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第一個月還沒有過完，一種對大多數(shù)人而言相當陌生的病毒名稱再次出現(xiàn)在全球公共衛(wèi)生的新聞版面上。1 月下旬，印度西孟加拉邦衛(wèi)生部門確認了五例尼帕病毒感染病例，感染者中包括多名醫(yī)護人員。目前已有近兩百名密切接觸者被隔離觀察，多國機場啟動了針對印度入境旅客的健康篩查機制。泰國在素萬那普和廊曼機場部署了專項檢測，香港和韓國也相應提升了防疫等級。

這并非印度第一次與尼帕病毒交手。事實上，自 2001 年西孟加拉邦首次報告病例以來，印度已經(jīng)歷了十余次大大小小的疫情爆發(fā)。南部的喀拉拉邦尤為“多災多難”，2018 年以來幾乎年年有病例報告。僅在 2025 年 5 月至 7 月間，喀拉拉邦就確認了 4 例感染和 2 例死亡。

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早已將尼帕病毒列入“研發(fā)藍圖”優(yōu)先病原體名單，這份名單上的成員都是那些具有流行病甚至大流行潛力、卻缺乏有效應對手段的危險對手。和名單上的其他成員相比，尼帕病毒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致死率高得驚人，卻又恰好不夠“善于傳播”，以至于很難引起足夠的研發(fā)投資熱情。而這種特殊的處境，可能恰恰是尼帕病毒最危險的地方。

一種被蝙蝠攜帶了上百年的致命病原

尼帕病毒于 1998 至 1999 年間首次在馬來西亞半島被發(fā)現(xiàn)，因最初爆發(fā)地甘榜松蓋尼帕村（Kampung Sungai Nipah）而得名。在病毒學分類上，尼帕病毒屬于副黏病毒科（Paramyxoviridae）中的亨尼帕病毒屬（Henipavirus）。這個病毒家族的另一位＂著名成員＂是亨德拉病毒，后者主要在澳大利亞引發(fā)馬匹和人類的感染。兩種病毒在基因組結構和致病機制上高度相似，以至于研究人員常常使用亨德拉病毒作為研究尼帕病毒的模型。

尼帕病毒擁有一條長約 18.2 千堿基對的單鏈負義 RNA 基因組，編碼六種結構蛋白：核衣殼蛋白（N）、磷蛋白（P）、基質蛋白（M）、融合蛋白（F）、糖蛋白（G）以及 RNA 依賴性 RNA 聚合酶（L 蛋白）。其中，G 蛋白負責識別并附著于宿主細胞表面的受體，主要是 ephrin－B2 和 ephrin－B3，這兩種受體在人體神經(jīng)系統(tǒng)和血管內皮細胞中廣泛表達，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尼帕病毒感染往往導致嚴重的腦炎和呼吸系統(tǒng)病變。

（來源：Virology Journal）

這種病毒的自然宿主是果蝠，特別是翼足目（Pteropodidae）中的狐蝠屬（Pteropus）。這些體型碩大的蝙蝠廣泛分布于南亞、東南亞乃至澳大利亞和非洲部分地區(qū)。根據(jù)印度科學教育研究院（IISER）Debasis Nayak 團隊發(fā)表于《免疫學》期刊的綜述文章，尼帕病毒在果蝠體內并不引起明顯的病理變化，蝙蝠與病毒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古老的“和平協(xié)議”。

系統(tǒng)發(fā)育學分析顯示，這種病毒的共同祖先可能在 1853 年前后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馬來西亞毒株大約在 1960 年代分化形成，而孟加拉毒株則在 1971 年前后獨立演化。也就是說，人類與尼帕病毒的相遇雖然只是最近幾十年的事，但這種病原體本身已經(jīng)在蝙蝠種群中靜靜流傳了至少一個半世紀。

