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江蘇法治報》2026年1月26日頭版

“正入萬山圈子里，走出一山是一山?！边@是南京市中級法院法官鄧光揚的感慨，這句感慨源于南宋詩人楊萬里“正入萬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攔”的詩句，更源于他承辦的一起建工糾紛。

2021年，某置業(yè)公司與某工程公司簽訂三份建設工程施工總承包合同，約定某工程公司承建某置業(yè)公司開發(fā)的綜合體項目。在合同履行過程中，雙方產生了糾紛，導致該工程長期停工。工程公司訴至法院，提出解除合同、支付工程款等十項訴訟請求，并申請啟動工程造價司法鑒定。

鄧光揚研究了厚厚的案卷，感到那么多訴訟請求，加上司法鑒定，真可謂“一山放出一山攔”。因此，他突破“一攬子審理”的模式，對雙方無爭議的解除合同訴請先行判決。南京中院民四庭庭長陳傳勝認為，這一判決可謂“一舉四得”：一是避免因司法鑒定周期過長導致停工損失持續(xù)擴大；二是有力保障農民工工資發(fā)放；三是化解購房人退房糾紛；四是為同類未完工程糾紛的審理提供了可復制的司法路徑。

南京中院的先行判決是全省法院適用“先行判決+部分調解”的縮影。近年來，全省法院通過“先行判決+部分調解”，打破訴訟僵局181起，幫助企業(yè)盤活資金26.5億元。

建工糾紛頻發(fā)

迫切需要喚醒“沉睡的法條”

2025年農歷新年將至，昆山市某建設公司門前圍滿被欠薪的農民工，他們凍紅的臉上滿是焦灼和憤怒。

某建設公司中標某物流公司運營總部一期工程。2022年7月，項目竣工驗收合格，但因剩余3800余萬元工程款久拖不決，建設公司資金鏈瀕臨斷裂，數(shù)百名農民工的工資與供貨商的貨款無法支付。

2025年2月，建設公司將物流公司訴至昆山法院。

物流公司針對結算總價提出施工圖紙變更、簽證單效力、材料價格認定等十余項異議，不少內容需要進行司法鑒定。

“那么多司法鑒定，費用高達數(shù)十萬，耗時至少一年，誰也等不起，耗不起！”承辦法官孫學謙依托法院與住建局設立的“住建安居融訴驛站”平臺，同兩名具有一級工程造價師資質的專家趕赴現(xiàn)場，核驗工程量、比對施工圖紙與現(xiàn)場實際差異，逐頁核查變更簽證單、會議紀要等核心證據(jù)，最終剝離出1700萬元無爭議款項。孫學謙采用“中立評調+先行判決”，判令物流公司支付該筆工程款及利息。

物流公司在收到判決后的10天內主動履行了付款義務。收款當日，建設公司連夜核算，足額發(fā)放了農民工工資并結清貨款。

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六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審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實已經清楚，可以就該部分先行判決。但記者在采訪中得知，前些年，該法條在審判實踐中用得不多，差不多是“沉睡的法條”。

據(jù)省高級法院民六庭庭長劉悅梅介紹，近年來，全省法院建工類糾紛數(shù)量呈持續(xù)上升趨勢。該類糾紛標的額大、專業(yè)性強、爭議焦點多，審理周期相對較長，先行判決制度在及時保障當事人訴訟權益、破解糾紛僵局、提高解紛效率等方面具有獨特價值，與建工類糾紛特點高度契合。

以“等不及”的主動

解“拖不起”的困局

先行判決為何如此之難？

蘇州市中級法院民一庭庭長黃源榕談了他的看法：一是“事實清楚”認定標準難把握。很多工程量和工程造價的計算，都需要專業(yè)人員費時費力才能搞清楚。二是部分法官的認識有偏差。有的認為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六條僅對先行判決作出原則性規(guī)定，有的認為建設工程案件爭議無法分割裁判，有的擔心先行判決后出現(xiàn)新證據(jù)會沖擊前面的判決。三是程序銜接機制不完善。先行判決需與后續(xù)審理銜接，但缺乏明確的配套機制。

