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底，云南關(guān)累港依舊車水馬龍。木薯、化肥、日用百貨被工人們裝上“玉興8號”和“華平號”兩艘300噸級貨船。這條航線他們跑了無數(shù)趟，清盛補給，途經(jīng)金三角，再入泰國，是再熟悉不過的水面。

那幾天，碼頭上傳來一種不安的耳語——上游有人搶船、要錢，還喜歡在船舷上用沖鋒槍“打招呼”。船員們嘀咕幾句，很快又歸于忙碌。對靠江吃飯的人來說，風險早已寫進了日常。

10月5日凌晨，霧氣壓在水面，船長黃勇照例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吃頓飯就返程。”語氣平靜。誰也沒想到，這是最后一次通話。當天上午，清盛河段忽然響起密集槍聲，隨后兩艘中國貨船失聯(lián)。

兩天后的7日，泰國清萊府一名挑擔賣魚的工人在碼頭發(fā)現(xiàn)漂來的白色物體。他探頭一瞧，失聲喊道：“死人！”那是黃勇——雙手被膠帶纏死，身中數(shù)槍。之后，又有11具中國船員遺體陸續(xù)被打撈上岸，全部雙手反綁、近距離射殺。

泰國第三軍區(qū)隨即對外宣布：軍隊例行巡邏時與“毒販”交火，擊斃歹徒，繳獲95萬粒麻黃素和一支AK步槍。按照此說，13名中國船員成了毒梟手下?？墒w位置、捆綁方式、近距離射擊痕跡都指向蓄謀殺人，故事明顯破綻百出。

西雙版納州公安局緊急派員趕赴現(xiàn)場，走訪兩百余人，查到“華平號”“玉興8號”曾被黑衣快艇押解。目擊者證實：泰軍出現(xiàn)時，黑衣人早已離去。這與泰軍通報完全對不上號，疑云陡增。

10月23日，中國公安部副部長張新楓率八人代表團抵泰，中、老、緬、泰四國聯(lián)合專案組宣告成立。張新楓當面對泰國副總理說：“光天化日，有人敢下此毒手，總會留下痕跡?！痹掍h犀利，等同宣示決心。

調(diào)查很快觸到更深層泥沼——金三角。湄公河蜿蜒穿行三國邊境，兩岸民團、武裝、毒梟犬牙交錯?？v橫其間的快艇裝著重機槍，槍聲比船笛更常見。更棘手的是，泰國少數(shù)軍人卷入灰色生意，不乏為毒梟“開路”的傳聞。

10月28日，九名泰國軍人忽然投案，一度被稱為“真兇”。然而僅兩天后，他們集體翻供，泰陸軍發(fā)言人公開撐腰，稱其“正常執(zhí)勤”。紙糊的結(jié)論瞬間破裂，矛頭重新指向江上那支黑衣武裝。

案情就此出現(xiàn)突破。專案組鎖定常年盤踞湄公河的糯康集團。糯康，本名梭唱康，1969年生于撣邦，曾是地方武裝小頭目。2000年前后，他借鴉片轉(zhuǎn)型合成毒品，雇傭兩百余條槍，控制湄公河兩百公里水道。2008年至2011年間，依靠搶劫與勒索，他先后制造二十余起針對中國船只的血案，造成近二十條人命。

作案手法雷同：攔截——登船——劫財——扣人。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留下人質(zhì)，全船封口處決。辦案人員分析，必有更高收益或更深背景。兇手想把毒品“栽”到中國船上，制造國際公關(guān)危機。

為取證，專案組在老撾、泰國秘密尋線。毒販巖相宰被捕后交代：10月初，糯康手下曾收過三筆每筆近五十萬美元的境外匯款，匯出地顯示為美國拉斯維加斯一家貿(mào)易公司。泰國警方轉(zhuǎn)來的賬戶流水證實了這點，但未給出進一步說明。匯款真正來源究竟是誰，成了留給歷史學者的難題。

12月13日，糯康集團“三號人物”依萊在萬象郊外落網(wǎng)，他口風很緊，最終還是說出首領(lǐng)藏匿在緬老邊境的一處山寨。春節(jié)前后，云豹突擊大隊分批潛入熱帶雨林，夜宿腐木與螞蟥為伴，兩日才啃一包壓縮餅干，密查數(shù)十個村寨。

2012年4月20日，二號頭目桑康在清萊郊區(qū)被捕。五天后，專案組獲悉糯康已渡湄公河潛入老撾博膠省。夜幕下，警方在孟莫碼頭布控。凌晨兩點，一艘灰色快艇靠岸。探照燈一亮，槍聲炸響。幾秒拉鋸后，糯康被生擒，他那句“我投降”成了瀑布轟鳴中的孤聲。

押解途中，他低聲嘀咕：“我早知道會有這天?！彪S行警察只冷冷回了四個字：“這是報應?！?/p>

2013年3月1日，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宣判：糯康、?？?、依萊、扎撒4人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個人全部財產(chǎn)予以沒收。同年11月1日，四人伏法。

判決書之外，還有未解的懸念。糯康動機已明：為巨額報酬替人“演戲”，嫁禍中國商船；匯款是否暗藏更深層勢力？泰國陸軍那些反復的口供，又是誰在幕后運作？偵查卷宗中殘存的蛛絲馬跡，只留下“美方某貿(mào)易公司”七個字，至今無進一步公開。

血案震動四國。2011年12月10日，中老緬泰首次聯(lián)合巡邏艇編隊從關(guān)累港出發(fā)，警笛與國旗同時在水面回響。此后航道秩序逐漸恢復，滯港已久的中國船員重返江面。許多人仍記得那道指令：“船隊通過金木棉水域，不許掉隊，保持無線電暢通?！?/p>

歷史學者回看這段案件，常用一個詞——多重利益交叉。毒品、軍火、外部勢力、貧困山區(qū)的雇傭兵，全都壓在狹窄的河道上，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燃炸藥包。糯康倒臺，并不意味著風平浪靜，只能說明“殺雞儆猴”在那片土地依然有效。

至于三筆來自大洋彼岸的巨款，調(diào)查材料里只見日期、金額、銀行代碼，沒有更多說明。泰國警界人士私下感嘆：“要不是案子鬧得太大，這些記錄未必能流出?！闭婕偃绾?，留給后人去撥開迷霧。

如今的湄公河夜色依舊幽深，水面看似寧靜，卻始終回蕩那十三聲無聲的呼喊。真相曾被濃霧籠罩，也終究被一寸寸撕開。江水不言，卻記得每一次槍聲與每一次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