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羅翔

（《讀書》2026年2期新刊）

人類增強大概是指通過運用生物學(xué)、醫(yī)學(xué)、神經(jīng)科學(xué)、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等領(lǐng)域的科學(xué)技術(shù)手段來克服人體局限、提升人類身體能力和智力能力的嘗試。我們身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人類增強現(xiàn)象，但很少有人思考其中的倫理意義。也許人們會將體育賽事中運動員服用興奮劑的行為斥為丑聞，卻覺得高考結(jié)束后學(xué)生們組團整容是人之常情。在一個看臉的時代，高顏值可以讓人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整容合情合理，那為什么在競技運動中就不能采取類似的人工干預(yù)技術(shù)呢？二〇一八年底某大學(xué)一位教授通過基因編輯技術(shù)讓嬰兒獲得HIV免疫能力，這不過也是一種極端的人類增強行為，該教授因此獲罪，刑法也隨之修改，二〇二〇年《刑法修正案（十一）》增加了非法植入基因編輯、克隆胚胎罪，最高可處七年有期徒刑。

如今，我們已身處人工智能（AI）時代，很多人都害怕被AI取代?？苹秒娪暗那楣?jié)似乎在慢慢變?yōu)楝F(xiàn)實。此時重溫二〇一三年德國哲學(xué)家邁克爾·豪斯凱勒出版的《“更好”有多好：理解人類增強計劃》（本文頁碼均來自本書中文版），就顯得尤為迫切。人們都希望變得更好，但通過人類增強計劃，借助生物醫(yī)學(xué)的干預(yù)來造就更好的人，這是否合適呢？（3頁）豪斯凱勒對此問題進行了思考，他提醒我們：“更好”并不一定“好”。

《“更好”有多好：理解人類增強計劃》中譯本書影（來源：douban.com）

一

人類增強的悖論

誠實地說，如果有一種讓人延年益壽的藥丸，使人變聰明的藥品，助人控制情緒的藥水，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會心動。有人就將真正的人類增強歸納為這三個領(lǐng)域：一是在健康狀態(tài)下對生命的延長，二是認知能力的提升，三是情感的增強（15頁）。但豪斯凱勒警告我們，這三種增強可能物極必反。一如古人所言：壽多則辱，聰明反被聰明誤。

情感增強是提高控制情緒的能力，但一種完全可以掌控的情感不再是情感，因為擁有情感本來就意味著為某種不受我們控制的事物所打動（16頁）。如果人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憂傷與喜悅，這種情感其實是一種自我捏造，它無法與外在的客觀事物相聯(lián)系（17頁）。他人憂傷時，你選擇喜悅；眾人喜樂時，你選擇悲傷。這與其說你是在控制情感，不如說你的情感陷入了病態(tài)。如果個體的情感不再受制于外在的環(huán)境，天氣炎熱，大家感到熱，但是你決定不受天氣影響，你感到寒冷。這種“感受”其實不再是感受，而是一種自我欺騙。情感的增強走向了沒有情感或者說虛假的情感。

很多人羨慕斯多葛學(xué)派的偉大人物在心中超越外在的苦難，抹去一切與生俱來的情感，像石頭一般不受外界環(huán)境的影響。然而，斯多葛學(xué)派的真正教導(dǎo)是冷眼觀世界，在心靈中超越世界，平靜地接受命運的一切安排。用馬可·奧勒留的話來說，就是“在惡劣和不義的人群中生活，要懂得認命。最堅固的良善必須建立在全然的漠視上面，并且認為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虛幻無常的”。但是，自我捏造的情感則是閉眼不看世界，拒絕命運的安排，在主觀臆想之中獲得虛假的安慰，就像癮君子一樣。借用柏拉圖的洞穴之喻，這種人認為洞穴墻壁上的影子就是真相（173頁），即便他們扭頭看到了火光之后的麋鹿，他們也自覺閉上雙眼，在腦海中認為這是不可多得的駿馬。而斯多葛學(xué)派是因為看到了洞穴之外完美的本真，所以可以從容接受洞穴之內(nèi)的不完美。