病毒從蝙蝠傳播到人類的途徑相當多樣。最典型的案例來自孟加拉國：當?shù)鼐用裼酗嬘眯迈r椰棗汁的習慣，而采集椰棗汁的容器往往在夜間懸掛于樹上，果蝠在取食椰棗時會通過唾液或尿液污染汁液。根據(jù) WHO 的疫情通報，孟加拉國歷年的尼帕疫情絕大多數(shù)都發(fā)生在 12 月至次年 4 月的椰棗汁采集季節(jié)，且多數(shù)患者有直接飲用未煮沸椰棗汁的歷史。

圖丨尼帕病毒的傳播（來源：Virology Journal）

另一條重要的傳播途徑是通過中間宿主，1998 年至 1999 年馬來西亞的首次大規(guī)模爆發(fā)就是典型案例，病毒從蝙蝠傳給了養(yǎng)殖場的豬，再由豬傳染給農場工人和屠宰工人。那次疫情最終導致約 265 人感染、105 人死亡，馬來西亞政府不得不下令撲殺超過一百萬頭生豬才控制住局面。

人傳人也是可能的，但需要密切接觸。根據(jù)發(fā)表于《柳葉刀－區(qū)域健康（東南亞）》的研究回顧，尼帕病毒的人際傳播主要發(fā)生在家庭成員之間以及醫(yī)院環(huán)境中，醫(yī)護人員因接觸患者的血液、唾液或其他體液而感染的案例屢見不鮮。本次西孟加拉邦疫情中確診的五名患者里就有多名是護理人員，院內感染的風險不容忽視。

與新冠病毒的本質差異：致命但不善傳播

很多人在聽到“病毒爆發(fā)”這個詞時，腦海中浮現(xiàn)的第一個參照系恐怕就是新冠病毒（SARS－CoV－2）。從 2020 年開始的那場大流行徹底改變了全球公共衛(wèi)生的面貌，至今余波未平。那么，尼帕病毒和新冠病毒之間究竟有什么區(qū)別？我們是否需要擔心它演變成下一個全球性災難？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這兩種病毒在傳播能力上存在天壤之別。新冠病毒是一種極其“擅長”傳播的病原體：它主要通過飛沫和氣溶膠在空氣中擴散，一個感染者在無防護狀態(tài)下可以輕松傳染給多人。早期原始毒株的基本傳染數(shù)（R0）約為 2 到 3，后來的奧密克戎變異株更是飆升到 10 以上。

相比之下，尼帕病毒的 R0 值要低得多。根據(jù)《新英格蘭醫(yī)學雜志》2019 年發(fā)表的對孟加拉國 14 年疫情數(shù)據(jù)的分析，尼帕病毒的人際傳播效率相當有限，大多數(shù)感染鏈條都會在幾代傳播后自然中斷。它不能像流感或新冠那樣通過日常的空氣飛沫高效傳播，必須依賴相當密切的身體接觸，例如接觸患者的血液、唾液、嘔吐物、腦脊液等體液，才能完成傳染。

（來源：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但傳播能力的“劣勢”不能讓人完全放松警惕，因為尼帕病毒在死亡率上遠比新冠病毒可怕。根據(jù) WHO 的統(tǒng)計，尼帕病毒感染的病死率在不同爆發(fā)中波動于 40％ 至 75％ 之間，中位數(shù)約為 60％。這意味著每十個確診患者中，可能有六人最終死亡。

與之對比，新冠病毒在全球范圍內的感染病死率在大流行初期約為 2％ 至 3％，隨著疫苗接種和治療手段的進步，后期已降至不到 1％。換言之，尼帕病毒的致命性是新冠病毒的幾十倍乃至上百倍。

更關鍵的差異在于，目前二者醫(yī)學干預手段存在較大差距。新冠疫情暴發(fā)后不到一年，多款疫苗就已進入臨床應用；瑞德西韋、帕克洛韋等抗病毒藥物也相繼獲批。

而尼帕病毒自 1998 年被首次發(fā)現(xiàn)至今已近三十年，仍然沒有任何獲批的疫苗或特效藥物。目前的治療只能依賴支持性護理，如維持患者的呼吸、循環(huán)功能，控制腦水腫和癲癇發(fā)作，本質上是在和死神賽跑的過程中盡可能延長患者的生命。印度喀拉拉邦衛(wèi)生部門曾在疫情期間“同情使用”利巴韋林、瑞德西韋、法維拉韋等抗病毒藥物以及實驗性單克隆抗體 m102.4，但這些措施都缺乏經(jīng)過嚴格隨機對照試驗驗證的證據(jù)，效果存疑。

