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島出發(fā)探尋高密東北鄉(xiāng)的年味

　　文/王瑋

　　臘月二十二，晨光里還帶著夜的薄寒，我們一行六人便從青島出發(fā)，沿著膠州灣的方向，一路向西。車里暖氣開得足，窗玻璃上起了霧，有人用手指劃開一道，外面是冬日田野枯黃的底色。此行的目的地，是高密東北鄉(xiāng)，那個在莫言筆下長出紅高粱的傳奇土地，而我們要尋的，不是高粱，是年味。

　　說起來有些慚愧。六人里，竟然有三位從沒到過高密，而我這正宗高密人，離鄉(xiāng)三十多載，對故土的認知竟也模糊成了一片月光。好在有同學，同學又搬來救兵——一位專家王東老師，他是高密民藝專家、中國民協(xié)會員、山東民協(xié)第六屆理事，話不多，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高密鄉(xiāng)間的溝渠，儲著幾十年的風土人情，有了他，就相當于有了高密民藝的一張活地圖。

　　第一站，姜莊鎮(zhèn)孫家長村。王樹花撲灰年畫藝術(shù)館。

　　冬日的村莊安靜得像一幅版畫，樹梢疏疏的，房屋灰灰的，偶爾幾聲狗吠。王樹花館長站在門口等我們，她是撲灰年畫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傳承人，五十來歲，穿一件暗紅棉襖，沒有半點非遺傳承人的架子，倒像鄰家要出門趕集的嬸子。她開口便是高密話：“來啦？冷吧？快進來暖和暖和?！蹦青l(xiāng)音像一瓢溫水，把我們這群游子的心燙得舒展開來。

　　外間是她的展廳，墻上密密地掛著撲灰年畫，從傳統(tǒng)的“狀元及第”“麒麟送子”，到她創(chuàng)新的“高密四寶”“膠河風光”。撲灰年畫，先用柳枝燒灰畫出輪廓，這底稿便成了母版，一次可撲出數(shù)張，再行手繪。那灰是樸素的，畫出來的人物卻都活泛：娃娃的臉頰紅得像剛下樹的蘋果，仕女的眉眼彎成膠河三月的漣漪。

　　里間是老畫收藏室，推門進去，墻上掛著她爺爺那輩傳下的古畫，紙已泛黃，墨跡卻依然精神。

　　王館長給我們演示時，手指穩(wěn)穩(wěn)捏著炭條，在宣紙上走了幾道，一個女娃娃的輪廓便出來了。她說：“這灰啊，看著土，其實是火里煉出來的。柳枝要燒得恰到好處，太生畫不上，太熟一撲就斷。跟人一樣，得經(jīng)過些火候。”

　　這就是高密的魂，藏在最不起眼的小村里，等待著更多人來深入挖掘。

　　車行十幾分鐘，夏莊大集到了。

　　怕堵車，我們把車停的很遠，步行過去。還沒見集影，先聞集聲：電動車喇叭、討價還價、鐵鍋碰撞、孩子們的嬉笑，混雜成臘月特有的交響。

　　我雖是高密人，趕夏莊集竟是頭一遭。貨物多得讓人眼暈：新殺的豬肉還冒著熱氣，凍柿子結(jié)著霜花，紅蠟燭捆成小捆，福字攤了一地。最引我注目的，是角落里幾捆芝麻秸和大豆秸，扎得整整齊齊，稈子金黃。同行的青島朋友滿臉困惑：“這干什么用？”我蹲下身，摸摸那光滑的秸稈，像摸到三十年前的除夕夜：“煮餃子燒火用的。燒芝麻秸寓意生活像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燒大豆秸，豆莢多籽，‘籽’諧音‘子’，盼著家里出人才?！?/p>

　　芥末面攤前也圍了不少人。細黃的粉末裝在塑料袋里，聞一口，沖得人眼眶發(fā)熱。這是做芥末雞的正經(jīng)料，也是高密人過年吃素餃子的蘸料。我買了一袋，捏在手心，那微微的辛辣仿佛已經(jīng)爬上舌尖。

　　中國春聯(lián)博物館，藏在夏莊鎮(zhèn)北村。

　　說實話，進館之前，我并不知道這里產(chǎn)出了全國多半數(shù)的春聯(lián)，春聯(lián)的產(chǎn)業(yè)有著近四百年的歷史沉淀，是全國最大的生產(chǎn)基地。館長帶我們穿過展廳，從明代的紅紙作坊，到清代的雕版印刷，再到今天的機械流水線。

　　館長的建館初衷就是想給春聯(lián)文化找到”根”，讓春聯(lián)文化真正活起來、傳下去。他說：“春聯(lián)不僅該紅在紙上、貼在門上，更應該融進生活的肌理，成為一個家庭家風的注腳、一方土地的文脈延續(xù)。守住這行墨、這張紅，就是守住我們共同的文化?！?/p>

　　午飯是爐包。

　　同學多方打聽，在夏莊鎮(zhèn)上找到一家老店，只賣兩樣：素餡、肉餡。沒有涼菜，沒有湯，專業(yè)得近乎固執(zhí)。我們一行人圍坐，等包子時，同伴從車里拎出一瓶香檳，香檳就著爐包也別有一番風味。爐包端上來，底子焦黃，咬開一個口子，熱氣裹著香氣撲出來。素餡是韭菜雞蛋，肉餡肥瘦相間，汁水盈盈?；秀遍g，二十年異鄉(xiāng)的疏離被這口熱燙妥帖地熨平。

　　下午去了聶家莊。張清先老師的泥塑工作室。

　　張老師六十開外，手上有洗不凈的紅泥，那是他四十多年捏泥老虎留下的印記。他給我們講泥塑的創(chuàng)作工序，每道都急不得，得反復摔打，用心雕琢，最后才能創(chuàng)作出一只活靈活現(xiàn)的泥老虎。

　　他捏的泥老虎跟別處不同，身形更飽滿，眉眼更憨厚。同行的都挑了幾只形態(tài)各異的泥老虎，作為帶回青島的禮物。

　　最后一站，莫言舊居。

　　這是我第四次來。土房子還是那土房子，墻皮斑駁，木門吱呀，我在院角站了很久，看陽光把土墻曬出溫潤的金色。這房子里出過一個諾獎得主，也出過無數(shù)高密人的夢。莫言寫東北鄉(xiāng)，寫紅高粱，寫那些在泥土里刨食、在風雪里趕路的人。他讓世界知道，山東半島上這片最普通的土地，同樣藏著最不普通的生命史詩。

　　從舊居出來，我們在膠河邊走了走。蘆葦蕩枯黃著，風過處，沙沙如訴。夕陽把河面鍍成淡金，幾只野鴨驚起，掠向遠方。同行的朋友突然說：“今天走了這么多地方，最打動你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答：“是那些守著老手藝、不肯走的人。他們守著撲灰畫的灰，守著春聯(lián)的紅，守著泥老虎的哨聲。他們把‘年’過成了日復一日的信仰?！?/p>

　　回程車上，高密的田野慢慢退后，最終消失在遠處。我們都期待著再次同行，來高密，挖掘更多的民間寶藏。

　?。ū疚膱D片攝影：王國德、葛衛(wèi)青、劉曉梅、王瑋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