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的夏天熱得人心慌，天京城讓人給攻破了。

就在方山那個地界，太平天國后期的頂梁柱——忠王李秀成，讓人給逮住了。

這一年七月，離他掉腦袋，其實也就剩那么七天光景。

曾國藩大營的囚籠，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誰能想到，這老爺子干了件挺讓人摸不著頭腦，又不得不服的事兒：他開始沒日沒夜地動筆桿子。

就這一周時間，他在那個陰暗的角落里，跟搶命似的，愣是湊出了一部幾萬字的《李秀成自述》。

這本冊子，后來被大家公認(rèn)是研究那段歷史最硬核的一手材料。

可是，當(dāng)咱們現(xiàn)代人興沖沖地翻開這封“遺書”，想找找民間故事和電視劇里那些風(fēng)光無限的“女豪杰”時，卻當(dāng)場愣住了。

傅善祥，那是開了天辟地的女狀元；蘇三娘，那是提刀能砍人的女將軍。

這兩位在今天看來絕對是太平天國的“頂級網(wǎng)紅”，可在李秀成的筆下，竟然像空氣一樣蒸發(fā)了。

幾萬字的供狀，硬是沒給她倆留哪怕一個字的空兒。

是李秀成腦子亂了忘寫了？

還是這倆人壓根就是杜撰的？

都不是。

這里面藏著一個關(guān)于“幸存者偏差”和“決策權(quán)重”的冰冷算計。

咱們今天津津樂道的那些“高光時刻”，在當(dāng)事人手里那本“生死賬本”上，可能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咱們不妨先扒一扒，李秀成“漏掉”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是按現(xiàn)在的眼光瞅，這兩位女性那簡直是渾身發(fā)光的主角模板。

先聊聊傅善祥。

1853年太平軍在南京扎下根，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開科舉，還允許娘子軍參加。

那時候口號喊得震天響：“天下女子是姐妹之群，天下男子是兄弟之輩”。

傅善祥是地道的南京姑娘，命苦得很。

本來是給人家做童養(yǎng)媳的，年紀(jì)輕輕男人就病沒了，為了躲開婆家的欺負(fù)，太平軍進(jìn)城的時候，她一咬牙就投了軍。

因為肚子里有點墨水，她在考場上一鳴驚人，直接摘走了那個空前絕后的帽子——女狀元。

這事兒在晚清那個悶罐子里，簡直就像扔了個大炸雷。

再看蘇三娘。

她是廣東那邊的人，本家姓楊，嫁給了天地會的一個頭目蘇三。

天地會這幫兄弟，平時也是干活吃飯，打起仗來就喊“反清復(fù)明”，清朝皇帝頭疼了兩百多年。

蘇三做運輸買賣的時候被同行給黑了，人一死，蘇三娘二話沒說，直接接管了老公的隊伍。

她一邊接著跑買賣，一邊練兵，最后親手把仇人給宰了。

后來官府通緝得緊，實在沒路走了，她干脆帶著人馬，和水寇出身的羅大綱聯(lián)手，1851年直接摻和進(jìn)了金田起義。

蘇三娘有多猛？

她帶著兩千號人，從金田一路砍到鎮(zhèn)江，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狠角色。

后來因為和羅大綱都是天地會的老底子，又有過命的交情，兩人在鎮(zhèn)江搭伙過起了日子。

照理說，這樣的人物，怎么著也得在歷史上掛個號吧？

可偏偏在李秀成看來，這筆買賣不是這么算的。

咱們得穿越回1864年那個悶熱的夏天，鉆進(jìn)李秀成的腦子里，琢磨琢磨他那時候是怎么想的。

頭一個原因，是時間成本上的生死博弈。

李秀成滿打滿算只有七天。

他壓根不知道哪天就會被拖出去砍了，每一秒鐘都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在這種要把人逼瘋的高壓下，人的腦子會自動把那些“沒用”的信息全給篩掉，只留下最關(guān)鍵的骨頭架子。

