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天寒地凍，蕪湖長江邊上。

第20軍的一把手楊干才去陣地上轉(zhuǎn)悠，正好碰上一出鬧劇。

幾個大頭兵正圍著一個當?shù)乩限r(nóng)，推來搡去，就在爭一口棺材。

當兵的理由挺混蛋：修碉堡缺木頭，這大家伙正好拆了當掩體。

老農(nóng)死死護著不撒手，哭喊著那是給家里長輩預備的壽材，萬萬動不得。

楊干才擺擺手，讓那幫兵蛋子退下。

他盯著那口刷著黑漆的木頭盒子，悶在那兒半晌沒說話，隨后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塞進老農(nóng)手里。

他撂下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要是仗打完了我還喘氣兒，這錢算白送你的；要是我沒挺過去，這棺材歸我，這錢就是定金。”

誰能想到，這才過了兩個月，那話竟然真的應驗了。

眼瞅著國民黨兵敗如山倒，川軍里的那些頭頭腦腦，要么反水起義，要么舉白旗投誠，就連楊森的親侄子楊漢域都把槍口調(diào)了個頭。

唯獨楊干才，在突圍徹底沒戲的時候，對自己扣動了扳機。

不少人說他這是腦子不開竅，是“愚忠”。

可你要是把他這輩子的履歷攤開來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這所謂的“愚忠”底下，其實藏著一套算盤打得精刮響的職場生存法則。

這套法則把他捧上了高位，最后也把他送上了絕路。

把日歷往前翻兩年，目光投向1947年的山東戰(zhàn)場。

那時候，在華東野戰(zhàn)軍眼里，楊干才絕對是一塊硌牙的“硬骨頭”。

整編第74師在孟良崮那個山溝溝里被整建制報銷，這事兒把國民黨那幫將軍嚇得魂都沒了。

大多數(shù)人的反應要么是怕得要死，要么就像湯恩伯那樣，只想保住自己的瓶瓶罐罐。

楊干才偏不信邪。

他心里的賬算得門兒清：光怕有個屁用，躲也躲不掉，得想招兒對付。

他干了一件挺新鮮的事兒——辦學。

就在炮火連天的前線，他居然搞起了“骨干訓練班”，把連排級的頭目全拉過來，專門琢磨華野的打法。

他把運動戰(zhàn)和游擊戰(zhàn)那點門道全給摸透了，然后照方抓藥，制定反制戰(zhàn)術(shù)。

療效咋樣？

1947年7月，華野集結(jié)重兵猛砸滕縣。

1縱有個主力營沖進了北門，眼瞅著城就要破了。

按常理，守軍這會兒該崩盤了。

可楊干才的隊伍非但沒亂，反倒像是早就張開口袋等著這一刻。

預先布置好的火力網(wǎng)，“嘩”地一下就把缺口封死了，來了個“關門打狗”。

那個沖進城的主力營，最后能活著跑出來的，只有三個人。

這就是楊干才的能耐。

他不是那種只會耍橫的舊軍閥，而是個把戰(zhàn)術(shù)玩得溜轉(zhuǎn)的職業(yè)軍人。

可偏偏這種“職業(yè)范兒”，在1947年底的確山之戰(zhàn)中，碰上了要命的收益遞減。

那場仗打得昏天黑地，整編20師硬是扛住了華野、中野三個主力縱隊的輪番沖擊。

光看戰(zhàn)術(shù)層面，楊干才確實贏了。

但要把眼光拉高到戰(zhàn)略層面，他輸?shù)醚濕枚疾皇！?/p>

仗打完一盤點，整20師傷亡超過四千。

這數(shù)字乍看還不算嚇人，可里頭的結(jié)構(gòu)讓人心驚肉跳——全師三分之二的班排長，全打光了。

這些基層軍官是啥人？

那是抗戰(zhàn)八年，從淞滬、武漢、長沙那些尸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

楊干才給上頭打報告的時候，字里行間全是絕望。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部隊的“脊梁骨”斷了。

補進來的新兵蛋子再多，到了戰(zhàn)場上也只能是填戰(zhàn)壕的炮灰。

既然看得這么透徹，為啥還要把命搭上？

這就不得不提那個像緊箍咒一樣，套了楊干才一輩子的“出身問題”。

在第20軍這個大圈子里，楊干才始終活在另一個人的影子里——楊漢域。

論輩分，楊漢域其實是楊干才的叔叔，哪怕這個叔叔比侄子還小了五歲。

論本事，倆人在抗戰(zhàn)那會兒都是戰(zhàn)功赫赫的主兒。

這可是蔣介石親筆點的將。

到了南林橋，楊干才玩起了“釣魚”，在房子里埋雷，專炸那些想貪圖享受住好房子的日軍輜重兵，一戰(zhàn)成名，還落了個“楊二筒”的綽號——因為他訓起人來，那眼珠子瞪得跟麻將牌里的二筒一樣圓。

