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31日的夜晚，南寧上空悶雷翻滾。幾小時前，大瑤山最后一個股匪巢穴被攻破，廣西軍區(qū)司令員張云逸卻沒有半點輕松的神情。房間里昏黃的燈泡搖晃，他攤開地圖，用鉛筆在右江、百色、桂林幾處劃了又劃，隨后對副官低聲叮囑：“給李天佑發(fā)電，讓他明天一早來南寧?！备惫俅稹笆恰焙笮∨茈x開，腳步聲在走廊里空蕩蕩地回響。

第二天拂曉，李天佑從桂林乘吉普車趕到，軍裝上還沾著山里未干的露水。張云逸示意落座，卻沒寒暄，開門見山：“匪患初平，但廣西的事才剛剛開始，身體不行就要讓賢。你怎么看？”一句“讓賢”，讓李天佑心頭微震。兩人相識自1929年百色起義，二十多年槍林彈雨，一句廢話都省了。李天佑略一思索，只回一句：“首長的身體要緊?！痹捓飺?dān)憂溢于言表，卻也帶著試探。張云逸擺擺手，“我大半夜想過了，換人是遲早的事。問題是誰來挑這副擔(dān)子?！?/p>

張云逸身邊參謀統(tǒng)計過，剿匪戰(zhàn)役期間他睡眠不足四小時已成常態(tài)，連日奔波激起老傷，咳血愈發(fā)頻繁。毛主席電示“半年休養(yǎng)”后，張云逸知道拖不得。他必須在離任前把繼任人選確定，否則廣西軍政鏈條瞬間拉空，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讓匪情反彈。

在多份候選名單里，張云逸把紅筆圈在“李天佑”三個字上。原因不復(fù)雜：一是“土生土長”，李天佑熟悉壯、瑤、苗等少數(shù)民族的習(xí)俗；二是有資歷，從排長一路殺到上將種子選手；三是富于攻堅，又能做群眾工作。剿匪時，他常把繳獲的槍支一支支碼好，先讓群眾隨意辨認(rèn)失竊槍，再向土匪喊話：“槍是農(nóng)民的命，你拿的不是槍，是人家的命。”沒幾天就能動搖一批人。廣西這種地方，光靠幾場硬仗不頂用，必須軟硬兼施。

思路打定后，張云逸把右江軍分區(qū)司令員覃國翰叫來。當(dāng)時覃國翰還以為首長是要升他，滿臉興奮，剛說出“能跟著老首長干當(dāng)然好”，卻被一句話截?。骸安皇窃谖沂窒赂桑玖顔T我不做了?！瘪麌惨汇?，喃喃說不出名字。張云逸見他躊躇，順勢點名：“李天佑，你看成不成？”覃國翰一拍大腿：“行，他是紅七軍的底子，沒錯?！?/p>

1952年3月14日，張云逸正式向中央遞交辭呈，理由直白：身體不支。毛主席電覆，同意調(diào)養(yǎng)半年，并指示盡快報送繼任方案。短短一周后，中央任命文件到達(dá)：李天佑任廣西軍區(qū)司令員，覃國翰任參謀長。文件生效那晚，南寧軍區(qū)大禮堂臨時搭起一臺簡樸的歡送會。臺上沒有鮮花，只有幾盞舊汽燈。張云逸把司令員肩章取下遞給李天佑，輕聲一句：“好好干，廣西不能亂。”李天佑雙手接過，不再多言。

李天佑1914年生于臨桂縣六塘圩高皮寨，比張云逸整整小17歲。少年參軍時，他跟著桂系名將李明瑞練硬功，槍法準(zhǔn)、腿腳快，戴著“李家兵”的帽子混進(jìn)軍營。1929年蔣桂戰(zhàn)爭后，李明瑞與張云逸、鄧小平、韋拔群一道籌劃百色起義。李天佑就在進(jìn)軍百色的路上被點將入黨。那年，他才十五歲，鄧小平打趣喊他“小老虎”，這外號跟了他一輩子。

