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點，林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陳建國位于江畔的高檔住宅區(qū)。

她提著兩瓶上好的波爾多紅酒和一個精致的禮盒，里面是她特意從一家老字號點心店買的桂花糕——那是趙秀芳最喜歡的點心。門打開時，保姆張姨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林小姐來了，先生和太太在客廳等您?！?/p>

“謝謝張姨?！绷滞裎⑿χf上禮盒，“聽說您孫子最近感冒了，這是一些潤喉糖，對孩子好。”

張姨愣了愣，接過禮盒，語氣緩和了些：“林小姐有心了?！?/p>

客廳里，陳建國正和趙秀芳坐在沙發(fā)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明顯的距離。看到林婉進來，陳建國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笑容：“小婉來了，快坐。”

趙秀芳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有起身。

“陳總，趙總?！绷滞穸Y貌地打招呼，將紅酒遞給陳建國，“這是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聽說不錯?！?/p>

“太客氣了?！标惤▏舆^紅酒，吩咐張姨去準(zhǔn)備開瓶。

林婉又走到趙秀芳面前，雙手遞上點心盒：“趙總，聽說您喜歡吃這家的桂花糕，我特意去買的，希望您喜歡?！?/p>

趙秀芳看著那盒點心，臉色稍緩，但語氣依然冷淡：“放那兒吧。”

氣氛有些尷尬。陳建國忙打圓場：“小婉，坐，別站著。公司最近那個新項目，你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林婉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姿勢優(yōu)雅：“招標(biāo)文件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下周一就能提交。不過...”她猶豫了一下，看向趙秀芳，“有件事我想跟趙總道個歉?！?/p>

趙秀芳挑眉：“哦？林副總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關(guān)于公司里那些流言蜚語?！绷滞翊瓜卵酆?，聲音輕柔，“我知道給趙總帶來了很多困擾，也給陳總造成了麻煩。其實我和陳總之間純粹是工作關(guān)系，我敬重他的能力和為人，但絕無非分之想。如果我的存在讓您不舒服，我可以辭職?！?/p>

這番話她說得誠懇真摯，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陳建國見狀，心疼不已：“小婉，你說什么呢！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公司離不開你?！?/p>

趙秀芳冷笑：“林副總這招以退為進用得不錯。不過既然你這么說了，那下周就提交辭呈吧，公司會按規(guī)定給你補償?！?/p>

“秀芳！”陳建國臉色一沉，“你胡鬧什么！”

“我胡鬧？”趙秀芳站起身，“陳建國，你摸著良心說，你們倆真的只是工作關(guān)系？辦公桌下的那些事，需要我一件件說出來嗎？”

林婉的眼淚終于落下來：“趙總，您真的誤會了。我和陳總清清白白，如果您不信，我可以現(xiàn)在就走?！?/p>

她作勢要起身，陳建國連忙攔?。骸靶⊥?，別聽她的。這個家我說了算，誰也不能讓你走。”

眼看爭吵一觸即發(fā)，門鈴?fù)蝗豁懥恕?/p>

張姨去開門，隨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張姨，我回來了！爸媽，驚喜！”

客廳里的三人都愣住了。陳宇軒拖著行李箱，風(fēng)塵仆仆但神采奕奕地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褲，身材挺拔，眉眼間既有陳建國的英氣，又有趙秀芳的秀氣，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陽光型帥哥。

“宇軒？”陳建國又驚又喜，“你不是下個月才回來嗎？”

“論文答辯提前了，我想給你們個驚喜?！标愑钴幮χ哌M來，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婉身上，“這位是？”

林婉迅速擦掉眼淚，站起身，露出得體的微笑：“你好，我是公司的財務(wù)副總，林婉。你是宇軒吧？常聽陳總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p>

她伸出手，陳宇軒握了上去。她的手柔軟溫暖，指尖有薄繭，應(yīng)該是長期使用電腦和計算器留下的。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明亮，但陳宇軒敏銳地察覺到，那清澈背后似乎藏著什么。

“林副總好。”陳宇軒禮貌地回應(yīng)，“看來我回來得正是時候，正好趕上家宴。”

趙秀芳已經(jīng)沖過來抱住兒子：“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吃飯了嗎？張姨，快再做幾個菜！”

