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馬奎”死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作為軍統(tǒng)天津站最強壯的半個男人，他會被余則成那個蠢得掛相的妻子翠平一腳踢暈，更不會想到他的“遺物”能進烈士陵園。

為什么說馬奎只是“半個男人”，細看過《潛伏》并看過其他軍統(tǒng)特務回憶錄的讀者都會發(fā)出會心的微笑：落到七十六號魔頭萬里浪手里，能完整走出來的不多，周根娣寧肯跟小白臉洪秘書有染，也沒給馬奎生兒育女，那就是挾泰山以超北?！遣粸橐玻遣荒芤?。

如果僅以成敗論特務，馬奎無疑是拙劣的，但他也不是一點本事都沒有，比如他在調(diào)查“監(jiān)控人員名單泄露”的時候，把泄密目標鎖定為站長吳敬中，大體方向是正確的：站長吳敬中跟穆連成多次秘密接觸，而這次共方代表鄧銘又是穆連成的大學同學，那份詳細名單只有吳敬中手里有，行動隊長馬奎親自布置的人手，機要室主任余則成也不曾沾邊——那份名單就鎖在吳敬中的辦公室里，而沒有送到機要室存檔。

別說是馬奎，就是我們坐在電視機前，也會認為“吳敬中泄密”的證據(jù)鏈已經(jīng)完整地形成：余則成正在緊盯著穆連成的財寶，翠平正在家里忙著壘雞窩，馬奎知道自己沒有泄密，陸橋山雖然不是好鳥，但也是監(jiān)視工作的深度參與者，泄密對他毫無好處，而且據(jù)馬奎掌握的信息，陸橋山跟共方代表既沒有關(guān)系也沒有接觸，而吳敬中則可能吧情報有意無意泄露給穆連成，穆連成再告訴大學同學鄧銘，就全都對上號了——穆連成已經(jīng)在天津沒有立足之地，而且在泄密事件發(fā)生后馬上失蹤了。

馬奎對余則成是有過懷疑的，但是見了翠平之后，他對余則成基本就只剩下同情戴笠，再加上余則成的出現(xiàn)時間和峨眉峰的活動時間也對不上號，而符合最符合“峨眉峰”特征的，似乎就只能是吳敬中了。

家有博物館之妻的余則成、忙著壘雞窩的翠平，和經(jīng)常跟穆連成有非正常接觸的吳敬中，您說誰泄密的可能性更大？

更為重要的是馬奎還掌握了更“確鑿”的證據(jù)，他抓住了一個擅自“脫崗”的小特務，嚴刑拷打之后還展現(xiàn)了一下自己的幽默天賦：“昨天下午你沒去車站去哪了？你別把我當傻瓜，不說是嗎？好，你要是不說，我就把泄露名單的罪名安在你頭上，（小特務一再表示自己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我想聽到的就是你不能說的，我要聽相聲，那就去升平戲院了。”

小特務無奈之下只好透露了一點信息：“你去問站長吧！”

得知小特務監(jiān)視穆連成，卻看到穆連成跟吳敬中去東海茶園喝茶了，這讓馬奎“靈機一動”，好像揪住了吳敬中的尾巴，然后他自己指派的監(jiān)視特務也回來報告了：“最近站長跟穆連成接觸了三次，兩次喝茶，一次打網(wǎng)球?！?/p>

當聽說“穆連成的侄女穆晚秋跟余主任來往密切”的時候，馬奎很“聰明”地忽視了：“你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真正讓馬奎“震驚”的，是小特務那句話：“穆連成跟八路軍代表鄧銘主任是大學同學，昨天晚上，穆連成一家都失蹤了！”

馬奎一思考，賈貴（《地下交通站》中的偵緝隊長）都發(fā)笑，他煞有介事地拿出紙筆，在鄧銘、穆連成、吳敬中之間畫出了連線，并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是站長！”

有了結(jié)論之后，馬奎對吳敬中進行了試探：“戰(zhàn)爭，我們站情報外泄的事，局長（戴笠）肯定知道了吧？共產(chǎn)黨代表主任鄧銘，跟當?shù)匾恍┤擞泄式唬ㄗx者諸君請注意，是一些人而不是某個人），穆連成有重大嫌疑，而且這個人昨天突然失蹤了?！?/p>

