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齊白石畫草蟲的奧秘在于"師法造化"的極致追求。他常年飼養(yǎng)紡織娘、蜜蜂等昆蟲，通過顯微鏡般的觀察提煉出"濕墨擴翅法"表現(xiàn)蜜蜂振翅，"焦墨飛白法"勾勒蟋蟀觸須。從58歲《豆莢蟋蟀》中十八只蟋蟀的爭斗場景，到92歲《蜜蜂》運用水漬暈染表現(xiàn)飛行軌跡，其工寫兼?zhèn)涞牟菹x既符合生物解剖結(jié)構(gòu)，又蘊含"可惜無聲"的生命詩意。胡佩衡特別指出，老人筆下的蜻蜓翅膀網(wǎng)紋需放大鏡觀賞，蟬翼透光度堪比紗衣團龍，這種"織毫畢現(xiàn)"的絕技，正是數(shù)十年寫生功夫的結(jié)晶。

△胡佩衡和齊白石合影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四十歲(1902年)以前的畫，以工筆花卉為主，尤其屬草蟲早就傳神。他在家一直養(yǎng)著紡織娘、蜜蜂、蝴蝶等草蟲，還有其他小動物，時常注視它們的特點，仔細觀察，直接進行寫生。白石老人所畫的草蟲種類很多，常見到的有蝴蝶、蜜蜂、蠟蜓、蟋蟀、螳螂等，此外還有細腰蜂、紡織娘、蠶、蟈蟈、飛蛾亨。在畫法上有粗筆，也有細筆。細筆草蟲一看就會了解的確是由仔細觀察中得來的，寫意的粗筆草蟲也是對于描寫對象經(jīng)過周密觀察的結(jié)果。當然，要只從事寥數(shù)筆的表面上看是很簡單的。其實，如果作者沒有經(jīng)過周密仔細的觀察，那么在寥寥幾筆之中就不會感到有充沛的生命力。但是，有些人不了解這一點，以為老人粗筆草蟲太簡單。不知道這兩筆是他畢生所提煉出來的，所以，比工筆還難得。例如，老人畫的蝴蝶(圖14)，用焦墨隨便兩筆就能畫出蝴蝶的翅膀來，再寫兩筆又畫出一只。兩只蝴蝶在一起不但能畫出翅膀正在飛舞的狀態(tài)，并且能把蝴蝶翅膀的黑薄而有絨的質(zhì)感表達出來。這是由多年對蝴蝶的觀察體會，再經(jīng)創(chuàng)造而成的。

△ (圖15)齊白石58歲畫的書畫作品《蝴蝶》·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我們再看這幅五十八歲畫的細筆蝴蝶(圖15)。在這幅小里竟畫了八只蝴蝶在空中飛舞，每只的姿勢各有不同，都非常生動活潑，真會怕它們從紙上飛出來跑掉。再看每只蝴蝶的細部，如翅膀、身軀、六只腿、眼睛、觸須以及采花蜜用的長嘴，都能非常清晰，都有明確交代。再和真蝴蝶對比細看，發(fā)現(xiàn)和真蝴蝶又不十分一樣，有的地方已經(jīng)加以取舍，有的地方已經(jīng)稍有夸張了。所以寫生也是經(jīng)過提煉加工，用傳統(tǒng)筆法表現(xiàn)出來的。因而，再畫粗筆草蟲才可能形神兼?zhèn)洹?/p>

△ (圖16)齊白石80歲畫的書畫作品《秋色秋聲》·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白石老人畫蟋蟀也很成功。這是老人八十歲時給我畫的菊花蟋蟀(圖16)，上題“秋色秋聲”四個篆字。秋色是菊花，秋聲是指蟋蟀。菊花畫的很幽美秀麗，能把秋意描繪盡致。再看蟋肆，兩只蟋蟀只簡單幾筆墨道鉤出(圖17)，就很生動，尤其是大的肥健，觸須的細長挺秀，不但逼真，并且更顯出筆力來。

