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8日下午，陳毅剛接過上海市長的印信，秘書就送來一封信。拆開，一顆子彈掉在桌上。這是恐嚇。

陳毅掃了一眼，把信扔進紙簍，說了句：千軍萬馬都過來了，還怕一顆"花生米"？

此時的上海，12000家工廠七成倒閉，300萬災民等救濟，更要命的是——數(shù)萬國民黨特務(wù)潛伏街頭，隨時準備下手。

1949年5月27日上午9點，上海戰(zhàn)役結(jié)束。

第二天下午2點，陳毅走進市政府大樓，從國民黨代理市長趙祖康手里接過印信。這一刻，他成了這座遠東第一大都市的新主人。但這個主人接手的，是個爛攤子。

工廠停了七成。82000家商店，關(guān)門的超過5萬家。街上到處是失業(yè)工人、難民、乞丐。300萬人嗷嗷待哺，糧食只夠吃半個月，煤只能燒7天。更麻煩的是治安——近2萬國民黨散兵游勇流竄市區(qū)，8個特務(wù)組織撤退前埋下釘子，數(shù)萬流氓、慣匪、扒手混在人群里。

陳毅剛坐下沒幾天，秘書送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新任市長陳毅先生收"，字跡工整。陳毅拆開，一顆黃澄澄的子彈滾到寫字臺上。

恐嚇信。

陳毅看都沒多看，隨手把信扔進紙簍。他轉(zhuǎn)頭對秘書說：我陳毅千軍萬馬都過來了，怎么會被一顆小小的"花生米"嚇倒？

話是這么說，上海公安局可不敢大意。子彈恐嚇的背后，是蔣介石退守臺灣后的困獸猶斗。

他不甘心失敗，指示保密局局長毛人鳳：不惜一切代價，暗殺陳毅！

蔣介石這次是動真格的。

他把這次行動代號定為"螢火蟲"——暗殺上海黨政軍領(lǐng)導，用恐怖事件制造社會動蕩。名單上第一個，就是陳毅。后面還跟著羅瑞卿、張承宗、朱學范、榮毅仁一串名字。

1949年8月底，第一批殺手動身了。

保密局蘇浙特別工作站站長封企曾，帶著28個特務(wù)從舟山分批潛入上海。這幫人裝備精良——美制無聲手槍、輕機槍、長短槍數(shù)十支，還配了全套電臺設(shè)備。

但他們剛到上海就暴露了。

公安人員早有準備，一網(wǎng)打盡。28個人，一個沒跑掉。

蔣介石氣得跳腳，立馬派第二批。

這次的頭目叫朱山猿，本名朱三元，46歲，輕功過人，諢號"山猿"。1938年春節(jié)，大漢奸陳箓在上海家中被刺身亡，朱山猿就是執(zhí)行者之一。

1949年9月，毛人鳳在臺北召見朱山猿，給他上校軍銜，委任為"上海特別行動組"組長。任務(wù)還是那個：刺殺陳毅。

朱山猿這次帶的裝備更狠——除了槍支電臺，還有美制雷管、高能炸藥、手榴彈，甚至劇毒氰化物。

他的計劃分兩路。

第二路，拉攏武裝力量。朱山猿派人去無錫，聯(lián)絡(luò)"東南人民反共救國軍"殘兵頭目潘震，許諾給他"長江下游支隊長"的頭銜，讓他拉隊伍到上海市郊配合行動。

兩路都失敗了。

越劇演員那條線根本接不上，潘震的殘兵也被盯死。朱山猿一伙只好分散躲藏。公安局派偵查員沈伍打入內(nèi)部，裝作對新政府不滿，讓趙自強主動拉攏他。

1950年初某天晚上，沈伍約趙自強見面，假裝要幫朱山猿辦事。朱山猿給了他一瓶氰化鉀，還有一把匕首，說：只要倒進幾滴就夠了！

沈伍轉(zhuǎn)身就把地點報告了公安局。

公安人員兵分三路——一路封堵弄堂各個通道，一路占領(lǐng)制高點，一路直接破門抓人。朱山猿雖然身手敏捷，三竄兩竄就從老虎窗爬上了屋頂，但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槍口。

