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情感的缺失，我們先說一首關(guān)于未完成的愛，唐代崔護《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在講什么呢？詩人崔護一次偶然邂逅了一位姑娘，結(jié)果又無意錯過了這位姑娘 ，

他以為他們也許有機會重逢，可是當他再來到這個地方，他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再也見不到那位姑娘了。

詩人向人展示了人生的一種常態(tài)_缺失和遺憾。

憶得去年春風至，中庭桃李映瑣窗。

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

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

借問離居恨深淺，只應(yīng)獨有庭花知。

——唐·獨孤及《和贈遠》

回憶起去年春天的美景，桃花李花在中庭的瑣窗上映照出美麗的景象。美人抱著瑟琴對花樹的情景，美人的容貌與花兒一樣嬌艷。

然而，今年的春天雖然新花依舊，但美人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詩人借問離別的痛苦有多深，只有院子里的花兒才能理解。

詩寫的和《題都城南莊》是一回事，但是用了雙倍的字數(shù)，反而顯得很啰唆很膚淺。同樣的情感在這首律詩卻里被稀釋了。

獨上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唐·趙嘏《江樓舊感》

崔護的遺憾是從回憶寫起，趙嘏的物是人非從眼前寫回過去。

我獨自一人來到這江邊的高樓，要是從前和我一起望月的人還在的話，我的思緒就不會飄遠了。就如晏殊的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獨上高樓，不愁也愁啊。

“月光如水水如天?！?/strong>我看見月光就像是水一般流淌，流淌的水又像是天空茫茫悠悠。一個純凈沒有雜質(zhì)的世界，月光，江水，夜空三都沒有界限地融合在一起。

唐代雍陶有詩云“為看今夜天如水，憶得當時水似天?！?/strong>有似曾相識的味道吧，這其中多少有點“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意境。

“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strong>月光，江水，高樓，所有的元素，風景都和去年的一樣，可是缺了人。故人的缺席顯得格外明顯，心情也異常失落。

缺失的這個人，不必追究是友人還是情人，總之這首詩傳達了故人不在的一種落寞。

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作品當然還有我們熟悉的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正月十五元月夜，晚上燈火輝煌，很是熱鬧“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很是浪漫的約會?？墒?strong>“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節(jié)日沒有變，月亮沒有變，燈色沒有變，可是佳人不在了。“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strong>

我們談到崔護的《題都城南莊》，談到獨孤及《和贈遠》，談到趙嘏的《江樓感舊》。那些詩都是基于詩人個人情感經(jīng)歷。故地重游，發(fā)現(xiàn)物是人非，于是感受到人生的無常。

這些詩的時間跨度比較小，格局小，最多是一個人的一生。

如果把個人的“物是人非”擴大成了歷史的“滄海桑田”，那么時間對于生命的意義就更明顯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逝者如斯，歷史的河流帶走一切。人在歷史、在永恒的自然面前，顯得非常渺小。

門橫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

紅葉下山寒寂寂，濕云如夢雨如塵。

——唐·崔櫓《華清宮三首·其三》

華清宮大概是比郭子儀的宅邸更能體現(xiàn)唐朝盛衰變化的。

華清宮是很有名的遺跡，唐玄宗和楊貴妃從前經(jīng)常到華清官去，所以它其實是一個關(guān)于盛唐的符號，是一個關(guān)于王朝興盛的符號。

中晚唐的時候，很多詩人看到華清宮，會不斷想起曾經(jīng)這里有過的歷史記憶?？墒乾F(xiàn)在怎么樣了？

“門橫金鎖悄無人”，曾經(jīng)富麗堂皇的大門閂上了，鎖掛上了，青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了。

渭水在旁邊流淌，夕陽西下，秋風颯颯，山頭紅葉也飄落到山下。

宮在渭水之濱，由于宮中悄然無人，落日，秋風，紅葉，一點一點地把蕭瑟的感覺堆上去。

夕陽西沉之后，卻又下起雨來。含雨的云浮游天際，象夢一般迷離，而云端飄落的雨絲，卻又像灰塵一般四處隨風飄散。

他寫的是景色，寫的是朦朧、迷幻的感覺，可是他用“濕云如夢”的時候，也在提醒我們，曾經(jīng)的盛唐時代，其實也像一場夢一樣。

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

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唐·李白《越中覽古》

“越王勾踐破吳歸”，寫勾踐打敗夫差，大勝而歸。

“義士還鄉(xiāng)盡錦衣”，將士們都衣錦還鄉(xiāng)。富貴了，還不回到故鄉(xiāng)去炫耀一下，就好像穿了一身漂亮衣服走在黑夜中，沒有人知道。

“宮女如花滿春殿”，大殿兩旁，宮女排列。寫到這里，我們會發(fā)現(xiàn)繁華到了極點，興旺到了極點，歡樂到了極點。

但是，李白來了一個大轉(zhuǎn)折，一筆把上面這些全抹空了。

他說現(xiàn)在這些在哪里呢？越王在哪里呢？義士在哪里呢？錦衣在哪里呢？宮女在哪里呢？曾經(jīng)的大殿在哪里呢？

全都沒有了。

“只今惟有鷓鴣飛”，現(xiàn)在只剩下鷓鴣在這里飛來飛去了。和鵬鴣形成對照的，是曾經(jīng)的榮耀輝煌。

李白這首詩，帶著讀者從平地扶搖直上，到九萬里的高空，然后和我們一起飛下來。情感的落差非常大等我們再次回到平會忽然明白，歷史不過就是這樣，起起落落，也由不得我們左右。

