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shí)候，有個(gè)小廟叫清水寺，建在一座小山包上。

這廟可真不大，前后就三間瓦房，院墻都是土坯壘的，可說來也怪，方圓百里的香客都往這兒擠，香油錢收得比那城里的大廟還多。

為啥這么紅火？這就要說到一樁奇事了。

相傳很久以前，清水寺還不是如今這模樣。那時(shí)候廟更破，香火也稀，就一個(gè)老和尚帶著個(gè)小徒弟苦熬。

有一年大旱，莊稼都干死了，百姓吃不上飯，哪還顧得上供佛？老和尚師徒倆餓得前胸貼后背，夜里連燈都點(diǎn)不起，黑燈瞎火的念經(jīng)。

這天夜里，小徒弟實(shí)在餓得睡不著，爬起來想去廚房灌幾口涼水墊墊肚子。

剛摸到院里，忽然看見佛堂里有光。

他躡手躡腳湊到窗邊一瞧——哎喲！佛前那盞長明燈居然自個(gè)兒亮了！

燈油眼看就要見底，可不知怎的，油面就是不見少，那燈苗黃澄澄的，把佛像照得亮堂堂。

小徒弟連忙跑去叫醒師父。老和尚過來一看，雙手合十，連念“阿彌陀佛”。師徒倆跪在佛前念了一夜的經(jīng)，那燈就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更奇的事來了。

山下王家莊的王大嬸挎著籃子來上香，籃子里就倆窩窩頭，那是她家最后一頓飯。

王大嬸跪在佛前，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菩薩啊，我兒子病得起不來，家里要斷糧了，您要是真靈，就給指條活路吧?！?/p>

說完，把那倆窩窩頭恭恭敬敬放在供桌上，抹著淚走了。

老和尚心善，本想叫住王大嬸把窩窩頭還她，可轉(zhuǎn)念一想，這是供佛的，動(dòng)不得。

晌午時(shí)分，王家莊就傳來消息，說王大嬸剛到家，就在自家水缸邊撿到一個(gè)布包，打開一看，里頭是五兩銀子！

再一看水缸，明明早空了，這會兒卻滿了清水，清冽甘甜。她兒子喝了這水，病竟好了大半。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出三天就傳遍了四鄉(xiāng)八鎮(zhèn)。

都說清水寺的佛爺靈驗(yàn)，供盞油燈，能解百難。香客們蜂擁而至，清水寺的香火就這么旺了起來。

老和尚臨終前，把小徒弟叫到跟前：“那夜的燈……是師父我偷偷添了油?！?/p>

小徒弟一愣。

老和尚嘆氣道：“亂世人心要有個(gè)指望。記住，廟可以小，佛心不能小?！?/p>

這小徒弟后來成了清水寺的住持，法號慧明。

故事說到這兒，咱們該說說現(xiàn)在的清水寺了。

慧明和尚早已圓寂，如今管事的是他的徒弟，法號靜空。

靜空和尚五十來歲，生得慈眉善目，逢人便雙手合十，念一聲佛號。

他身上的僧袍補(bǔ)丁摞補(bǔ)丁，腳下的僧鞋露著腳趾頭，吃的是粗茶淡飯，睡的是硬板床，看著真是一副苦修的模樣。

香客們都說：“瞧靜空師父，多清苦，這才是真修行人！”