圖17 秋色秋聲部分圖

老人說，這是畫自己喂養(yǎng)蟋蟀的園中秋景。過去他在家鄉(xiāng)和小兒女們飼養(yǎng)很多蟋蟀，每天仔細看它們的生活。他曾記道:余嘗看見兒輩養(yǎng)蟲，小者為蟋蟀，各有賦性。有善斗者，而無人使，終不見其能;有未斗之先張牙鼓翅，交口不敢再來者;有一味只能鳴者;有緣其一雌，一怒而斗者;有斗后觸雌須即舍命而跳逃者。大者乃蟋蟀之類，非蟋蟀種族，既不善斗，又不能鳴，眼大可憎。有一種生于庖廚之下者，終身飽食不出庖廚之門。此大略也，若整述，非丈二之紙不能畢。

△ (圖18)齊白石58歲畫的書畫作品《豆莢蟋蟀》·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可見老人對蟋蟀觀察仔細，都了然在胸。我們再從老人五十八歲畫的豆角蟋蟀寫生來看(圖18)，更可得到證明。在豆花架下有十八只蟋蟀，有的在尋找戰(zhàn)斗的對象，有的交叉觸須正作戰(zhàn)斗的準備，有的正在激烈地相打著，有的戰(zhàn)勝了就追，有的打敗了就跑，有的躲在豆葉的下面，各種姿態(tài)，真是描繪盡致。老人畫草蟲都從實際生活中來，筆筆都有道理，所以才能繪出聲音來。老人在畫草蟲冊上嘗題“可惜無聲”四字是毫不夸大的。

△ (圖19)齊白石92歲贈胡橐的書畫作品《蜜蜂》·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我們再看老人畫蜜蜂就更巧妙了。這是老人教我畫蜂的示范(圖19)，小小蜜蜂飛來，能把蜜蜂飛動的狀態(tài)、翅膀扇動的感覺和聲音畫出來。畫的方法也很簡單，用焦墨橫二三筆畫出蜂的上半身，前面二小點畫出眼睛，用石黃一點畫出蜂的肚子，在黃點未干時用較深淡墨橫畫三道，表現(xiàn)出肚子上的節(jié)紋。畫完蜂的軀干該畫翅膀的扇動了。在上半身的兩旁半寸地方，點上兩滴凈水，兩滴水在宣紙上的擴散出現(xiàn)兩個濕圓，在濕圓靠近胸部的兩旁地方，再用談墨一點，這樣隨著濕圓才能擴散成兩個淡墨小半圓。濕圓干了以后，這樣翅膀就扇動起來了。從翅膀扇動中就可以反映出聲音來。然后，再用濃墨添上前腿和后腿，蜜蜂就畫完了。老人能為蜜蜂傳神，尤其在翅膀上的創(chuàng)造，是對蜂有深刻體會的說明。

△ (圖20)齊白石58歲畫的書畫作品《藤蘿蜜蜂》·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我們看這幅五十八歲的畫蜂寫生(圖20)，上角著一串藤蘿花和幾匹藤葉，二十只蜜蜂正在忙著采蜜，有的正采，有的剛飛來，有的要飛去，有的在地上的花瓣里尋找，有飛的，有落著的，有上、下、前、后、左、右各種姿態(tài)。畫上題道:
借山館后有此野藤，其花開時游蜂無數(shù)。移孫(白石長孫，長子良元之子)四歲時，為蜂所逐，今日移孫亦能畫此藤蟲。靜思往事，如在目底。從題中可知這幅作品雖然不是直接寫生，因老人寫生工夫極深，所以真能為蜜蜂傳神。這時雖然未能創(chuàng)出翅膀扇動的技法，但扇動的精神已經(jīng)描繪出來了。從而，我們也可看出，能簡單幾筆畫出蜜蜂扇動的狀態(tài)，不是偶然能成功的。
從我們看到的蝴蝶、蟋蟀和蜜蜂，可以了解老人創(chuàng)作的一筆一墨都體現(xiàn)著極深的寫生工夫。所以，白石老人畫的草蟲，沒有一足一須不妥當、不合適。假若我們發(fā)現(xiàn)草蟲有什么不確切的地方，一定不是出于老人的手筆。（選自：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畫法與欣賞、齊白石傳人書畫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