“媽，我在飛機上吃過了。”陳宇軒笑著抱了抱母親，然后看向父親，“爸，您看起來氣色不錯?！?/p>

陳建國有些尷尬地看了林婉一眼：“還好，還好。既然回來了，就一起吃飯吧。小婉，你也留下來，正好宇軒可以跟你多了解了解公司情況?！?/p>

林婉猶豫地看向趙秀芳。趙秀芳此刻滿心都是兒子突然歸來的喜悅，對林婉的敵意暫時被沖淡了，只淡淡說了句：“來都來了，就一起吃吧?！?/p>

餐廳里，五人圍坐在長方桌旁。陳建國坐在主位，趙秀芳和陳宇軒坐在一側(cè)，林婉坐在另一側(cè)。張姨端上最后一道湯，家宴正式開始。

“宇軒，怎么突然提前回來了？”陳建國給兒子夾了塊排骨，“論文都弄完了？”

“基本上完成了，還差一些實地調(diào)研的數(shù)據(jù)?！标愑钴幷f，“我想回國看看幾個有特色的建筑項目，特別是我們公司最近的那個商業(yè)中心項目，聽說設(shè)計很有創(chuàng)新性。”

林婉適時接話：“你說的是CBD那個‘未來之城’項目吧？那個項目的抗震設(shè)計確實很先進，用了很多新技術(shù)。陳總眼光獨到，力排眾議引進了德國的新型減震材料?！?/p>

陳建國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小婉總是這么會說話。不過那個項目確實不錯，宇軒你可以去看看，對你論文有幫助。”

“好啊，那就麻煩林副總安排了。”陳宇軒看向林婉，眼神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尊重。

趙秀芳看著兒子和林婉的互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輕咳一聲：“宇軒，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大概一個月吧，收集完數(shù)據(jù)就回倫敦準(zhǔn)備最終答辯?！标愑钴庌D(zhuǎn)向母親，“媽，您最近怎么樣？打麻將的手氣好嗎？”

趙秀芳笑了：“還行，上周還贏了你王阿姨五千塊呢?！?/p>

餐桌上的氣氛漸漸融洽起來。林婉表現(xiàn)得體大方，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遠(yuǎn)。她說話總是恰到好處，對建筑行業(yè)也有一定了解，和陳宇軒聊起專業(yè)話題時毫不露怯。

陳宇軒表面上專心吃飯聊天，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發(fā)現(xiàn)父親看林婉的眼神確實不同尋常，那不是一個上司看下屬的眼神。而母親雖然暫時放下了敵意，但偶爾看向林婉時，眼中還是會閃過一絲怨恨。

最讓他好奇的是林婉本人。她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實。說話滴水不漏，舉止無懈可擊，就連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這樣的女人，要么是真的品行高潔，要么就是極其善于偽裝。

飯后，陳建國提議喝點茶。五人移步到客廳，張姨端來上好的龍井。

“宇軒，你回國這段時間有什么打算？”陳建國問，“除了調(diào)研項目，要不要來公司熟悉熟悉？明年你就要正式加入了，提前了解一下有好處。”

陳宇軒想了想：“也好。不過我專業(yè)是建筑設(shè)計，對公司管理一竅不通，可能需要從基礎(chǔ)學(xué)起?！?/p>

“可以讓林副總帶你。”陳建國順?biāo)浦?，“小婉熟悉公司所有業(yè)務(wù)，又年輕，你們溝通起來沒有代溝?！?/p>

林婉微笑著點頭：“我很樂意。宇軒是帝國理工的高材生，想必學(xué)習(xí)能力很強，應(yīng)該很快就能上手?！?/p>

趙秀芳想說什么，但看到兒子期待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晚上九點半，林婉起身告辭。陳建國要送她，被她婉拒了：“陳總，您陪宇軒多說說話吧，他難得回來。我叫個車就行?！?/p>

“那怎么行?！标愑钴幫蝗徽f，“我送你吧，正好我開車回來的，也需要熟悉一下江城的路?！?/p>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林婉看向陳建國，陳建國遲疑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宇軒送你我也放心。小婉，那就麻煩宇軒了?！?/p>

趙秀芳想反對，但陳宇軒已經(jīng)拿起車鑰匙：“林副總，請?！?/p>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門?？蛷d里剩下陳建國和趙秀芳，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你看到了嗎？”趙秀芳冷冷地說，“你兒子對那個狐貍精的態(tài)度?！?/p>

“胡說什么！宇軒只是禮貌。”陳建國不悅道，“倒是你，今天對小婉那是什么態(tài)度？人家好心好意來家里做客，你全程擺臉色。”

“陳建國，你是不是鬼迷心竅了？”趙秀芳的聲音提高，“我告訴你，林婉接近你不懷好意！她...”

