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3日拂曉，長江南岸仍有硝煙殘味，南京街頭卻已經擠滿等待分房的軍屬。人群里，一位拄著拐杖的年輕母親摟緊三個女兒，衣衫并不體面，她叫陳模。她們坐在馬路邊從清晨等到傍晚，分房名單始終沒出現自己的名字。管理員忙亂地揚長而去，暮色沉下來，路燈未亮，風有些涼，孤兒寡母一下就成了“街頭居民”。

警衛(wèi)排長匆匆跑進司令部時，粟裕正伏案核對渡江戰(zhàn)役傷亡數字。排長一句話：“劉炎政委家屬無人照管?！彼谠７畔裸U筆，起身拿帽子，“走，帶我去?！彼_步很快，出了大門又折回，把床頭那包壓縮餅干塞進挎包。幾分鐘后，陳模聽見一句熟悉的關切：“跟我走，家里去?！崩先思亦l(xiāng)口音不重，卻讓她瞬間熱淚盈眶。

將軍的客房并不寬敞，卻干凈溫暖。粟裕親自燒水，又托后勤當晚就去東門街五號落實住房手續(xù)。見陳模還在推辭，他拍拍桌角：“把你們安頓好了，我才放心?！倍潭桃痪洌芏嗄旰笕宰岅惸Ｏ肫鹁瓦煅?。

故事若只停留于此，粟裕的義舉是一段佳話；可若不了解劉炎，包括他與陳模并肩戰(zhàn)斗的歲月，就無法明白粟裕那份執(zhí)念從何而來。時間回到二十多年前，湖南桃源，1904年的冬夜格外寒。貧農家的少年劉炎靠煤油燈自學《新青年》，鄉(xiāng)親們只記得他常說：“窮可怕，愚昧更可怕?！?/p>

1925年，他被推選為桃源縣農協委員長，帶著鄉(xiāng)親打土豪分糧食。兩年后，武漢國民政府崩潰，劉炎隨警衛(wèi)團轉戰(zhàn)修水，八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不久，秋收起義爆發(fā)，毛澤東在湘贛邊界重新整隊，劉炎所在班被選作“紅一連”骨干。攻打茶陵時，他負傷不下火線，毛澤東表揚：“能挑擔子的擔子多挑些。”

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長征出發(fā)。劉炎任紅一軍團政治部地方工作部部長，行軍路上拖著沙啞嗓子做動員，雙腳爛得包不上布。到達陜北時，整個人只有七十來斤?？箲?zhàn)全面爆發(fā)，他被調至新四軍第一支隊政治部，再一次跟隨陳毅東進，任務是建黨的骨干網絡。

就是那段東進途中，命運把陳模帶到他面前。陳模原是江蘇延陵的中學女生，家鄉(xiāng)失陷后投奔新四軍。第一次行軍，夜色漆黑，隊伍趕了六十里山路，她咬牙堅持沒掉隊。次日清晨，陳毅帶劉炎檢查女兵宿營地，劉炎遞上一塊干糧，陳模記得他笑起來眼角細紋很深。戰(zhàn)爭把浪漫壓縮成簡短默契，1940年4月，這對“戰(zhàn)地伴侶”在密林深處補辦婚禮，證婚人是陳毅。

然而喜事之后，是無休止的病痛。長期勞累，劉炎右腋下長出惡性腫瘤。1943年初，黨組織決定送他去上海虹橋醫(yī)院，陳模陪護。劉炎嫌花費組織經費，堅持讓妻子留在根據地；最終還是粟裕做思想工作：“革命的經費算一次大的也無妨，救人要緊?！狈蚱迋z因此得以同行。

療治三年，病情未見好轉。1946年春，國共關系急轉直下，蔣介石調動重兵圍攻解放區(qū)。醫(yī)療條件更加匱乏，劉炎病體愈發(fā)虛弱，卻連葡萄糖都不肯用。“前線更需要?！边@是他對醫(yī)生的原話。11月20日夜，呼吸越來越輕，陳模癱瘓在床，無法起身相送。臨終前，他握住妻子手背，斷斷續(xù)續(xù)留下兩句話：“經得住考驗，永跟黨走?！?/p>

噩耗傳到前線，粟裕沉默許久，吩咐副官：“劉炎的家屬，要照應到底?！焙芸?，組織安排陳模赴大連醫(yī)院，但療養(yǎng)院床位緊張，陳模入院半月無醫(yī)查看。粟裕得知，立即電令院方：“住一等病房，優(yōu)先治療?！痹诰淖o理下，陳模三年癱瘓終于慢慢站起來。華東野戰(zhàn)軍忙著作戰(zhàn)，他卻抽時間寫信叮囑主治醫(yī)師：“藥費照單報給司令部?！?/p>

渡江后那場“流落街頭”，是粟裕第二次出手。幾天后，陳模母女搬進東門街五號。門口那塊灰色門牌，孩子們說像是爸爸的肩章。她們自己也沒想到，剛剛結束戰(zhàn)爭的最高指揮員，會為幾間房跑前跑后到深夜。

進入和平年代，粟裕依舊惦念舊友。1949年底，山東省籌建臨沂烈士陵園，康生征求意見，粟裕脫口而出：“劉炎政委應該入園?！币粋€“政委”稱呼，足見情深。1950年春，劉炎棺槨由家鄉(xiāng)遷入陵園，墓碑題寫“劉政委炎之墓”，落款“粟裕”。

歲月流逝，陳模先后在青島、南京從事教育工作。每逢節(jié)日，她總能收到粟裕送來的花籃或書籍，從沒間斷。1979年，粟裕因病到青島療養(yǎng)，陳模每日下班便帶水果探望，將軍笑著彈鋼琴，一首《松花江上》彈得斷斷續(xù)續(xù)，他自嘲手指僵硬。病情好轉時，他口述回憶錄，陳模替他謄清多份草稿。

1984年2月15日凌晨，電話鈴響，陳模得知噩耗，眼前一黑手中茶杯摔碎。追悼會上，她拄杖俯身三鞠躬，輕聲哭道：“粟司令，您說過的放心，今日可還放得下心？”禮堂里許多人跟著落淚。

2007年粟裕大將百年誕辰前夕，陳模執(zhí)筆《我所認識的粟裕將軍》。她寫：“他不只是一位統兵打仗的大將，更是戰(zhàn)友遺屬可依靠的親人。”文章不長，卻句句沉甸甸。戰(zhàn)火中的同袍情，在和平年代沒有褪色，反而因時間沉淀愈顯鏗鏘。

劉炎的墓前，香爐常年不斷。每年清明，陵園工作人員總能看到一位白發(fā)老人靜靜站立良久，不言不語。那正是陳模。她把拐杖插進泥土，小聲念丈夫臨終囑托：“經得住考驗，永跟黨走?！迸匀瞬蝗檀驍_。風吹過松柏，似有人作答，亦似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