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老三踩著重慶午后的暖陽，跟著好友老周拐進楊家坪一條不起眼的老街。

街邊的梧桐葉被曬得發(fā)蔫，與不遠處商圈的繁華格格不入，而老周口中那家開了二十五年的砂砂舞廳，就藏在一排老舊商鋪的二樓，門口掛著塊褪色的紅底黃字招牌，字的漆皮卷著邊，像極了這座城市里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十五年前我剛來重慶打工，就常來這兒?！崩现苁扉T熟路地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雜著廉價香水、汗味與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門票還是老價錢，十五塊，曲子長，五分鐘一曲，劃算?！鼻f老三付了錢，接過印有舞廳LOGO的塑料票根，跟著老周走進大廳。

舞池占據(jù)了場地的大半，深色的地板被磨得發(fā)亮，反射著天花板上旋轉(zhuǎn)的彩色球燈，光線昏暗卻不算曖昧。

沿墻擺著幾排塑料座椅，零星坐著些等待邀舞的女人，還有幾個抽煙的男人站在舞池邊緣，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你看，重慶男人來這兒，沒幾個坐著喝茶的?！崩现苤噶酥肝璩乩镎鄵砥鹞璧娜巳?，“成都舞廳里全是茶座，老頭們泡杯茶能看一下午，咱重慶人不一樣，來了就是跳，跳幾曲換個人，爽快?！?/p>

莊老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舞池里的男人大多穿著襯衫或夾克，年齡集中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身形挺拔的少，多是帶著生活沉淀的微胖或消瘦，舞步算不上標準，卻都透著股利落勁兒。

而舞女們則風格各異，有穿著碎花連衣裙的中年女人，踩著低跟鞋舞步穩(wěn)?。挥写┡Ｗ卸倘沟哪贻p姑娘，動作帶著些青澀的活潑；還有幾個打扮素雅的，坐在角落，偶爾抬眼打量著過往的客人。

老周剛說完，就有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女人走了過來，三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松松挽在腦后，眼角有淡淡的細紋?！爸芨?，好久沒來了?！彼曇魷睾?，帶著重慶女人特有的軟糯，“這位是你朋友？要不要跳舞？”老周笑著點頭，推了莊老三一把：“去試試，李姐舞跳得好，規(guī)矩得很。”莊老三有些拘謹，被李姐輕輕拉著走進舞池。

音樂剛好響起，是首舒緩的老歌，李姐的腳步很輕，順著他的節(jié)奏調(diào)整著步伐，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第一次來重慶的舞廳？”李姐輕聲問，呼吸帶著淡淡的薄荷味。

莊老三點頭：“聽老周說這兒開了二十五年，過來看看。”“可不是嘛，”李姐笑了笑，舞步隨著音樂轉(zhuǎn)了個圈，“我十七歲就來這兒跳舞，現(xiàn)在都三十五了，算是這里的老人了。最早一批70后的姐姐們早就退休了，現(xiàn)在主力是我們80后，偶爾也有00后的小姑娘來試試水。”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莊老三好奇：“這行掙錢容易嗎？”“看怎么說，”李姐的腳步頓了頓，剛好躲過一個旋轉(zhuǎn)過來的舞者，“一曲十塊，五分鐘，下午場忙的時候能跳三四十曲，兩百多塊是有的，晚上人多，運氣好能掙五百以上。但也辛苦，一天跳下來，腳都腫了。”

說話間，音樂停了，燈光亮了些，提示一曲結(jié)束。

莊老三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李姐：“謝謝。”她指了指角落，“我去那邊等客人，你要是還想跳，隨時來找我?！?/p>

莊老三道謝后回到座位，老周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李姐人不錯，離異帶個女兒，在這兒跳了十八年，供女兒上了大學，現(xiàn)在女兒快畢業(yè)了，她也準備不干了?！?/p>

莊老三心里一動，看向角落里的李姐，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想來是在和女兒聊天。

舞池里的音樂再次響起，這次是首節(jié)奏稍快的曲子。

一個穿黑色吊帶裙的年輕姑娘主動走到莊老三面前，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容：“大哥，能請你跳支舞嗎？”姑娘看著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神里還帶著未脫的青澀。