再來看李益這首《隋宮燕》：

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一落已成塵。

自從一閉風光后，幾度飛來不見人。

李益寫的是隋宮，隋煬帝的行宮。

“燕語如傷舊國春”，燕子好像在傷感曾經(jīng)的隋已經(jīng)覆滅了。“宮花一落已成塵”，宮花落下來，零落成泥碾作塵。

“自從一閉風光后”，自從宮門關(guān)閉、風光不再之后，李益的“幾度飛來不見人”。燕子不是只來一回，而是“幾度飛來”。

這首詩寫的不是一個時間節(jié)點，不是一個靜態(tài)畫面，是有長度的。自然永遠這樣循環(huán)著，一年一年。這里面的時間時間過去很久了，但這里還是沒有人。蕭條呈現(xiàn)出一種延續(xù)的狀態(tài)。

吳王舊國水煙空，香徑無人蘭葉紅。

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先發(fā)館娃宮。

——唐·陳羽《吳城覽古》

“吳王舊國水煙空”，曾經(jīng)的吳國現(xiàn)在已經(jīng)煙消云滅了。“香徑無人蘭葉紅”，沒有人，但是蘭葉仍舊紅。花草不會因為人的改變而改變。

“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先發(fā)館娃宮?！?/strong>這些花、這些草好像在憐憫這片曾經(jīng)的歌舞地。歌舞地，“猶有當時歌舞樓”，我們關(guān)于這里的想象會被調(diào)動出來。

花草憐憫的方式是什么呢？是每年一到了春天，它們就趕緊地長滿了這片地方。陳羽把花草寫得像人一樣有情。

可是這里寫花草的有情反而襯托出一種寥落。如果這里仍舊有人，仍舊宴飲不斷，春色也不會“先發(fā)館娃宮”了。

但是草木本身不會思考，它也不會流淚，它也不會笑。它是沒有感情的。是誰覺得它有感情？是人，是詩人把自己的感情投注在這些無情的草木上面。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唐·韋莊《臺城》

陳羽寫的是有情，韋莊的《臺城》寫的是草木無情：

“江雨霏霏江草齊”，江邊的雨下得很細密，草長得很茂盛。

“六朝如夢鳥空啼”，這里是六朝舊都嘛，有吳，有東晉，有宋、齊、梁、陳，但是六朝一個個全都滅亡了，就好像一場夢一樣?！翱铡庇玫锰貏e好，鳥空啼，鳥叫給誰聽呢？

“無情最是臺城柳”，詩人埋怨臺城柳無情。唐汝詢說：“臺城已破，柳色無改，是以恨其無情也?！?/strong>江山興亡和你好像無關(guān)。你還是這樣青翠，還是這樣茂盛。

杜甫的《哀江頭》里有這么一句：“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南宋詞人姜夔寫過一首《揚州慢》，寫的是經(jīng)歷戰(zhàn)爭后的揚州。他在結(jié)尾寫道：“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他說你每年是為誰而開呢？

杜甫、姜夔和韋莊的寫法是一樣的，他們認為草木是無情的。其中有一種怨，有一種不滿。

這背后的心理是什么？姜夔說：“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strong>樹如果有情的話，不會這樣青翠茂盛了。可是它們能怎么樣呢？枯萎嗎？范大士說：“人自多情，故覺柳無情耳?！?/strong>

其實只不過是因為詩人自己多情，所以看這些花草林木才會覺得它們無情。寫草木無情，實則是寫自己有情。

從表面上看，詩人說草木無情，好像是一種怨?？墒窃沟谋澈笫橇w慕，它們不會受到興亡的影響，不會動情，不會傷感難過。但是羨慕的背后是什么呢？

其實是失落。是人在不斷循環(huán)輪回的永恒自然面前感受到的失落。

其實還有很多關(guān)于物是人非的懷古詩詞，可是說到底，我最喜歡的還是劉禹錫的這首經(jīng)典。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唐·劉禹錫《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strong>朱雀橋，烏衣巷，都是繁盛的符號。

烏衣巷是東晉王、謝兩大家族聚居的地方，朱雀橋是通往烏衣巷的必經(jīng)之路。前面講過“春色似憐歌舞地”，衰敗了，沒有人走，野草野花才會生長出來。

杜甫在《春望》里寫“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也是這個意思。自然就是這樣，“江山不管興亡事”，“無情最是臺城柳”。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strong>燕子每年到了季節(jié)，還是回到這里。但是這里已經(jīng)換了人間。王謝堂，變成了百姓家。

此情此景總有一種蒼涼，一種悲哀，好像到最后所有都成空了，一切歸零，讓人有一種虛幻和無力感。覺得歷史好像就是這樣了，繁華的盡頭是荒蕪，有限的個體在永恒的自然面前不值一提。

這首詩的前面三句抹去了繁華的痕跡，抹去了豪門貴族的痕跡，夕陽西下，家家戶戶現(xiàn)在可能正在做飯，煙囪里升起絲絲縷縷的青煙，泥地上有玩耍的兒童，大家過著平靜的生活。這種生活是普通的，但也是平和的，是有生機、有力量的。

其實和謝了又開的花草一樣，和來了又去的飛鳥一樣，人在這世上，也是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不論是人也好，自然也好，物是人非的人世間變幻莫測，實質(zhì)也是不斷更迭的歷史，各朝各代的轉(zhuǎn)換。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如微塵，最終所的有都會消失在歷史滾滾的洪流中。我們真的應(yīng)該從歷史中學會，并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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