心里無所不能的靠山，是世間衡量下或輕或重的籌碼。我們用這些角色給自己鍍上光澤，或纏上枷鎖，卻常在深夜獨(dú)對時，感到一種空心的恍惚——那個最原本的“我”，被丟在了哪一年的風(fēng)雪里？
我與我，周旋久。
這“周旋”，何嘗不是最隱秘也最耗神的戰(zhàn)爭？一個“我”想追上世俗的標(biāo)桿，另一個“我”渴求山野的自由；一個“我”在人群里談笑風(fēng)生，另一個“我”在獨(dú)處時黯然失語。兩個影子在雪地上互相追逐、撕扯，都想壓倒對方，成為這具軀殼唯一的主宰。直到筋疲力盡，直到雪落滿肩。
寧做我，方自由。
這“寧”字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不是傲慢，是認(rèn)清真相后的選擇。就像眼前的天山，它不羨慕云海的飄逸，也不模仿森林的繁茂，它只是成為山。任風(fēng)雪剝蝕，任歲月流轉(zhuǎn)，它穩(wěn)固著自己的基底與輪廓。它的自由，正在于它“只是山”的這份篤定。人亦如此。剝?nèi)ニ猩鐣x予的標(biāo)簽、他人期待的目光、自我編織的幻夢，剩下的那點(diǎn)不成器的、或許還帶著瑕疵的本真，才是能托舉起一切“角色”的、唯一的基石。
先悅己，再閱世。
這順序，萬不能顛倒。從前總以為，要看遍世間的繁華，嘗遍人情的冷暖，才能找到讓自己喜悅的所在。如今在這雪原上恍然明白：若自己內(nèi)心是一片荒蕪的凍土，那么投射出去的眼光，看見的也只能是萬物蕭瑟。你得先在心里升起一團(tuán)火，暖著自己，照亮自己靈魂的輪廓，然后帶著這團(tuán)火的光亮去看世界，那山、那雪、那路途，才會呈現(xiàn)出它們本有的、豐富的層次與溫度。閱世，不是向外無窮地索取景象，而是帶著一個完整的自己，去與萬物從容照面。
我彎下腰，捧起一掬雪。雪在掌心慢慢融化，沁骨的涼，卻異常清醒。這融化的雪水，映不出完整的天空，卻清晰地照見我自己風(fēng)塵仆仆的倒影。
我忽然懂了，為何要行至這苦寒之地。或許只是為了在這至簡至靜的白茫茫中，聽清自己血脈里最原始的那聲搏動。所有的遠(yuǎn)行，最終都是為了回到這個最初的起點(diǎn)。你得先是那座山，穩(wěn)穩(wěn)地立著，然后，草木才能在你身上生長，飛鳥才敢在你肩頭停歇，旅人才會以你為坐標(biāo)，辨認(rèn)方向。
雪還在下。我轉(zhuǎn)身，朝著來路，也朝著那溫暖的燈火，慢慢走回去。這一次，腳步踩在雪上發(fā)出的聲音，似乎堅實(shí)了些。我不再是那個被角色分割的、惶惑的歸人。我只是我。一個帶著自己全部寒冷與溫?zé)幔咴陲L(fēng)雪中，也走在人間煙火里的——人。
這便夠了。先成山，而后自有萬象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