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春的一天，北京西郊的農(nóng)莊小樓里燈火未熄。凌晨一點，錢學森放下沾滿油漬的圖紙，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自言自語：“再這么下去，可真要耽誤正事了?！蹦峭恚K于下定決心：把國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長的職務，交還給國家。

外界對這位人稱“火箭之王”的科學家向來只看到光環(huán)：五院的主心骨、“兩彈一星”的引路人?？珊苌儆腥酥溃洪L這頂帽子給他的，不僅是榮譽，更有數(shù)不清的公文、會議、基建、后勤——甚至幼兒園修漏水的條子。要命的不是事多，而是時間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真正鉆進實驗室的日子越來越少。錢學森常對助手感慨：“我回國，是來燒火箭，不是來批飯菜的?！?/p>

事情終于傳到聶榮臻元帥那里。聶帥與錢學森在東北勘察時便結下深厚默契，聞言當即趕往中南海。剛一開口，他便對正在批閱文件的周總理低聲說：“學森想辭院長，把主要精力用在科研?！痹捯粑绰洌芸偫矸畔落摴P：“這不行！導彈離開他，怎么行？”

總理的反應并非溢美之詞。三年前，五院成立，火箭材料、彈道計算、發(fā)動機設計，全靠錢學森一人統(tǒng)籌——既當發(fā)起人，又當最高技術長，還要充任行政總管。五院初期百廢待舉，買根鉛筆都得他簽字，連家屬院自來水管破裂，也要他批準維修。這樣的工作狀態(tài)，用錢學森自己的話說，“心在天上飛，腳卻陷在泥里”。

有意思的是，許多將軍一度對這個“不穿軍裝”的院長心存疑慮。開會時，中將們滿身勛章坐成一排，居中卻是身著舊呢子中山裝的錢學森?？擅慨敿夹g細節(jié)被拋向桌面，所有人都會默契地等他點頭。久而久之，質疑聲悄然沉沒，取而代之的是敬服。

再談回那封辭職信。錢學森只寫了寥寥數(shù)句，表達的核心意思很簡單：請允許自己把更多時間留給正在攻關的兩型導彈、留給尚待解決的燃料問題。聶榮臻端詳半晌，說：“我去找總理，但結果我不敢保證?！卞X學森點頭：“成與不成，我都服從組織?！?/p>

周總理聽完匯報，沉默了一會兒。隨后，他叫來辦公廳同志：“五院必須有位懂行政又懂部隊的人去當院長，讓學森專司技術。別耽誤了大事?！蹦┝耍@一句，“實在是委屈他了”。

數(shù)日后，中央正式任命另一位熟悉軍務的干部兼任院長，錢學森改任“五院副院長兼總工程師”，仍主管全部業(yè)務。文件送達，他只掃了一眼，隨即又鉆進了地下指揮大廳，繼續(xù)測試新型發(fā)動機的推力數(shù)據(jù)。身邊的研究員小聲感慨：“錢老真是得償所愿嘍。”他回以一笑：“少說話，多干活?！?/p>

這一“減負”迅速顯效。1961年，在極其艱苦的物質條件下，五院完成了中國第一枚中近程彈道導彈總體方案。1962年，固體推進劑實驗獲得突破，技術圖紙裝訂成厚厚一摞，被他夾在腋下送進中南海作匯報。周總理翻看后，握住他的手：“你可算把時間用在刀刃上了?！?/p>

遺憾的是，彼時的大環(huán)境并不寬松。困難時期物資匱乏，科研經(jīng)費一再緊張。有時實驗需要的特種鋁材等不到，錢學森索性帶隊拆解報廢飛機，把鋁殼熔煉再利用。隊伍里有人發(fā)牢騷，他拍拍同事肩膀：“咱們不是缺資源，是缺創(chuàng)意，先干起來再說?！币痪湓?，說得眾人心里發(fā)熱。

1964年10月16日15時整，羅布泊戈壁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升起巨大蘑菇云。短短兩年后，搭載核戰(zhàn)斗部的東風導彈呼嘯而起，劃破寂靜夜空。當新聞經(jīng)廣播傳遍全國，守在機房里的錢學森卻只是把帽子摘在膝上，低聲對身邊的技術員說：“數(shù)據(jù)還得再精細，別松勁兒?！?/p>

時間來到晚年的2000年代。每逢有學生來訪，他總愛問一句：“你們在研究什么？有新路子嗎？”然后側過身子，悄聲補上一句：“可別像我當年那樣，被事務拖得喘不過氣?！甭犝咄仁且汇?，繼而恍然——那封辭呈的意義，遠不止個人進退，更提醒后來者：科學家的天職，是把時間交給實驗室，而非文山會海。

2009年10月31日，錢學森在北京與世長辭。身邊人回憶，他最后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卻仍舊是那句縈繞多年的念想：“我為人民做得還不夠?！痹捯袈湎?，無數(shù)往事像火焰尾跡在空中劃過——從蒙冤羈押的漆黑囹圄，到風沙撲面的酒泉基地，再到舉國歡騰的核爆夜空——每一步都在佐證，科學一旦與家國相連，便能釋放出最動人的光亮。

這段插曲提醒后輩：國家建設需要豪情，也需要讓專業(yè)的人專注專業(yè)的事。周總理的那句“實在是委屈他了”，與其說是理解，更像一種告誡——制度的善意，首先體現(xiàn)在讓天才不用為瑣事分心。倘若當年那封辭呈被束之高閣，中國的火箭與導彈或許要在迷霧中摸索更久。歷史無法假設，但可以確信：在那場殊死競速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寶貴的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