他寫這玩意兒圖啥？

不是為了寫回憶錄給后世講段子，也不是為了搞表彰大會。

他這是在給曾國藩交“交代材料”，更是在給太平天國這座大廈的倒塌寫“尸檢報告”。

在這份報告里，誰才有資格露臉？

就兩類人：要么是決定這事兒能不能成的拍板人，要么是把事兒搞砸了的執(zhí)行人。

這下你就明白了，為啥李秀成花了那么多筆墨寫“首義五王”，寫北伐輸?shù)玫籽澏疾皇５牧著P祥、李開芳，寫把湘潭老本賠光的林紹璋。

為啥寫林鳳祥？

因為北伐這一敗，把太平天國的精銳都給葬送了；為啥寫林紹璋？

因為湘潭那一仗，是太平天國開始走下坡路的轉(zhuǎn)折點。

這幾個人，每一個都直接撥弄了歷史的時鐘。

回過頭來看看傅善祥和蘇三娘。

傅善祥確實頂著女狀元的名頭，也在東王府上班。

楊秀清的主意，也許是經(jīng)過她的手發(fā)出去的，但絕不是從她的腦子里蹦出來的。

她是個“現(xiàn)象”，不是個“變量”。

蘇三娘確實夠狠。

但在太平天國動不動幾十萬大軍的陣仗里，她帶著那幾千人，還有她個人的那點功夫，屬于戰(zhàn)術(shù)上的小火花，根本不是戰(zhàn)略上的大砝碼。

她沒能像李秀成、陳玉成那樣，成為獨當(dāng)一面的大帥，左右不了整個戰(zhàn)局往哪邊倒。

對李秀成來說，要是把太平天國比作一臺巨大的戰(zhàn)爭機(jī)器，那首義的那幾個王爺就是發(fā)動機(jī)，林鳳祥和他李秀成自己就是傳動軸。

至于傅善祥和蘇三娘，或許是機(jī)器上刷得最亮的一層漆，甚至是某個挺先進(jìn)的小零件，但等到機(jī)器散架的時候，修理工在事故報告里只會盯著發(fā)動機(jī)為啥熄火，傳動軸哪里斷了，誰還有閑心去記那油漆刷得好不好看？

這話聽著是挺扎心，也挺“直男”的，但這恰恰是親歷者最真實的視角。

再一個，是價值維度上的錯位。

咱們今天覺得傅善祥和蘇三娘重要，是因為她們代表了“新氣象”。

太平天國讓女的考科舉，讓女的帶兵，甚至喊出“姐妹之群”，這在那個男尊女卑的年代，絕對是超前的進(jìn)步。

咱們研究歷史，就好這一口，想找出這些閃光點來證明太平天國有多“先進(jìn)”。

可在李秀成眼里，這些所謂的“先進(jìn)”，根本換不來活命的機(jī)會。

比如開科舉這事兒本身，比如洪仁玕那篇被后來人捧上天的《資政新篇》，李秀成全都當(dāng)沒看見。

甚至，對于洪秀全和楊秀清起家的那些神神鬼鬼——什么天父下凡、天兄下凡，李秀成也是只字未提，就像這事兒壓根沒發(fā)生過。

為啥？

因為在死人堆里，這些玩意兒都不頂用。

科舉選出來的秀才擋不住湘軍的洋槍隊，《資政新篇》畫的大餅變不出軍餉和糧食，“天父下凡”的把戲最后在天京事變里變成了自己人殺自己人的刀子。

作為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務(wù)實派統(tǒng)帥，李秀成早就煩透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新氣象”。

在他生命的最后關(guān)頭，他只想聊點硬貨：戰(zhàn)略、兵力、人心、失誤。

在他看來，太平天國之所以玩完，不是因為女狀元沒才華，也不是因為女將軍不能打，而是因為上層窩里斗、眼光短淺、用人瞎搞。

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至于傅善祥和蘇三娘，她們更像是太平天國這艘破船上的兩朵浪花，船沉的時候，浪花也就跟著沒了，不值得在“沉船事故調(diào)查書”里專門給留個章節(jié)。

當(dāng)然，還有一個更實在的原因：圈子不同，沒啥交集。

李秀成是后來才起來的將領(lǐng)。

傅善祥活躍在定都天京剛開始那會兒，主要在東王府楊秀清的那個圈子里混；蘇三娘雖然打仗，但主要跟著羅大綱混，而且是在早期。

等李秀成真正大權(quán)在握、撐起半壁江山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天京事變之后了。

那會兒，早期的好多老人都已經(jīng)沒了。

他和這兩位女性工作上沒啥太深的交集，更談不上什么過命的戰(zhàn)友情。

在只有七天的寫作時間里，一個人只會寫他最熟、印象最深的人和事。

李秀成是自述的主角，他看完了全場，但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他只能寫他眼睛里看到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有洪秀全的糊涂，有楊秀清的霸道，有北伐軍的慘烈，有天京陷落的絕望，唯獨沒有給女狀元和女將軍留位置。

但這并不代表傅善祥和蘇三娘不存在，也不是要抹殺她們的傳奇。

反過來說，這種“缺席”恰恰給咱們提供了一個特別的角度：

后人眼里的“傳奇”，往往是前人眼里的“日常”或者是“無關(guān)緊要的邊角料”。

可李秀成身處驚濤駭浪里頭，他哪有空看風(fēng)景啊。

他留下的這本沒有女英雄的自述書，剛好把那些浪漫主義的濾鏡全給碎了，把戰(zhàn)爭最粗糙、最功利、也最真實的一面，血淋淋地攤開了給咱們看。

這就是歷史。

它既有蘇三娘快意恩仇的故事，也有李秀成在籠子里那份冷冰冰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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