湘江戰(zhàn)役堪稱“小老虎”的成人禮。1934年11月底，紅五師守新圩，面對桂系兩個師，兩條嶺一條河，被炮火撕了三天三夜，彈片在腦門子上呼嘯。戰(zhàn)到第三夜，李天佑躲進(jìn)廢墟喘氣，副官問：“還能頂嗎？”他咬碎半截樹枝，擠出一句：“還能撐?！弊罱K，新圩阻擊戰(zhàn)多守了七十二小時，為中央縱隊搶回渡江口。事后彭德懷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再小也是一條漢子。”

十八年后，他率三十八軍、三十九軍西路部隊殺回廣西，這一筆血債算總賬。落腳界首時，幾位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指著老防御工事笑說：“當(dāng)年十幾萬桂軍圍你們，還讓你們跑了；這回你們倒回來，把人家老窩端了?！崩钐煊訜o話，只是轉(zhuǎn)身看向湘江方向，燈火閃。那夜他失眠，眼里全是當(dāng)年倒在江邊的戰(zhàn)友。

廣西的剿匪同樣驚險。白崇禧撤退前，發(fā)槍三萬余支，一聲令下把烏合之眾拼成“逆桂軍”。八百多條山道密林，情報、補給統(tǒng)統(tǒng)成問題。李天佑向張云逸遞交《集中主攻瑤山方案》：聚全區(qū)兵力于一處，先啃骨頭，再掃周邊。方案獲批后，他把瑤山分成“蜂窩格”，先封鎖出口，后逐層壓縮，五十余天拔掉匪巢一千六百八十二個，繳槍兩萬六千余支。中央連下兩電嘉獎，毛主席批語“廣西剿匪見成效”。

戰(zhàn)績背后，李天佑的身體卻在塌方。早在瑤山一線，他因急性腎炎高燒不退，只靠兩針強力鎮(zhèn)痛撐著指揮。1952年就診時，醫(yī)生提出“馬上住院”，他笑著說：“敵人沒把我打倒，病也打不倒我。”從此把病歷塞進(jìn)抽屜，外人難得一見。到廣州軍區(qū)任第一副司令員后，他白天調(diào)軍、夜里批文，腎炎拖成慢性，再拖成尿毒癥。羅瑞卿幾次逼他去上海、昆明療養(yǎng)，都被搪塞：“會議還多，耽誤不得?！?/p>

1960年，李天佑已在總參當(dāng)副總參謀長。那年冬天，北京大雪，他在中南海連軸開三天會，雪化在大衣上，又結(jié)成硬冰。醫(yī)生涂通今檢查后，嚴(yán)厲警告：“你再不休養(yǎng)，頂多三年?！崩钐煊狱c頭，卻依舊坐進(jìn)辦公室。妻子杜啟遠(yuǎn)急了，給總參寫報告，請求強制休養(yǎng)。批文下來，他卻為了主持一次重要會議把期限一推再推。

1969年底，李天佑被抬進(jìn)解放軍總醫(yī)院。檢查單顯示：尿蛋白四個加號、腎功能衰竭、血壓持續(xù)180/120mmHg。老醫(yī)生看完嘆氣：“已是晚期?！崩钐煊邮疽夥蛉藙e哭，“革命不是請客，命該如此?！?970年7月，他最后一次外出，是參加建軍節(jié)招待會。見到幾十年沒聚的戰(zhàn)友，他憋著一口氣從輪椅上站起，敬了個軍禮。散會后，他要求去天安門再望一眼，“那里見證了我們翻身?！?/p>

同年9月27日凌晨，病房燈光蒼白，儀器發(fā)出長長的嘀嘀聲。李天佑走得平靜，年僅五十六歲。噩耗傳到南寧，覃國翰沉默許久，取出當(dāng)年張云逸寫給他的一句話：“廣西穩(wěn)定，萬民得安。”他說：“老李做到了?！?/p>

張云逸此時已在南京休養(yǎng)，聞訊后大半天未語，把那張舊地圖捧在手心。地圖中央的廣西邊界被汗水浸出一條褪色的痕，他慢慢合上，長久地盯著墻上那只停擺的懷表。時間的指針不再走動，往事卻在靜止的刻度間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