《馬可·奧勒留的臨終遺言》（

Last words of the Emperor Marcus Aurelius

認知增強是通過操縱大腦來改善人類知識狀況的干預(yù)措施（19頁），它同樣會導(dǎo)致認知的錯亂。認知的核心能力是提高人的記憶力，但是記憶太多也意味著缺乏記憶。如果我們能夠記住所有的細節(jié)，記憶中就會充滿著各種垃圾，也就無法區(qū)分重要與次要。超凡的記憶往往因為記住了太多的細節(jié)，反而無法識別具體的個人（32頁）。因此，遺忘和記住同等重要，或者說遺忘本就是記憶的有機組成部分。記得太多與其說是一種增強，不如說是一種病態(tài)的減弱（33頁）。人類的思考能力與抽象化的能力有關(guān)，因為思考需要忘記差異，如果記住一切細節(jié)，那么也必然影響人的抽象化能力。最典型的體現(xiàn)就是歷史研究，歷史并不需要記住一切細節(jié)，它并非眾人記憶的簡單匯總，而是需要從中有所總結(jié)，獲取有益的認知。

認知增強還試圖操控人類的記憶，讓人可以像計算機一樣隨意調(diào)出自己的記憶。但是一種完全可以掌控的記憶也不再是記憶。記憶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通過不由自主的回憶讓人類突破時間的局限（34頁）。“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碑?dāng)記憶突然縈繞心頭，昔在與今在才能水乳交融。如果人類可以控制自己的記憶，那么也就控制了過去。通過控制記憶，我們會努力刪除令人痛苦的記憶，只愿意擁有美好的記憶，這與其說是在控制過去，不如說是在虛構(gòu)過去。沒有對痛苦的回憶，人類也就失去從過去記憶中獲得成長和教訓(xùn)的機會，無法發(fā)展我們的道德良知與責(zé)任（35頁）。對個體如此，對群體也是一樣，如果不從歷史記憶中吸取教訓(xùn)，只會陷入悲劇性的循環(huán)：“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fù)哀后人也?！?/p>

記憶編輯（來源：dukemedicalethicsjournal.com）

至于在健康狀態(tài)下延長壽命，這似乎是人人向往的（15頁）。通過科技讓人不再衰老，無限長的壽命是否可欲呢？大多數(shù)人都會認為，生命是一種好事，但這并不能推導(dǎo)出死亡是一種惡。正如古老的伊壁鳩魯悖論所言：當(dāng)我們活著的時候，死亡并不存在，當(dāng)我們死亡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因此死亡對我們而言什么都不是，并不值得恐懼（118頁）。

豪斯凱勒認為，人們對于死亡的害怕是因為對虛無的厭惡，但錯誤地把虛無與死亡相提并論。然而，活著的人沒有經(jīng)歷過自己的死亡，又如何知道死亡之后是虛無呢？蘇格拉底說：“逃死容易，逃罪惡卻難。因為罪惡追人，比死亡快得多。”相比過罪惡的一生，死亡并不是一件壞事。無休止的生命意味著無聊與冷漠（132頁）。無論這個世界多么精彩，吸引人心的都是舊瓶裝新酒。人類的基本欲求從來沒有變過，不過是追求愉悅與認可，執(zhí)著于愛恨情仇與爭競嫉妒。所有的新鮮事物不過都是古老主題的變種（133頁）。人生若只如初見，無論多么美妙的事物見多了也就不再有趣，你會開始鄙夷一切美的事物，對其感到無聊。你想努力避免死亡之后的虛無，卻每天活在虛無之中。在某種意義上，死亡反而可以將你從虛無中解脫。

更為矛盾的是，很多時候，人既害怕死亡，也不想永遠活著（114頁）。人類增強計劃追求長壽的實質(zhì)是隨心所欲地決定自己的生死，掌控自己的生命。通俗來說，就是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但是，這兩點其實都不太可能。首先，沒有人能夠自愿來到這個世界，活著從一開始就是被選擇的。其次，人類增強計劃追求長壽的原因是害怕死亡，雖然表面看起來技術(shù)可以讓你選擇死亡，但相比于自然降臨的死亡，特意選擇的死亡難道不是更困難嗎？

無論對于個體，還是共同體而言，沒有死亡，都不一定是件好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無限制地延長生命，那么也就沒有人愿意生孩子。資源被人長久占據(jù)，新人永遠沒有機會。既然你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上，那你為什么要剝奪他人出生的機會呢？人類增強計劃導(dǎo)致人類不再繁衍——這根本不是增強，而是減弱（124頁）。