1950年4月被捕，9月1日槍決。

兩批特務(wù)全軍覆沒，蔣介石坐不住了。

他把毛人鳳叫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然后突然問：劉全德現(xiàn)在在哪里？

毛人鳳一愣，立馬明白了。

劉全德，軍統(tǒng)內(nèi)部公認的"全能殺手"，外號"百發(fā)百中，無刺不成"。這人有多厲害？1941年，汪偽特工總部電訊總臺臺長余玠被暗殺，就是他干的。同年，他把汪偽中央儲備銀行上海分行炸了個稀爛。戴笠都夸過他：好嘛，以后可以叫劉全能了。

但劉全德的來歷，比他的戰(zhàn)績更諷刺。

這人原本是紅軍。1915年生于江西吉水，14歲參加紅軍，16歲入黨，在陳毅任政治部主任的紅四軍第十一師當過傳令兵。因為機靈過人、槍法準，1933年被選派到上海中央特科，干的是地下黨鋤奸保衛(wèi)工作。

1935年11月，他在武漢被捕了。

架不住威逼利誘，劉全德叛變了。

投靠藍衣社，后來成了軍統(tǒng)打手?？箲?zhàn)期間跟著陳恭澍、毛森，暗殺、爆破，屢屢得手。上海解放后，他一度被解放軍抓獲，但因為掌握情況不足，關(guān)了一周就放了。劉全德隨即逃往舟山，轉(zhuǎn)去臺灣。

1949年8月底，蔣介石親自下令：只有劉全德去，才能"解決"陳毅。

毛人鳳立馬召見劉全德。9月初，任命他為"保密局上海行動組"上校組長，配6個人，給2780枚銀元，還有電臺。毛人鳳還特地讓他去學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爆破技術(shù)。

條件開得很誘人：6個月內(nèi)完成任務(wù)，獎勵千兩黃金，軍銜升少將。

劉全德動身了。

1949年10月29日，上海市公安局接到公安部急電。

電報內(nèi)容很簡短：臺灣國防部保密局特務(wù)機關(guān)近日將派遣直屬行動組上校組長劉全德，帶領(lǐng)殺手安平貴、歐陽欽，攜電臺和特務(wù)經(jīng)費，到上海執(zhí)行暗殺陳毅市長的任務(wù)，希即注意提防。

天羅地網(wǎng)已經(jīng)撒下。

公安局李士英局長拿到劉全德的資料，當晚就和副局長揚帆去了陳毅住處。陳毅看完密報，淡然一笑，用四川話說：他要來就讓他來吧，絕不能讓他跑了，我們要全力偵破，一網(wǎng)打盡。

但就在這時，陳毅下了道讓保衛(wèi)部門難以接受的命令。

他要把身邊警衛(wèi)從16人減到6人。

理由很簡單：1949年6月23日起，國民黨海軍對上海實行海上封鎖，形勢嚴峻，全市開展整編節(jié)約運動。陳毅說：我當市長的不帶頭執(zhí)行？

負責警衛(wèi)的處長急了，找來分管治安的副市長劉曉幫忙勸。劉曉說：陳總，目前上海這么復雜，警衛(wèi)不能減啊。

陳毅反問：是我的安全重要，還是黨的方針政策、黨在群眾中的信用重要？

劉曉還想說，陳毅直接打斷：我身邊搞那么多人，子彈要來還是會來的，而群眾則要對精簡機構(gòu)失去信心，這就嚴重了。今天我做主，警衛(wèi)人員非減不可！

就這樣，警衛(wèi)從16人減到了6人。

劉全德已經(jīng)潛入上海。

他很狡猾。先讓同伙安平貴、歐陽欽偽裝成糖商，坐貨船去吳淞口探路。兩人剛在吳淞鎮(zhèn)登陸，當場被抓。劉全德11月1日深夜，化裝成商人從杭州灣乍浦附近偷偷上岸，第二天輾轉(zhuǎn)進了上海。

