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水滸傳》第三回，在那些刀光劍影的縫隙里，藏著個挺有意思的細節(jié)。

　　為了躲官司，“九紋龍”史進一把火把自家莊子燒了個精光，背著細軟就開始亡命天涯。

　　半道上，正好撞見來找他的“打虎將”李忠。

　　倆人又累又渴，就在渭州城隨便找了個茶館歇腳。

　　也就這么巧，碰上了當時正當提轄的魯智深。

　　三個糙漢子一照面，那叫一個投緣。

　　光喝茶哪能過癮？

　　轉(zhuǎn)過身就鉆進了潘家酒樓。

　　屁股剛挨著板凳，魯智深連菜牌都不瞅一眼，大嗓門直接吼了一句讓現(xiàn)代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先打四角酒來。”

　　這時候，你要是眼神好，準能瞅見那掌柜的臉上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四角酒”到底是個啥規(guī)格？

　　算多還是算少？

　　掌柜的至于嚇成那樣嗎？

　　這背后，其實是一本宋朝人的飲酒經(jīng)濟賬。

　　咱們先盤盤這“四角”到底有多少貨。

　　乍一聽“角”這個字，大伙兒估摸著是個小杯子，畢竟老話講“犄角旮旯”，聽著就不占地兒。

　　可你要真這么想，那可就把梁山好漢看扁了。

　　擱古代，量液體的規(guī)矩跟現(xiàn)在那是兩碼事。

　　早在西漢那會兒，官家就定了規(guī)矩：一升叫“爵”，兩爵湊個“觚”，兩觚才是個“角”。

　　換大白話說，一角那就是四升。

　　魯提轄張嘴就是四角，折算下來就是十六升。

　　算到這一步，估計不少人得叫停。

　　按現(xiàn)在的行情，一升水差不多一公斤，十六升那就是十六公斤。

　　三個大老爺們，一頓飯干掉三十二斤酒？

　　這哪是吃飯，這是打算把自己淹死在酒缸里。

　　其實啊，這賬算岔劈了。

　　這里的門道在于，“升”這個單位后來“注水”了。

　　西漢那會兒的一升，跟現(xiàn)在的“一升”壓根不是一個重量級。

　　專家考證過，西漢時期的“五升”，大概齊才頂咱們現(xiàn)在的一升。

　　要是按分量稱，西漢的一升酒撐死也就四兩沉。

　　這么一換算，古代的一角酒，實際分量連現(xiàn)在的一公斤都不到。

　　魯智深要的那“四角”，總重也就三四公斤的樣子。

　　平攤到史進、李忠和魯智深這三個彪形大漢頭上，一人也就是兩斤出頭。

　　這就不離譜了，既顯得豪橫，又不至于當場喝趴下。

　　可話又說回來，一人兩斤多，擱今天也是個嚇人的量。

　　現(xiàn)在的白酒，一斤下去基本就得叫救護車了，兩斤多還能沒事兒人一樣走道？

　　這就得聊聊第二個關(guān)鍵點：他們杯子里裝的到底是啥玩意兒？

　　不少人愛拿現(xiàn)在的啤酒去套古人的酒量，覺得古人動不動幾斤下肚，就是喝個“水飽”，度數(shù)跟啤酒差不多。

　　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

　　咱們逛超市買啤酒，瓶貼上印著“8度”、“12度”，大伙兒下意識以為是酒精度。

　　其實那是麥芽汁濃度。

　　市面上常見的工業(yè)淡啤，酒精度撐死也就3%到4%。

　　喝那種玩意兒，確實難醉，畢竟喝進肚子里的基本全是水。

　　但宋朝好漢們喝的“濁酒”，那是另一碼事。

　　雖說那會兒沒蒸餾技術(shù)，整不出二鍋頭、茅臺這種烈性貨，但大宋的釀酒手藝已經(jīng)相當老練了。

　　這種“濁酒”，酒勁通常能沖到15度到16度。

　　這是個啥概念？

　　跟現(xiàn)在的紅酒差不離。

　　你琢磨琢磨，兩三斤紅酒灌下去，是個啥滋味？

　　雖說不如白酒那么燒嗓子，但后勁大得很。

　　再加上古代濁酒過濾得不干凈，雜質(zhì)多，喝個四五兩就能讓人頭重腳輕，能扛住一斤的絕對是海量。