因此，雖然我們目前尚無需擔心尼帕病毒像新冠一樣席卷全球，但警惕仍然是必要的。除了高死亡率和醫(yī)學手段的匱乏，還有一些結構性因素正在悄然推高未來爆發(fā)的風險。

風險正在上升：不能忽視的長期趨勢

近年來的研究揭示了幾個值得關注的長期趨勢，它們的影響可能要比任何單次疫情都深遠得多。

首先是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變化。發(fā)表于《Veterinary Quarterly》的研究指出，果蝠棲息地的快速變化、相關的生態(tài)和行為改變、飲食結構調整、棲息環(huán)境轉移等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蝙蝠源病毒向家畜和人類溢出的生態(tài)驅動力。

1998 年馬來西亞疫情的根本原因就是森林砍伐：當果蝠失去自然棲息地后，它們被迫遷移到養(yǎng)豬場附近尋找食物，病毒因此獲得了進入人類社會的通道。這種模式并非孤例。隨著南亞和東南亞地區(qū)城市化和農業(yè)擴張的持續(xù)推進，人類與野生動物尤其是蝙蝠的接觸正變得越來越頻繁。

氣候變化進一步加劇了這種風險。根據(jù)同一篇綜述的分析，氣候變化和人類對果蝠棲息地的侵占使得疫情可能在新的地點出現(xiàn)。孟加拉國西北部地區(qū)經(jīng)歷了極端高溫和干旱頻率上升，馬來西亞 1998 年的疫情則發(fā)生在厄爾尼諾引發(fā)的干旱之后。

干旱、洪水、海平面上升等極端氣候事件會迫使蝙蝠遷移到更靠近人類居住區(qū)的地方。2007 年至 2013 年間，孟加拉國的尼帕病毒溢出事件呈現(xiàn)出明顯的季節(jié)性和空間異質性：蝙蝠到人的溢出在每年冬季發(fā)生，年度變異率達 36％，與監(jiān)測醫(yī)院的距離則解釋了 45％ 的空間分布差異。

病毒本身的演化也值得警惕。雖然尼帕病毒的突變速率低于某些其他 RNA 病毒，但已有的基因組分析顯示，印度和孟加拉國毒株與馬來西亞毒株之間存在約 8％ 的基因差異。更重要的是，后來的毒株表現(xiàn)出更高的人傳人能力。

根據(jù)發(fā)表于《柳葉刀－感染病》子刊的流行病學分析，印度喀拉拉邦的疫情中約有一半病例涉及人傳人，這與馬來西亞疫情以人畜共患為主的特征形成對比。病毒是否會在未來某個時刻通過進一步變異獲得更強的傳播能力，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答案，但這種可能性不能被排除。

農業(yè)集約化是另一個被低估的風險因素。家畜在蝙蝠源病毒的重大溢出事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但它們究竟是作為“橋梁物種”還是“放大宿主”，目前仍不完全清楚。在全球農業(yè)集約化的背景下，家畜對人畜共患病毒的易感性及其向人類傳播的潛力，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果樹、椰棗樹、果蝠、豬和人類在空間上的緊密聚集，構成了尼帕病毒這類致命人畜共患病出現(xiàn)和傳播的基礎。

如何看待這種威脅

盡管也面臨上述種種風險因素，但還是那句話，恐慌并不是恰當?shù)姆磻�，漠視同樣不可取�?/p>

從短期來看，尼帕病毒演變成全球大流行的可能性仍然較低。傳播效率的天然限制決定了它很難實現(xiàn)大規(guī)模擴散。在現(xiàn)代化的公共衛(wèi)生體系中，只要能夠快速識別病例、隔離患者、追蹤接觸者，疫情通�？梢员豢刂圃谛》秶鷥�。喀拉拉邦的經(jīng)驗表明，這是可以做到的：自 2018 年以來的九次疫情，每次都被控制在數(shù)十人以內。病毒的高致死率在某種意義上也限制了自身的擴散，許多患者在有機會傳染更多人之前就已病重或死亡。