這戰(zhàn)績，夠硬實吧？

可真到了升官發(fā)財?shù)臅r候，他總是被楊漢域壓著一頭。

抗戰(zhàn)前，楊漢域干旅長，他只能干營長；楊漢域升師長，他才當旅長。

一直熬到1945年，楊漢域高升集團軍副總司令，楊干才這才接過了20軍軍長的大印。

差在哪兒？

楊漢域是云南講武堂出來的。

那可是跟黃埔、保定齊名的四大軍校之一，那是面向全國招生的金字招牌。

楊漢域走到哪兒，都能碰上喊師兄師弟的，這叫“全國通用糧票”。

楊干才呢？

瀘州講武堂畢業(yè)。

說白了，這就是楊森為了自家第20軍搞的“崗前速成班”。

這里走出來的學生，只能在第20軍這一畝三分地里混，出了這個門，誰認你這塊牌子？

這就叫“地方糧票”。

這點差別，注定了兩個人的生存邏輯截然不同。

楊漢域有退路，橫向有人脈，他算是個相對獨立的“軍閥合伙人”。

而楊干才，只能是楊森的“家臣”。

他的榮辱、升遷、位子，全捏在楊森一個人手里。

在第20軍，想繞開楊森往上爬是啥下場？

看看夏炯就知道了。

夏炯也是員猛將，資歷跟楊干才不相上下。

但他犯了江湖大忌——背著楊森兩次跑去求薛岳，想讓薛長官保舉他當軍長。

在楊森眼里，這就是吃里扒外。

結(jié)果呢，夏炯被踢出軍隊，打發(fā)去干了個民食采購委員會主任的冷板凳。

楊干才把這事兒看懂了。

他知道自己沒揣著“云南講武堂”的金字招牌，要想出人頭地，就得把“忠誠”這兩個字刻進骨頭里。

這種不留后路的忠誠，讓他坐穩(wěn)了軍長的交椅，但也把他最后的活路給堵死了。

1948年底，淮海戰(zhàn)役那個巨大的絞肉機轉(zhuǎn)得正歡。

這時候，蔣介石想起了那支在山東挺能打的川軍，點名要把第20軍調(diào)去徐州。

救，還是不救？

要是換個滑頭的雜牌軍將領，肯定得學白崇禧，找一萬個理由拖著不走。

可楊干才還是帶著隊伍上了路。

剛走到蚌埠大橋附近，他們撞見了一個人——十二兵團副司令胡璉。

那會兒的胡璉，哪還有半點名將的派頭。

他穿著便裝，蜷在一輛牛車上，跟個逃難的流民沒兩樣，剛從淮海戰(zhàn)場的死人堆里撿回一條命。

一看20軍還要往火坑里跳，胡璉急得嗓子都破了：“快停下！

前頭全完蛋了，還去送死干啥！”

這一嗓子，救了20軍一命。

楊干才借坡下驢，把部隊停在了蚌埠。

這時候，國民黨的嫡系精銳已經(jīng)輸?shù)玫變旱簟?/p>

本來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雜牌20軍，突然成了蔣介石手里的“王牌”。

這本身就是個天大的諷刺。

為了攏住這支僅存的武裝，楊森親自跑到前線給楊干才打氣。

如果楊森不來，楊干才或許還能有條生路。

可楊森來了，還留下了一道要命的“緊箍咒”。

他翻來覆去地叮囑楊干才：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投降，要學古人，像楊業(yè)撞死在李陵碑上那樣盡忠。

這話，楊森自己都沒當真——他后來腳底抹油，跟著蔣介石跑臺灣去了。

可楊干才當真了。

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沒得選。

對于一個拿著“地方糧票”的家臣來說，主公的話，就是他人生的最高指令。

1949年4月21日，渡江戰(zhàn)役打響了。

解放軍的攻勢就像水銀瀉地一樣，但奇怪的是，并沒有死磕楊干才的正面陣地，而是從兩翼快速穿插過去。

等楊干才反應過來，第20軍已經(jīng)被包成了餃子餡。

這會兒，擺在他面前的有三條道。

第一條道，學楊漢域，陣前起義。

這是大勢所趨，腦袋肯定能保住。

第二條道，化裝跑路。

既然胡璉能坐牛車溜出來，他楊干才也沒準能混進難民堆里。

第三條道，兌現(xiàn)那兩塊大洋的承諾。

他選了第三條。

突圍的路上，楊干才騎馬狂奔，后背中彈摔下馬來。

這會兒要是舉手投降，解放軍優(yōu)待俘虜?shù)恼呤浅隽嗣?，特別是對他這種抗戰(zhàn)立過功的將領。

但他腦子里全是楊森臨走時說的“李陵碑”。

“砰”的一聲槍響，楊干才舉槍自盡。

他的死，讓第20軍剩下的那些老兵哭得稀里嘩啦。

他們向解放軍求情，看在軍長當年打鬼子的份上，準許收殮。

解放軍批準了。

最后，還是解放軍掏了4塊大洋，從老百姓手里買了一口黑色壽材，把楊干才裝殮安葬，還給運回了四川。

沒人知道，這口棺材是不是兩個月前他付了定金的那一口。

復盤楊干才這輩子，你會看到一個職業(yè)軍人的悲劇宿命。

論打仗的手藝，他能啃硬骨頭，懂鉆研，能把“土辦法”和“兵書”結(jié)合得天衣無縫；論人品，他體恤下屬，不擾民（哪怕買棺材也給錢）。

但他始終沒能跳出那個舊式軍閥的人身依附怪圈。

在楊門四將里，楊森是個投機的政客，溜了；楊漢域是個活得通透的聰明人，起義了；夏炯是個失敗的野心家，早早就出局了。

只有楊干才，把那個虛無縹緲的“忠義”當成了真金白銀的信仰。

要不是這樣，北京功德林的戰(zhàn)犯管理所里，本來該有他的一張書桌，甚至在后來的特赦名單上，也該有他的名字。

畢竟，他這輩子打鬼子，那是真的沒含糊過。

信息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