執(zhí)著于人類增強計劃的人也知道肉身不死不太現(xiàn)實，所以他們開始轉(zhuǎn)向數(shù)字不死，通過數(shù)字永生來征服死亡這種“最大的惡”（151頁）。最能實現(xiàn)這種目標的可能是心識上傳技術(shù)，把人腦中的心識架構(gòu)遷移到其他基質(zhì)（151頁）。這把人腦當(dāng)成了一種儲存心識的硬盤（162頁）。然而，人為地創(chuàng)造一個心識也許容易，但是徹底遷移心識則不太可能，因為它不僅要在質(zhì)上與之前的心識一樣，也要在量上完全相等。但心識在質(zhì)與量方面與被遷移者是否完全相同是很難判定的。我在沙發(fā)上休閑，構(gòu)思文章的行文布局，聽到了遠處的鳥鳴與近處窸窸窣窣不知何物發(fā)出的聲音。我想小鳥如此自由，為何我還要在假期辛苦寫作？同時我又浮想聯(lián)翩，琢磨晚上吃什么喝什么，文章寫完后去哪兒玩耍。我的全部所思所想真的可以完全遷移嗎？即便可被遷移，又如何確定遷移之后的心識是我當(dāng)時當(dāng)刻的心識呢？我沒有意識到的潛意識是否也隨之遷移？如果遷移，又如何可以判定這是我無法意識到的心識呢？我思考，我懷疑我的思考，我懷疑我的懷疑，這種可以無限循環(huán)的懷疑也會被遷移嗎？遷移之后的設(shè)備會懷疑“它”的遷移準確性嗎？總之，如果我自己都無法判定心識在質(zhì)與量層面是否完全遷移，他者又應(yīng)該以何種標準進行判斷呢？如果存在一種我以外的科學(xué)判斷標準，那就意味著科學(xué)比我更知道我是誰？遷移的心識比我更加像我，我也就從真人變?yōu)榧偃嘶虼稳?，遷移的機器反而成為真人或完人，我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十八世紀法國哲學(xué)家拉·梅特里認為人是機器，而現(xiàn)代的生物學(xué)家不僅認為人是機器，也認為機器是人，甚至是更完美的人。如果人類只是一臺不太完美的計算機，那么有了更加完美不斷升級的計算機，人類還有什么存在意義嗎？人類和機器的區(qū)別又何在呢？豪斯凱勒讓他十一歲的女兒做出了回答，小孩的答案是人類有靈魂而計算機沒有，沒有人能夠把靈魂塞進計算機去。這種基于直覺的回答比邏輯論證更有說服力。在石黑一雄的小說《克拉拉與太陽》中，機器人克拉拉最大的期待就是想要擁有和人一樣的“愛”，獲得“人心”?！澳阆嘈庞小诵摹@回事嗎？我不僅僅是指那個器官，當(dāng)然嘍。我說的是這個詞的文學(xué)意義。人心。你相信有這樣的東西嗎？某種讓我們每個人成為獨特個體的東西？”無論是愛、人心還是靈魂，對于遷移的心識而言，這都是不可能的。

拉·梅特里《人是機器》1748年版（來源：biblio.com）

二

道德增強與人性改造

人類增強計劃的倡導(dǎo)者認為，最重要的生物醫(yī)學(xué)增強，應(yīng)該是道德增強。因為缺少了道德增強，其他生物增強技術(shù)可能會加劇全球的非正義性（57頁），如果可以增強人類的道德，世界會更美好。

然而，道德增強更加不可能。首先，道德的目標缺乏共識。有人認為，道德增強的目標在于強化人們的利他主義（58頁）。但是不加區(qū)分地利他主義存在巨大的風(fēng)險，會讓搭便車者大行其道，共同體也會受到外部群體的傷害（59頁）。其實人類存在大量的道德命題是缺乏統(tǒng)一答案的。在著名的電車難題中，是犧牲一人挽救多人，還是不去干涉？何種選擇正確，至今爭論不休；有人躲到你家，追殺者問你是否看到此人，你可否撒謊？這即便在康德主義者內(nèi)部也存在分歧；為了挽救全城千萬民眾免遭恐怖主義者的炸彈襲擊，能否對恐怖主義者刑訊逼供？這在程序正義的捍衛(wèi)者中也有爭論。因此，我們很難設(shè)定一種共識性的道德目標作為增強的方向。正是因為我們生活的世界太過復(fù)雜，所以人類需要的不是剛性的規(guī)則，而是一種通過經(jīng)驗習(xí)得的實踐性智慧，這種智慧很難作為事先的目標加以規(guī)定。

其次，道德改進可能適得其反。如果人們可以通過生物技術(shù)減少人類的攻擊性，那反過來也可以提高人類的攻擊性；既然道德增強者可以降低他人的危險性，那這種技術(shù)也可以用來提高他人的危險性。更為重要的是，對于人類存在最大危害的不一定是沒有任何道德信念的壞人，相反是那些有著強烈道德信念的人，他們的自以為是反而會給人類帶來更大的災(zāi)難（68頁）。