但從長期來看，上述那些結構性因素正在悄然改變風險格局。生態(tài)破壞、氣候變化、人口增長、農業(yè)擴張，這些趨勢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逆轉，甚至可能加速。每一次森林被砍伐、每一片蝙蝠棲息地被侵占、每一個養(yǎng)殖場在野生動物活動區(qū)附近建立，都在無形中增加病毒從動物宿主溢出到人類社會的概率。

疫苗和藥物研發(fā)的滯后是另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根據(jù)近年發(fā)表的學術綜述，目前至少有四種有前景的候選疫苗正在研發(fā)中：美國 Auro Vaccines 與國際組織 PATH 合作開發(fā)的亞單位疫苗、基于麻疹病毒載體的重組疫苗、牛津大學的 ChAdOx1 載體疫苗，以及 Moderna 公司的 mRNA 疫苗（mRNA-1215，2022 年已進入一期臨床試驗）。

在治療藥物方面，一種名為 m102.4 的人源化單克隆抗體在非人靈長類動物實驗中展現(xiàn)出良好效果，所有接受治療的非洲綠猴都在尼帕病毒感染中存活。

小分子藥物的探索也在推進：瑞德西韋（Remdesivir）已被證實能保護非洲綠猴免受尼帕病毒導致的嚴重呼吸道疾��；法匹拉韋（Favipiravir/T-705）在倉鼠模型中展現(xiàn)出一定保護效果；4'-氟尿苷（4'-FlU）對多種出血熱病毒及尼帕病毒均有抑制作用。

2025 年底，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的研究團隊報告稱，已在中國獲批用于新冠治療的口服核苷類藥物 VV116 在體外實驗中對尼帕病毒的抑制活性與瑞德西韋相當，并在倉鼠模型中顯著降低了病毒載量、改善了存活率，其口服給藥的便利性使其有望成為未來疫情應對的儲備選項之一。

圖丨相關研究（來源：Emerging Microbes & Infections）

但從實驗室到臨床仍需時間，且由于尼帕病毒感染病例稀少且地理分布有限，傳統(tǒng)的三期有效性試驗極難開展。這是一個典型的“被忽視的疾病”困境：病例太少吸引不了商業(yè)投資，研發(fā)進展緩慢，而一旦疫情規(guī)模擴大，又來不及部署有效的醫(yī)療應對手段。

對于普通公眾而言，在沒有前往疫區(qū)、沒有接觸蝙蝠或其他可疑動物、沒有護理過尼帕病毒感染患者的前提下，感染風險幾乎為零。如果身處南亞或東南亞地區(qū)，避免飲用未經(jīng)煮沸的新鮮椰棗汁、避免食用有被蝙蝠啃咬痕跡的水果、避免直接接觸可能攜帶病毒的野生動物，都是簡單有效的預防措施。

對于公共衛(wèi)生系統(tǒng)和科研機構而言，尼帕病毒的持續(xù)零星爆發(fā)是一個不應被忽視的信號�！巴唤】怠保∣ne Health）理念應當從口號變?yōu)樾袆樱瑢⑷祟惤】�、動物健康和生態(tài)環(huán)境納入統(tǒng)一的防控框架。這意味著不僅要強化醫(yī)院和實驗室的監(jiān)測與響應能力，還要在更上游的環(huán)節(jié)，比如森林保護、野生動物棲息地管理、畜牧業(yè)生物安全等環(huán)節(jié)投入足夠的關注。

截至發(fā)稿時，印度西孟加拉邦的疫情仍在密切監(jiān)控中。5 例確診病例看似數(shù)字不大，但考慮到潛伏期最長可達 45 天，接下來的幾周將是關鍵觀察期。

參考資料：

1.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imm.13695

2.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1067370/

3.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2985-025-02728-4#Sec9

4.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830995/

5.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nipah-vi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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