　　魯智深這幫哥們，起步價就是人均兩斤。

　　這種喝法，與其說是品味，倒不如說是為了補充熱量。

　　在那個年月，像魯智深、史進這種混江湖的主兒，酒對他們來說，不光是飲料，更是高熱量的“液體干糧”。

　　這就引出了個更深的話題：為啥到了《水滸傳》寫的宋朝，普通老百姓能這么敞開了造？

　　把日歷往前翻一翻，你會發(fā)現(xiàn)這在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商周那陣子，酒是奢侈品，只有皇親國戚才配沾邊。

　　底層百姓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多余的糧食去釀酒？

　　到了秦漢，民間雖說有了酒坊，那也是極少數(shù)人的享受。

　　特別是到了東漢末年，兵荒馬亂，為了保軍糧，曹操直接下了死命令“禁酒”。

　　那會兒別說豪飲了，普通人想聞個酒味兒都費勁。

　　可到了宋朝，世道變了。

　　大宋雖說打仗總挨罵，但錢袋子是真鼓，經(jīng)濟實打?qū)嵉臒狒[。

　　種地技術(shù)上去了，糧食產(chǎn)量高了，多出來的糧食沒地兒去，自然就流進了釀酒的大缸里。

　　這一流轉(zhuǎn)，就弄出了個百花齊放的場面。

　　宋朝人釀酒，腦洞是真大。

　　除了老底子的稻米釀、谷物釀，他們發(fā)現(xiàn)只要帶糖的玩意兒都能釀。

　　葡萄、荔枝、雪梨、黃柑…

　　只要是水果，基本都被宋朝人塞進了酒壇子。

　　家底厚了，怎么喝就有了講究。

　　這會兒，宋朝酒桌上就分出了兩派截然不同的路數(shù)。

　　最出名的玩法叫“飛花傳酒”：大伙兒傳一支花，傳一個人撕一片，誰手里剩最后一片，誰就得干杯。

　　還有更絕的，比如爬樹喝酒，上去喝一杯，下來喝一杯，看誰先栽下來。

　　到了李清照這兒，段位就更高了。

　　這位千古第一才女跟老公趙明誠喝酒，玩的是“賭書”。

　　隨便提個典故，看誰能猜出在哪本書、哪一頁、第幾行。

　　猜中的喝茶，猜錯的罰酒。

　　另一派，就是魯智深、武松領(lǐng)銜的“實戰(zhàn)派”。

　　對江湖好漢來說，那些飛花令、賭書潑茶全是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他們不需要情調(diào)，不需要雅致，更不需要那種甜絲絲的水果酒。

　　他們進店的標配是：兩三斤切得方方正正的熟牛肉，配上七八斤農(nóng)家自釀的濁酒。

　　為啥非得是濁酒？

　　圖它便宜，圖它勁大，圖它實在。

　　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這種高熱量、高酒精的灌入，能讓人立馬進入一種亢奮還抗揍的狀態(tài)。

　　這點在武松身上體現(xiàn)得最淋漓盡致。

　　景陽岡打虎前，武二郎連干了十八碗。

　　咱們按一碗三四兩算，這量比魯智深的四角酒還要嚇人。

　　換算成現(xiàn)在的紅酒，相當于一口氣吹了三四瓶。

　　這種狀態(tài)下，痛覺神經(jīng)麻木了，膽子被無限撐大。

　　所以他能順手捶死一只老虎，這不光是武藝高，也是酒精給加的“狂暴BUFF”。

　　說回開頭那一幕。

　　當魯智深吼出“先打四角酒來”的時候，酒鋪掌柜的愣神，大概不光是因為這單生意的大小。

　　他眼里的，是三個不好惹的狠茬子。

　　一般的老百姓或者酸秀才，也就是打個一角兩角，淺嘗輒止。

　　張口就要四角，還要切肉，這就說明這三位不是來“品”的，是來“灌”的。

　　這四角酒，既是他們跑路途中的燃料，也是他們拜把子的投名狀。

　　十六升的容量，換算下來一公斤多的實重，十五六度的酒勁。

　　把這筆賬算明白了，你也就看懂了《水滸傳》里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