最后，道德增強在結(jié)果上也是一種悖論。道德之所以可貴，是因為人有作惡的自由，如果通過生物干預(yù)，讓人只能行善，那么這種舉動也就沒有任何道德價值。道德的前提是自由，通過生物技術(shù)來剝奪人類為惡的自由，用犧牲自由的方法來讓人類彼此相愛，這種社會可能更為可怕（66頁）。

電影《發(fā)條橙》中，主人公Alex正在接受一項人格治療實驗。這項實驗試圖剔除罪犯的人性之惡，將其改造為徹底的良善公民（來源：douban.com）

在人類歷史上，有著許多改造人性的計劃，但大多歸于失敗。人性既不是一張白紙，等待著后天的雕琢；也不是生來向善，為后天所玷污。人性自有其幽暗的成分，人性的幽暗層面只有量的不同，沒有質(zhì)的區(qū)分，這其實也是法治對人性的基本預(yù)設(shè)，所以沒有人可以賦予不受約束的絕對權(quán)力。

總之，人類增強與人類減弱不過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如果我們真的能夠通過生物干預(yù)，創(chuàng)造出智商、情商、壽命和道德上都遠超常人的新人，那有著種種缺陷的舊人也就不再是人。在人類歷史上，優(yōu)生學(xué)曾為納粹的屠殺大開方便之門，人類增強計劃走到邏輯極端，消滅舊人也將成為必然。改造人性的努力最終證明是對人性的巨大破壞（207頁）。

三

從掌控一切到一切感恩

人類增強計劃的本質(zhì)是人類試圖對一切加以掌控，讓人選擇成為自己之所想，而不是成為人之所是。豪斯凱勒認為，它在道德上最大的錯誤在于它摧毀了人類的感恩之心，放縱了人類的傲慢，讓人類分崩離析。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配得更好，更好是自己努力的結(jié)果。但人的成功很多時候具有運氣的成分，人的天賦只是一種禮物，它不是努力得來的，甚至努力本身也是一種天賦。天時地利人和是自我無法掌控的。成功人士的傲慢導(dǎo)致社會的割裂，一方面成功者沒有回饋社會的感恩之心，另一方面失敗者會對成功者生出嫉恨。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原子，不斷內(nèi)卷，彼此爭競，相互嫉妒，心懷敵意，社會也就失去了合一的黏合劑。在豪斯凱勒看來，我們來到世界不是來享福，也不是來遭受不幸（212頁），我們的能力與天賦不過只是一種禮物，這種禮物不是我們賺來的，更不是我們配得的，那些暫時為命運所點中的成功人士應(yīng)該擁有足夠的謙遜與感恩。

在電影《人生遙控器》中，主人公邁克爾獲得了一個神奇遙控器，可以隨意控制自己的時間，不想去做的事情可以選擇“快進”，直接跳到美好時刻。做錯的事情可以選擇“回放”，讓一切從頭開始。最初，邁克爾的生活非常愜意，但隨后遙控器讓邁克爾的生活變得糟糕透頂。人生只有經(jīng)歷低谷，高光一刻才值得慶祝。沒有痛苦作為參照，快樂也就不值得興奮。邁克爾深刻地感受到：美好的生活并不像操控遙控器一般簡單，他必須努力經(jīng)營，只有經(jīng)歷了人生的不易，才能感恩當(dāng)下的生活。

電影《人生遙控器》中，邁克爾正用遙控器調(diào)節(jié)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來源：douban.com）

《正義論》的作者羅爾斯少年時期有兩個兄弟因為感染白喉夭折，傳染他們的正是羅爾斯，其中大弟還是因為照顧羅爾斯而被感染。“二戰(zhàn)”時期，羅爾斯應(yīng)征入伍，他和戰(zhàn)友分別執(zhí)行兩個任務(wù)，結(jié)果戰(zhàn)友犧牲，而他活了下來。這種個人經(jīng)歷讓羅爾斯意識到“運氣”對人生的巨大影響，因此他認為命運的寵兒不能通吃一切，社會財富的分配應(yīng)當(dāng)朝著弱者適當(dāng)傾斜。羅爾斯希望用他律的方式讓人必須感恩，對此學(xué)界有很多不同意見。但如果把感恩作為正常社會應(yīng)當(dāng)提倡的道德自律，這應(yīng)該是沒有爭議的。

綜上所述，人類增強計劃讓人類徹底掌控自己命運的設(shè)想不太可能實現(xiàn)。只是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和命中注定消極無為的躺平之間，還有一種合乎中道的平衡，那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的積極有為。以感恩之心在此世安居。

*文中圖片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