可俗話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靜空和尚這窮樣兒，有一大半是裝出來的。

夜里等香客散盡，小和尚們都睡下了，靜空就會悄悄起身，摸到后院一間僻靜的禪房里。

這禪房從不上鎖，可也沒人敢進(jìn)——靜空說過，這是他閉關(guān)參禪的地方，擾了清靜要受罰。

禪房里有什么？嘿，說出來嚇你一跳！

墻角摞著三口大缸，一口裝白米，一口裝白面，還有一口，嘿嘿，裝的是香油——都是上好的芝麻油，黃澄澄、香噴噴的。

靠墻的柜子里，整整齊齊碼著銅錢和碎銀子。

床底下還藏著幾匹上好的棉布，青的、灰的，都是做僧袍的好料子。

這些東西哪來的？自然是香客們的供奉。

可靜空對外怎么說？

他逢人就嘆氣：“唉，寺里開銷大，佛前燈油都要見底了。施主若方便，隨喜些燈油錢，功德無量?！?/p>

說著還要撩起僧袍下擺：“您看，這衣裳都穿八年了?！?/p>

香客們一看，心就軟了，掏錢格外大方。

最絕的是偷燈油這事兒。

清水寺佛堂供著三尊佛像，每尊佛前有一盞長明燈。按規(guī)矩，這燈日夜不熄，燈油要時(shí)時(shí)添滿。

靜空特意安排了三個(gè)小和尚專管添油，可暗地里，他每晚都要偷偷去佛堂。

怎么偷？他有個(gè)特制的銅勺子，長柄，勺底極薄。

夜深人靜時(shí)，他摸進(jìn)佛堂，用這勺子輕輕伸進(jìn)燈盞，慢慢舀出大半勺油，倒進(jìn)隨身帶的油葫蘆里。手法極穩(wěn)，燈苗都不帶晃的。一晚偷三盞燈，每盞偷一點(diǎn)，神不知鬼不覺。

偷來的油做什么？一部分存在那口大缸里，積少成多，攢夠了就讓心腹徒弟悄悄挑到鎮(zhèn)上，賣給油鋪，換來的錢，靜空自己收著。

另一部分，他用來換東西——山下李家莊的李屠戶愛吃香油拌菜，靜空就用香油跟他換豬肉，夜里偷偷煮了吃。

有一回，小和尚慧能半夜起夜，隱約瞧見師父提著油葫蘆從佛堂出來，心里犯嘀咕，可不敢問。

第二天，慧能添油時(shí)發(fā)現(xiàn)燈油少了，大著膽子跟靜空說：“師父，昨夜燈油好像……”

話沒說完，靜空眼睛一瞪：“佛前燈油，自有護(hù)法神照看，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定是你白日添油時(shí)記錯(cuò)了，去，罰抄《心經(jīng)》十遍！”

慧能嚇得不敢吱聲，乖乖抄經(jīng)去了。

靜空這日子過得滋潤，可俗話說，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

這年冬天特別冷，香客卻格外多。

原來附近幾個(gè)村子鬧瘟疫，死了不少人，大家都來清水寺求佛爺保佑。供桌上的銅錢堆成了小山，香油罐子擺了一排又一排。

靜空心里樂開了花，面上卻愁眉苦臉：“唉，這年月，寺里也艱難。這些香油，怕是不夠佛前燈燒到開春?！?/p>

一個(gè)老婆婆聽了，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個(gè)小布包，打開是兩塊碎銀子：“師父，這是我攢的棺材本，都捐給寺里添燈油，只求佛爺保佑我孫子別染上病?！?/p>

靜空接過銀子，連聲念“阿彌陀佛”，轉(zhuǎn)頭就把銀子揣進(jìn)了自己懷里。

這天夜里，雪下得正緊。

靜空照例去佛堂“收油”，三盞燈舀下來，油葫蘆都快滿了。

他掂了掂，心里盤算：這些油，少說能換三斤好肉。

正要離開，忽然一陣穿堂風(fēng)，“呼”地吹開了佛堂的門。風(fēng)裹著雪片刮進(jìn)來，三盞長明燈的燈苗齊齊晃了三晃。

靜空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師父慧明臨終的話：“偷佛前燈油，要損大福報(bào)?！?/p>

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唬人的，這些年不也沒事？”

