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隆冬，凌晨一點的中南海燈火猶明。緊完最后一枚紐扣，值完夜班的蘭寶華把厚厚的調(diào)查材料交到辦公桌前。剛轉(zhuǎn)身，屋里響起低沉的嗓音：“小蘭，你家是哪兒？”

“報告主席，都安?！彼⒄卮?。

“都安離東蘭不遠，你可曉得，東蘭出了個韋拔群？”毛澤東放下毛筆，抬眼凝視。短短一句，把這位年輕警衛(wèi)領(lǐng)進了二十多年前那片硝煙彌漫的右江山谷。

東蘭在廣西西部，群山挾著右江。清末民初，鹽稅苛捐層層盤剝，土豪劣紳橫行，貧苦壯、瑤、漢百姓靠山吃山，仍難果腹。韋拔群就出生在這里。1894年，他呱呱墜地，家境稍殷實，卻常見鄰里為幾升稻谷典賣山田。少年望著這一切，心里窩火。

十八歲外出求學(xué)，他先后在慶遠中學(xué)、廣西政法學(xué)堂讀書，因拒絕向校長“賀壽”被趕、又因抨擊腐敗退學(xué)。時期兵連禍結(jié)，他干脆賣田置槍，帶百余鄉(xiāng)親投奔蔡鍔護國軍。山地娃頭一次摸到新式步槍，一打就是重慶、綦江。袁世凱一死，全軍解散，韋拔群改入貴州講武堂。兵書、馬克思譯本、蘇俄通訊交織在他腦海，一顆心愈加躁動。

五四風(fēng)雷炸響，他在重慶軍營用“憤不平”署名寫文章，罵軍閥也罵舊軍制，這在營房里可不算小事。被查問時，他干脆甩袖而去，沿江東下，奔廣州。此刻的廣州正因“聯(lián)俄聯(lián)共”政策而熱火朝天。韋拔群加入“改造廣西同志會”，肩章還沒捂熱，孫中山授意他回鄉(xiāng)任東蘭縣長。

縣長只當(dāng)了幾個月，他看透外來軍閥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把戲，索性辭官返鄉(xiāng)。1921年，東蘭同志會、農(nóng)民自衛(wèi)軍悄然出現(xiàn)。夜色里，山歌改了詞：“打破不平，推倒老財?！崩习傩崭麩钠酢⒎止葌}。1923年三打東蘭城，槍聲震碎了桂系的春夢——這是中國農(nóng)民武裝斗爭最早的爆炸點之一。

國民黨分裂后，右江成了逃脫不了的戰(zhàn)場。1925年，韋拔群從彭湃主持的農(nóng)講所結(jié)業(yè)，帶回“勞動、互助、奮斗、犧牲”八字校訓(xùn)，北帝巖洞成了課堂，三期學(xué)員六百多人，個個會種田也會操槍。有意思的是，瑤族兄弟聽不懂漢語，他就用山歌教他們講“土地歸農(nóng)民”。

1929年夏，鄧小平、張云逸奉命到南寧。黨內(nèi)外都知道，右江想點火還得靠那個“拔哥”。8月，韋拔群領(lǐng)三個連嶄新漢陽造回東蘭，順江攻三石、武篆，一路紅旗插到百色。12月11日，百色起義，紅七軍掛牌。那天右江風(fēng)大，旗子獵獵作響，韋拔群鼻子發(fā)酸：“十年折騰，總算盼來這面旗。”

桂系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1930年春，四個團突襲隆安，紅七軍三面合圍，雁江邊打得敵人扔盔卸甲。隨后主力北上中央蘇區(qū)，韋拔群被留守右江，手里不到兩千人，卻要頂住白崇禧幾個師。西山密林成了天然堡壘，地雷、竹簽、陷阱樣樣上。敵人苦笑：“跟山鬼打仗?！?/p>

一年里三次“圍剿”，每次規(guī)模更大。西山糧彈緊缺，叛徒的暗流也在竄動。1932年10月18日深夜，同行多年的警衛(wèi)韋帛冷槍偷襲，韋拔群受傷倒地。他年僅三十八歲，連句遺言都來不及留下。兩個月后，政委陳洪濤亦被捕就義。右江山谷哀聲未盡，又響起新的號角——東蘭人沒打算撒手。

毛澤東對蘭寶華說起這些往事時，語調(diào)很緩，卻一句頂一句：“沒有拔群他們，就沒有百色起義，也就談不上后來那支紅七軍?！?956年接見廣西參觀團，他再一次提起拔哥；1965年南寧會議，他又念叨：“我搞農(nóng)運，學(xué)過他的東西?！睅资耆缫蝗眨涀〉牟恢皇且晃涣沂?，更是一條脈絡(luò)——農(nóng)民翻身這條脈絡(luò)。

1970年代初，蘭寶華重返右江，看見拔哥昔日山洞草木已深，土墻上還殘存“互助”二字。他取下一塊掉落的墨跡磚，壓在調(diào)查檔案最上層。老人常說，這塊磚不是紀(jì)念品，而是一份提醒——天下窮苦人想改命，先要有人敢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