莊老三起身應(yīng)允，姑娘的舞步有些生澀，偶爾會踩錯節(jié)拍，臉頰漲得通紅?！拔覄倎磉@兒一個月，”姑娘小聲解釋，“以前在火鍋店打工，太累了，聽老鄉(xiāng)說這兒掙錢快，就來了?！鼻f老三安慰道：“慢慢來，熟練了就好了。”

一曲跳完，莊老三掃碼付了錢，姑娘連聲道謝，轉(zhuǎn)身跑回了同伴身邊。

老周看著她的背影說：“這是00后的小姑娘，叫小雅，家里條件不好，弟弟要上學，她來這兒掙錢補貼家用。重慶的舞女大多這樣，不是為了享樂，都是為了生活?！?/p>

莊老三想起李姐眼角的細紋，想起小雅青澀的笑容，忽然明白，這座老舞廳里的每一個舞步，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生計與堅持。

下午三四點，舞廳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舞池里擠得滿滿當當，音樂聲、腳步聲、偶爾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喧囂。

老周拉著莊老三又跳了幾曲，換了兩個舞伴，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張姐，以前是紡織廠的工人，工廠倒閉后就來舞廳跳舞，一跳就是十幾年；另一個是三十歲的小林，白天在商場賣化妝品，晚上來兼職，想攢錢買套小房子。

她們的舞步不同，談吐各異，卻都有著相似的堅韌——不卑不亢，認真對待每一曲舞蹈，也認真對待自己的生活。

莊老三注意到，重慶的男人們果然如老周所說，很少有人坐著喝茶，大多是跳幾曲就換個舞伴，微信付款干脆利落，沒有多余的糾纏。

有個穿中山裝的老爺子，看起來快六十歲了，舞跳得極好，腳步輕盈，帶著股儒雅的氣質(zhì)，他每跳一曲就換一個舞女，付款時總會說聲“謝謝”，態(tài)度謙和。

老周說：“這是陳老師，退休前是中學老師，老伴走了，兒女不在身邊，就愛來這兒跳舞，既鍛煉身體，也能熱鬧熱鬧?！?/p>

相比之下，成都的舞廳則是另一番景象。

老周以前去過成都的舞廳，他說那里的座位比舞池還多，男人們大多是六十歲以上的退休老人，泡一杯茶能坐一下午，偶爾請相熟的舞女跳一曲，更多的時候是看著別人跳舞聊天。

而重慶的舞廳，舞池才是絕對的主角，人們來這兒就是為了跳舞，為了在快節(jié)奏的生活中尋一份短暫的放松，為了在陌生的相擁中獲得一絲慰藉。

傍晚時分，莊老三準備離開，李姐正好從舞池里出來，額頭上帶著薄汗。

她看到莊老三，笑著打招呼：“要走了？以后來重慶還來這兒啊?！鼻f老三點頭：“一定來?！崩罱銖陌锾统鲆活w糖遞給她：“給你女兒帶的，我女兒也愛吃這個?！?/p>

莊老三接過糖，心里暖暖的，那是一顆普通的水果糖，卻帶著別樣的溫度。

走出舞廳，厚重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將里面的喧囂與燈影隔絕。

重慶的夜幕已經(jīng)降臨，街邊的霓虹燈亮起，勾勒出這座山城的輪廓。

莊老三回頭看了一眼舞廳的招牌，在夜色中依舊醒目。

二十五載光陰流轉(zhuǎn)，老板換了一批又一批，舞女從70后到80后再到00后，舞者從年輕力壯的中年人到儒雅的老者，唯一不變的，是舞廳里的燈光、音樂，以及那些藏在舞步中的生活百態(tài)。

十元一曲，五分鐘的溫柔，這座老舞廳不僅是大眾百姓的休閑場所，更是無數(shù)人謀生的舞臺，是孤獨者的慰藉，是時光的見證者。

重慶的莎莎舞，跳的不僅是節(jié)奏與步伐，更是人生的酸甜苦辣，是山城人民骨子里的堅韌與樂觀。

莊老三知道，這次重慶出差，最大的收獲不是工作上的進展，而是在這家老舞廳里，窺見了最真實的人間煙火，讀懂了那些藏在燈影舞步中的生存與堅守。

離開楊家坪老街時，莊老三口袋里的那顆水果糖還帶著余溫，就像這座老舞廳留給她的記憶——溫暖、真實，且充滿力量。他想，下次再來重慶，一定還要來這家龍騰舞廳，再跳一曲重慶的莎莎舞，再聽聽那些藏在舞步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