“她什么？”陳建國打斷她，“她是公司的功臣，是我的得力助手！秀芳，你要是再這樣無理取鬧，我們就真的沒法過下去了！”

趙秀芳看著丈夫憤怒的臉，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而此刻，在地下停車場，陳宇軒為林婉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后，他并沒有立刻啟動引擎。

“林副總住哪里？”

“錦繡花園?！绷滞駡罅藗€地址，然后補充道，“今天謝謝你送我。不過其實不用麻煩的，我叫車很方便?！?/p>

陳宇軒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不麻煩。正好我也想和林副總多聊聊?！?/p>

“聊什么？”林婉側(cè)頭看他，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聊公司，聊我父親，聊你?！标愑钴幍恼Z氣平靜，但話里有話，“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人，能在短短幾年內(nèi)從普通財務(wù)做到副總，還能在我父親心中占據(jù)這么重要的位置?！?/p>

林婉輕笑：“宇軒，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審問我?！?/p>

“抱歉，我沒那個意思?！标愑钴幰残α?，“只是作為兒子，看到父親身邊突然出現(xiàn)一個這么重要的人，自然會好奇。我父親很少夸人，但他對你的評價很高?！?/p>

“陳總對我有知遇之恩?！绷滞窨聪虼巴怙w逝的街景，“我剛進公司時只是個普通會計，是他看到了我的潛力，給我機會。我做的只是回報他的信任而已。”

“包括在公司資金鏈斷裂時，找來鑫源資本的投資？”

林婉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那只是巧合。我正好認(rèn)識鑫源的李總，知道他們在尋找合適的投資項目?！?/p>

“很巧?！标愑钴廃c點頭，“不過我聽說，鑫源資本在業(yè)內(nèi)的名聲并不算好，有人稱他們是‘禿鷲資本’，專門趁火打劫?！?/p>

車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林婉轉(zhuǎn)過頭，直視陳宇軒：“宇軒，你是在懷疑我嗎？”

“不，我只是想了解情況。”陳宇軒從容應(yīng)對，“畢竟明年我要進公司，需要知道公司的真實狀況。林副總不會覺得我多心吧？”

林婉重新露出微笑：“當(dāng)然不會。你有這樣的警惕性是好事，將來接手公司時，會需要這種敏銳度?！?/p>

車子停在錦繡花園小區(qū)門口。林婉解開安全帶：“謝謝相送。周一公司見？”

“好，周一見?！标愑钴幙粗萝嚕蝗唤凶∷?，“林副總?！?/p>

林婉回頭。

“我父親年紀(jì)大了，有時候可能會感情用事?！标愑钴幘従徴f道，“作為下屬，如果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不恰當(dāng)?shù)臎Q定，希望你能及時提醒。”

這話說得委婉，但林婉聽懂了其中的警告意味。她點點頭：“我會的。晚安，宇軒?！?/p>

看著林婉走進小區(qū)大門，陳宇軒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張浩的電話。

“浩子，幫我查兩件事。第一，鑫源資本最近三年的投資記錄，特別是那些投資后原管理層失去控制權(quán)的案例。第二，十年前城西那起建筑事故的詳細(xì)資料，包括所有相關(guān)人員的背景?！?/p>

掛斷電話后，他在車?yán)镒撕芫?。夜風(fēng)吹進車窗，帶著初秋的涼意。江城夜景璀璨，高樓林立，其中有不少是他父親公司建的。

“林婉，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輕聲自語。

而此刻，林婉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窗簾，然后拿出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提前回來了，今天見了面?！彼龎旱吐曇?，“很聰明，也很警惕。他懷疑鑫源資本的投資有問題，還提到了十年前的舊事?！?/p>

電話那頭傳來李振東的聲音：“意料之中。陳建國的兒子不會是個草包。不過這樣也好，游戲太簡單就沒意思了。”

“下一步怎么辦？”

“按原計劃進行?！崩钫駯|說，“適當(dāng)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如果他不能為我們所用，再考慮其他方案?！?/p>

林婉掛斷電話，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熱水沖刷著她的身體，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陳宇軒的臉。年輕，英俊，聰明，和他父親年輕時很像。

但眼神不同。陳建國的眼中是成功商人的自信和世故，而陳宇軒的眼中，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邃和清澈。

“別心軟，林婉。”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別忘了你為什么要做這一切?！?/p>

鏡子中的女人眼神逐漸冰冷堅定。她擦干身體，換上睡衣，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周一要交給陳建國的報告。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但許多人的心中，暗涌正在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