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聲脆響，所有人都愣住了。婆婆手中的青花瓷碗碎了一地，茶水濺在了她那條灰藍色的老式布褲上。她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你再說一遍？拆遷款全給了小叔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婆婆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拾起地上的碎片，手指微微發(fā)抖。老伴早已故去，這個家她說了算，但此刻竟顯得如此蒼老無助。

一旁的小叔子王建明面色尷尬，卻又帶著一絲得意。他挺了挺胸脯，試圖為母親辯解："嫂子，那房子本來就是我爸留給我的，我弟現(xiàn)在住的只是借住。"

我丈夫王長安在一旁愣住了，臉色慘白。他剛從醫(yī)院拿回診斷書，肝硬化晚期，需要巨額手術(shù)費，而我們的積蓄早已在他前幾年的治療中花光了。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這筆拆遷款。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這個生活了十年的院子，感覺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媽，我和長安結(jié)婚十年，操持家務(wù)、照顧您的起居，還要兼顧醫(yī)院和工作。這拆遷的兩套房子，一套是我們住的，一套是您和老爺子的老房子，憑什么全給小叔子？"我強忍著淚水質(zhì)問道。

屋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院子里母雞咯咯地叫著，仿佛是往日的尋常午后，卻又充滿了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婆婆終于抬起頭來，聲音低沉又固執(zhí)："建明是我小兒子，從小就沒享過福。你長安有工作，有媳婦，日子好過著呢。再說..."她頓了頓，"建明還沒娶上媳婦，這錢給他娶媳婦用。"

"那長安的手術(shù)費呢？"我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手術(shù)費嘛，"婆婆眼神閃爍，"你們兩口子有工資，再加上我的退休金，大家一起湊湊..."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婆婆，十年來我一直把她當親媽看待，從沒想過她會在關(guān)鍵時刻如此偏心。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涌上心頭。

"王長安，你倒是說句話??！"我轉(zhuǎn)向我那一直沉默的丈夫。

王長安苦笑著搖搖頭，他從小就習(xí)慣了讓著弟弟，即使在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也是如此："算了吧，媽年紀大了，隨她去吧。"

小叔子王建明見狀，更加得意了："嫂子，你看我哥都沒說啥，你著什么急？再說了，我以后肯定會幫襯我哥的。"

那敷衍的語氣，我再熟悉不過。十年來，每次家里有事，他總是滿口答應(yīng)，實際上從未兌現(xiàn)過一句。

就在這時，婆婆突然咳嗽起來，小叔子趕緊上前拍背。她緩過氣來，又說："再說了，長安的病也不一定非要動那么大的手術(shù)，保守治療也行..."

"保守治療？"我?guī)缀跏呛俺鰜淼模?醫(yī)生說了，不做肝移植，最多撐半年！"

屋內(nèi)一片沉寂，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記錄著這個家庭分崩離析的每一秒。

我盯著婆婆布滿皺紋的臉，突然意識到十年來我一直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放在桌上的診斷書，走到婆婆面前。

"媽，您看清楚了，這是長安的診斷書。如果您堅持把拆遷款全給小叔子，那我也有一句話要說。"

院子里的蟬鳴聲仿佛都停止了，所有人都盯著我。

"從今天起，長安的護理費、手術(shù)費，您和小叔子平攤。如果您不愿意，我就帶長安回我娘家。以后的生老病死，與您再無關(guān)系！"

婆婆臉色刷地變白，她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她顫抖著指著我："你...你這個外人..."

"外人？"我冷笑一聲，"結(jié)婚十年，照顧您吃喝拉撒，陪您看病，半夜三更給您做熱敷，我是外人？可拆遷款分配的時候，您倒是想起來我是外人了？"

小叔子見狀，趕緊打圓場："嫂子別生氣，這樣吧，拆遷款我先拿著，等哥病好了，我再..."

我打斷他："不用等了。王建明，我問你，這十年來，你給家里添過一分錢嗎？你弟媳來看過婆婆一次嗎？現(xiàn)在你兄弟病危，你除了想著分家產(chǎn)，還會什么？"

屋子里鴉雀無聲，就連一向能言善辯的小叔子也啞口無言。

我轉(zhuǎn)向丈夫："長安，你自己選吧。是跟著我回娘家治病，還是留在這里等死。"

王長安愣住了，他從未見過我這樣決絕。他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我，最終緩緩站到了我身邊："媳婦，我跟你走。"

婆婆見狀，臉色大變："你...你要和我斷絕母子關(guān)系？"

王長安苦笑："媽，不是我要斷，是您先選擇了。病了這么久，您從沒真心關(guān)心過我的病情，如今拆遷款都給了弟弟，您還有什么可說的？"

婆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她沒想到一向軟弱的大兒子會有如此決斷。

這時，院子外傳來敲門聲。我們都愣了一下，門外走進來一位中年男子，正是社區(qū)的王主任。

"聽說王家最近有點矛盾，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王主任和氣地說道。

原來，社區(qū)得知我們家拆遷款分配的事情后，特意派人來調(diào)解。王主任是個老好人，在社區(qū)頗有威望。

"老人家，"王主任對婆婆說，"您這樣分配不合適。按照拆遷政策，兩套房子的補償款應(yīng)該按照戶口本和產(chǎn)權(quán)證上的名字來分。您和大兒子一家是一本戶口本，小兒子早已分戶，法律上說不過去啊。"

小叔子臉色一變："王主任，這是我們家的家事..."

"家事也得按規(guī)矩來。"王主任嚴肅地說，"再說了，大兒子現(xiàn)在病重，作為母親和兄弟，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爭財產(chǎn)，而是應(yīng)該全力支持治療才對。"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后，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我...我只是想給小兒子一個保障..."

"媽，"我的聲音軟了下來，"我知道您疼愛小兒子，但長安是您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啊。如今他生死攸關(guān)，您卻連救命錢都不愿意出，您對得起天下做母親的良心嗎？"

屋子里沉默了許久，婆婆終于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我錯了...拆遷款，按規(guī)矩分。長安的手術(shù)費，我會出的..."

那一刻，我感到心中的堅冰微微融化。我知道，這個家庭的傷痕不會這么快愈合，但至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

走出院子時，初秋的陽光灑在老槐樹上，金燦燦的一片。我握緊丈夫的手，心想：無論前路多么艱難，只要我們相互扶持，就沒什么好怕的。

因為愛，從不應(yīng)該是單方面的付出和忍讓，而是彼此尊重、互相理解的平等關(guān)系。這場風波，或許正是我們重建家庭關(guān)系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