破局之道在哪里？

2023年10月，徐州市中級法院制定出臺《關于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先行判決機制的工作指引（試行）》。對先行判決，在立案環(huán)節(jié)，做到分類施策，精準識別，實現(xiàn)類型化；對先決部分，加快審理，無縫銜接，實現(xiàn)優(yōu)先化；對余部未決部分，釋明到位，以判促調，實現(xiàn)協(xié)同化；在機制保障上，加分賦值，統(tǒng)一文書，實現(xiàn)規(guī)范化。

2025年春節(jié)剛過，省高級法院民六庭發(fā)布建設工程合同糾紛適用先行判決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廣“先行判決+部分調解”模式，通過先行化解部分爭議，及時打破糾紛僵局，緩解企業(yè)資金周轉壓力。

2025年3月，南京市中級法院的課題“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案件中先行判決機制的實踐探索與制度完善研究”立項。同時，在南京江北新區(qū)法院、江寧區(qū)法院和江寧經開區(qū)法院試點，探索先行判決適用過程中的困難障礙和程序性銜接事宜。

2025年4月25日，蘇州市中級法院出臺《蘇州法院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案件“中立評調+先行判決”解紛模式規(guī)范指引（試行）》，除明確可先行判決的情形、完善程序銜接規(guī)則外，還組建“資深法官﹢行業(yè)專家”調解團隊。法官聚焦法律問題，行業(yè)專家針對工程造價、質量、工期等爭議點提供咨詢意見。

有力有序擴展

從“重點突破”到“全域深化”

2025年1月29日，大年初一。鄉(xiāng)村濃濃的年味撲面而來，年過六旬的睢寧縣農民胡某和妻子連某駕駛三輪電動車外出，與秦某駕駛的小型轎車在交叉路口相撞，胡某夫婦倒在血泊中。交警部門認定秦某負主要責任，胡某負次要責任，連某無責任。胡、連夫妻二人均住院治療，并很快向睢寧縣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支付醫(yī)療費6萬余元及傷殘賠償金等各項損失。

該案承辦法官任天陽發(fā)現(xiàn)，因醫(yī)療開支劇增，加上需要傷殘等級鑒定，夫妻二人陷入“斷收增支”的現(xiàn)實困境。同時，該案醫(yī)療費部分的損失事實清楚、數(shù)額明確，依法可由某財產保險公司先行賠付?？紤]到秦某駕駛的案涉車輛已在某財產保險公司投保交強險及100萬元商業(yè)三者險，遂判令某財產保險公司賠償胡某、連某醫(yī)療費。判決后，法院積極督促履行，賠償款項及時支付到位。

睢寧縣人大代表趙雷談到，法院積極運用先行判決制度，快速兌現(xiàn)無爭議醫(yī)療費用，有效緩解當事人困難，彰顯了司法在依法護老方面的有力作為。

在徐州市中級法院，記者了解到，為破解部分民事案件審理周期過長、當事人權益兌現(xiàn)遲緩等難題，徐州中院在總結建設工程領域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將先行判決制度有序擴展至知識產權、道路交通、勞動爭議等領域。2025年6月，徐州中院制定出臺《關于進一步推動適用先行判決制度的通知》，構建覆蓋多類型案件的制度框架，解決制度運行中出現(xiàn)的程序銜接、保全效力等新問題。據(jù)該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單云娟介紹，截至目前，全市法院已在150余件民事案件中適用先行判決制度，化解了一批長期僵持的矛盾糾紛，實現(xiàn)了從“重點突破”到“全域深化”、從“機制創(chuàng)新”到“效能釋放”的轉型提升。

據(jù)了解，省高院指導徐州、蘇州、鎮(zhèn)江等地法院，逐步探索先行判決在其他民商事審判領域的適用拓展，以高質量司法服務經濟社會高質量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