揣好油葫蘆，靜空縮著脖子往后院走。路過觀音殿時(shí)，他隱約聽見里頭有聲響，像是有人在哭。他湊到窗邊，透過破窗紙往里瞧——

殿里沒點(diǎn)燈，可借著雪光，能看見觀音像前跪著個(gè)人，看背影是個(gè)婦人，正在低聲啜泣。

“觀音菩薩，信女張王氏求您顯顯靈?！眿D人聲音哽咽，“我丈夫病得快不行了，家里值錢的東西都當(dāng)光了，只剩這半罐香油……本打算明日拿去換藥，可聽說清水寺的佛爺靈驗(yàn)，信女就冒雪送來了。求菩薩保佑我丈夫熬過這個(gè)冬天，信女愿減壽十年……”

說著，婦人恭恭敬敬將一個(gè)小油罐放在供桌上，磕了三個(gè)頭，抹著淚走了。

靜空在窗外聽得真切，心里那個(gè)美?。?/p>

等婦人走遠(yuǎn)，他推門進(jìn)去，拿起那油罐掂了掂，少說有兩斤油。

正要走，一抬頭，正對上觀音像的眼睛。

那觀音低眉垂目，本是慈悲相，可這會兒在雪光映照下，靜空忽然覺得菩薩的眼睛好像在盯著他手里的油罐。他心里發(fā)毛，趕緊低頭，快步出了觀音殿。

這晚，靜空做了個(gè)怪夢。

夢里他在佛堂偷油，那三尊佛像忽然睜開了眼，六只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他想跑，腳卻像生了根。低頭一看，手里的油葫蘆在往外淌油，淌到地上竟變成了血，黏糊糊、紅艷艷的，漫了一地……

“??！”靜空驚醒了，一身冷汗。

他坐起來喘了半天，看看窗外，天還沒亮。心里突突直跳，再一摸枕頭，濕了一片——不是汗，是油！哪來的油？

他點(diǎn)燈一看，枕頭不知何時(shí)破了個(gè)口子，里頭的蕎麥皮沾滿了油漬。

怪了，枕頭上哪來的油？

靜空心里打鼓，可貪念終究占了上風(fēng)。

第二天，他還是照常偷油，照常去跟李屠戶換肉。只是心里存了疙瘩，做賊似的，總覺得有人在背后盯著他。

過了幾天，更怪的事來了。

先是寺里養(yǎng)的那條黃狗，見了靜空就狂吠，齜著牙，像是見了陌生人。靜空氣得拿掃把打它，那狗躲開后，還是遠(yuǎn)遠(yuǎn)沖他叫。

接著是小和尚們私下嘀咕，說夜里常聽見佛堂有嘆氣聲，添油時(shí)發(fā)現(xiàn)燈油少得特別快。

靜空聽了，只能把管燈的小和尚罵一頓，說他們不用心。

最邪門的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按習(xí)俗，這天要祭灶。靜空親自下廚，用偷攢的香油炸了一盆豆腐丸子，準(zhǔn)備晚上犒勞自己。

丸子炸得金黃酥脆，他饞得慌，先嘗了一個(gè)——咦？怎么有股怪味？

再嘗一個(gè)，還是怪，像是摻了什么東西，苦兮兮的。

他叫來做飯的慧能：“這油是不是不新鮮了？”

慧能嘗了一個(gè)，納悶道：“師父，就是平常的香油啊，挺香的?！?/p>

靜空不信，又夾一個(gè)，這回嚼著嚼著，忽然“嘎嘣”一聲，像是咬到了石子。

他吐出來一看，臉都白了——哪里是石子，分明是一小截指骨！人的指骨！

“哇”一聲，靜空把剛才吃的全吐了出來。

慧能嚇傻了：“師父，這、這是……”

“滾！都滾出去！”靜空把人都轟走，自己盯著那截指骨，手直哆嗦。

他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山下亂葬崗埋了個(gè)餓死的乞丐，聽說少了一截手指，是被野狗啃的。

難道這油……

靜空不敢往下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當(dāng)天夜里，他發(fā)起了高燒，說明話，滿嘴胡言亂語：“不是我偷的……佛爺饒命……油我還回去……”