吳敬中以“荒唐”二字駁回了馬奎的指控，情報處長陸橋山壞笑著煽風點火：“即使（穆連成跟鄧銘）有聯(lián)系的話，那穆連成也不可能知道我們在共軍代表駐地的安排，更何況是詳細名單了?！?/p>

馬奎就像網(wǎng)紅“李菊安”一樣直鉤也咬，陸橋山一勾引，他就上套了：“我正在查穆連成跟我們天津站的關(guān)系呢……”

吳敬中的反應，正像馬奎預料的那樣激烈：“對穆連成的調(diào)查馬上停止！”

天津站泄密事件頻發(fā)，最后連戴笠到天津“視察”的真實目的，也被捅到了報紙和廣播中，一向老謀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的吳敬中，也被戴笠在電話里罵得冷汗直冒，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吳敬中挨罵的時候，馬奎和陸橋山都跑到余則成的辦公室“躲清靜”，這就很說明問題了：陸橋山跟余則成是朋友，躲進來很正常，馬奎也能跑來，說明他已經(jīng)不懷疑余則成是臥底了——有些消息，是只有站長那個級別的人才掌握的。

兩個中校和一個少校（當時余還是機要室少校主任）私下聊天毫無顧忌，馬、陸二人都有瞧吳敬中笑話的意思，吳敬中也氣急敗壞地闖進來破口大罵，那氣氛，簡直微妙到了極點，而馬奎也一點點地確認了“吳敬中就是泄密的峨眉峰”。

可能是因為翠平的關(guān)系，馬奎不但打消了對余則成的懷疑，而且還主動到機要室安慰“正在因戴老板墜機而難過”的余則成，并把自己掌握的證據(jù)攤開了：“老余啊，我正想跟你聊聊，這站長和穆連成一度來往密切，是為什么？（余則成表示自己略知一二但不能說）這個穆連成跟共黨軍調(diào)代表鄧銘是大學同學，穆連成的管家曾給鄧銘打過電話，說穆連成約他喝茶。在他們軍調(diào)代表駐地安排的人，他們怎么這么快就知道而且知道得這么詳細？”

余則成像陸橋山一樣，故作震驚地把馬奎往死胡同引：“你可別瞎說呀，站長泄密？老馬，可不敢這么想！”

馬奎要是粘上胡子拿起鵝毛扇，那就跟熊二大偵探一樣“聰明”了：“我不是懷疑站長，我是懷疑穆連成，他把廣州的一家酒廠給了站長是什么意思？我擔心他收買站長，而且共產(chǎn)黨公布我們名單的第二天，穆連成就失蹤了?！?/p>

在陸橋山余則成的配合和引導下，馬奎自認為已經(jīng)掌握了“吳敬中就是峨眉峰”的完整證據(jù)鏈，并趁著吳敬中道南京奔喪的機會，對其辦公室進行了秘密搜查。

我們不能說馬奎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拙劣，他抓到秋掌柜，秋掌柜在吳敬中面前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吳敬中馬上整裝肅立表示欽敬，這一幕在馬奎看來，當然也是別有內(nèi)情。

其實不止是馬奎可以懷疑吳敬中就是峨眉峰，就是讀者諸君，看了吳敬中的種種表現(xiàn)，也可能會認為他是比“峨眉峰”潛伏級別更高的“雪山”。

如果馬奎一直拙劣下去，只盯住余則成而不懷疑和調(diào)查吳敬中，他還能多活一段時間，最搞笑的就是笨拙之人忽然變得“聰明”起來，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更何況老馬是假聰明而非真聰明，他純屬“不作死就不會死”。

馬奎帶著“峨眉峰”的帽子死掉了，“冤枉”他的吳敬中比誰都知道他冤枉，但這就是特工行當?shù)臍埧嵝裕翰淮蚯诘?，不打懶的，專打不開眼的，自認為已經(jīng)掌握完整證據(jù)鏈的馬奎，被吳敬中和陸橋山“略施小計”就逼上了絕路，至于吳敬中是不是潛伏者，連毛人鳳都不在乎，那么在讀者諸君看來，馬奎懷疑吳敬中是臥底，到底是拙劣還是精明？如果您是保密局天津站行動隊隊長，是會懷疑蠢得掛相的翠平、“弱不禁風”的余則成，還是會懷疑社會關(guān)系復雜且“不務正業(yè)”的吳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