他每天晚上換一個住處，行蹤詭秘。據(jù)說有一天，他竟然大白天混進了上海市人民政府辦公大樓，察看地形和通道，甚至走到了陳毅市長辦公室門口。

但公安局早有準備。

他們分析：劉全德潛入上海后，肯定要找老關(guān)系落腳。很快鎖定了4個關(guān)系點，全部建立流動和固定監(jiān)視哨，24小時盯死。

同時撒出兩張"特情"網(wǎng)。

一個叫陸仲達，一個叫高激云，都是劉全德的舊交，上海解放后經(jīng)過教育，愿意將功折罪。

11月9日傍晚，高激云騎自行車來到山西路7號。

這里有家內(nèi)衣店，老板叫史曉峰，是劉全德在汪偽政治保衛(wèi)學校教過的學生。當年劉全德暗殺余玠后被追捕，史曉峰把他藏在家里好幾個月，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高激云剛到門口，史曉峰就從店里走出來打招呼。

寒暄幾句，史曉峰神秘一笑：讓你見個人。推開里屋的門，劉全德坐在那兒。

三個人開始喝酒。

劉全德不動聲色，頻頻給高激云敬酒，明顯在試探。高激云來者不拒，裝出很放松的樣子。酒過三巡，劉全德漸漸放松了警惕。

高激云心里一直緊繃著。他看見劉全德腰間鼓鼓囊囊，肯定有槍。要抓他不容易，關(guān)鍵是找機會脫身報告。

他急中生智。

趁劉全德和史曉峰不注意，高激云吞下了吸剩的半截煙蒂。煙蒂一下肚，胃里立馬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高激云裝醉，說話開始語無倫次，提出要回去休息。

劉全德看他這樣，信了，沒攔。

高激云騎著自行車歪歪扭扭出了門。一出巷口，看見兩個巡邏的解放軍，趕緊上前說明情況。

幾分鐘后，解放軍包圍了內(nèi)衣店。

劉全德已經(jīng)躺下睡了，酒勁上來，睡得正香。

突然敲門聲響起。

史曉峰去開門，門剛開一條縫，就被猛地推開。幾個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沖進來，直撲劉全德，把他死死壓在床上。

"全能殺手"就這樣栽了。

1950年7月，劉全德被押解到北京公安部審處。同年10月，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軍法處判處他死刑。

更大的收獲在后面。

劉全德被抓4天后，公安人員又抓獲了另一個特務(wù)邱銘。這人是保密局技術(shù)總隊上海直屬行動組組長，1949年8月底就潛入上海了，刺殺目標包括陳毅、陳賡、曾山、鄧穎超、潘漢年、李士英、揚帆等一長串名字。

根據(jù)劉全德提供的線索，公安機關(guān)深挖擴案，在北京破獲了預謀刺殺高級干部的計兆祥特務(wù)案，在廣東破獲了黃強武特務(wù)案，先后抓獲潛伏特務(wù)20余名。

據(jù)上海市公安局統(tǒng)計：1949年5月到1953年12月底，上海公安機關(guān)破獲暗害案14件，其中以暗殺陳毅為目標的就有8件。

所有暗殺行動，全部失敗。

沒有一位黨政軍領(lǐng)導、民主人士、起義將領(lǐng)和知名人士在上海遭到暗殺。

而那個收到子彈恐嚇信后，把信扔進紙簍的陳毅，堅持把警衛(wèi)從16人減到6人，一直在上海工作到1954年。他說的那句話，始終沒變：我這顆腦袋就這么值錢？黨的信用，比我的腦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