小和尚們請了郎中來看，藥灌下去也不見好。

靜空昏昏沉沉躺了三天，臘月二十六那晚，他突然清醒了，把徒弟們都叫到床前。

“我……我做錯(cuò)了事。”靜空臉色蠟黃，氣若游絲，“佛前的燈油，我偷了……偷了三年零四個(gè)月……”

小和尚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靜空艱難地抬手，指著墻角：“那里……地板下有個(gè)暗格，鑰匙在我枕頭里……里頭的東西，都拿出來……該還的還，該賠的賠……”

交代完這些，他長長嘆了口氣，眼睛直勾勾望著房梁，嘴里喃喃道：“燈油……燈油點(diǎn)燈是照亮佛堂的，我偷來點(diǎn)自己的私心……黑，真黑啊……”

頭一歪，沒氣了。

小和尚們按靜空說的，果然在地板下找到了暗格。里頭除了銀子、銅錢，還有一本賬，詳細(xì)記著哪年哪月哪日，偷了多少油，換了多少錢，買了什么東西。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慧能捧著賬本，手都在抖：“師父他……何苦呢？”

靜空和尚偷燈油的事，很快傳開了。香客們聽了，個(gè)個(gè)搖頭嘆氣。

那捐了棺材本的老婆婆氣得直跺腳：“虧我還當(dāng)他是高僧，真是瞎了眼！”

靜空死后，清水寺的香火不但沒斷，反而更旺了。

為啥？

大家都想來看看，這個(gè)出了偷油和尚的寺廟，以后會變成啥樣。

新住持是慧能。他當(dāng)著眾香客的面，把靜空偷攢的財(cái)物都擺在院中，請來幾位鄉(xiāng)老做見證。

“這些錢財(cái)，都是昧心所得?！被勰茈p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僧與幾位師兄商議，決定將這些錢財(cái)分成三份：一份賠償給被蒙騙的施主；一份買米買面，在寺前搭棚施粥，救濟(jì)貧苦；最后一份，用來修繕佛堂，添置燈油——光明正大地添?！?/p>

香客們聽了，紛紛點(diǎn)頭。

慧能又說：“至于先師靜空，他雖犯了錯(cuò)，終究是小僧的師父。小僧會在佛前供一盞長明燈，連供四十九天，愿他早得解脫?！?/p>

有人問：“那清水寺佛爺靈驗(yàn)的傳說，是不是假的？”

慧能想了想，緩緩道：“佛菩薩靈不靈驗(yàn)，小僧不敢妄言。但小僧的師祖慧明和尚曾說過，百十年前那盞長明燈，確實(shí)是他深夜添的油?？伤碛?，不是為了讓別人相信奇跡，而是相信人心向善——那時(shí)候大家太難了，需要一點(diǎn)光，一點(diǎn)希望?！?/p>

他轉(zhuǎn)身望向佛堂：“燈油點(diǎn)燈，照的是佛堂，也是人心。心里亮堂了，路就好走了。這也許才是師祖想告訴我們的。”

眾人聽了，沉默良久。

從此，清水寺多了一條新規(guī)矩：佛前長明燈的燈油，每日由香客代表親自添加，和尚只從旁協(xié)助。寺里的賬目，每月張貼公布，一文錢的來去都清清楚楚。

那盞為靜空供的長明燈，在第四十九天早上，燈油正好燃盡，燈苗晃了三晃，悄然熄滅?；勰芸粗强|青煙，輕聲念了句佛號。

至于偷油和尚的故事，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

老人們總愛拿它告誡晚輩：“人啊，別貪那點(diǎn)小便宜。燈油能照亮佛堂，也能照見你的心是紅是黑。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話不是嚇唬人的。”

“那清水寺現(xiàn)在還靈驗(yàn)嗎？”常有年輕人問。

老人就會瞇起眼睛，笑著說：“你去添一盞油，心里裝著善念去添，自然就靈驗(yàn)了。這世上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可這‘信’字里頭，裝的是什么，那就全看個(gè)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