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歲那年，我為了給老公一點顏色看看，單方面宣布分房睡，本以為握住了婚姻的主動權(quán)，結(jié)果這這一“冷戰(zhàn)”就是半年，回頭再看，自己簡直傻得可笑。

那天究竟為啥吵，我現(xiàn)在全忘光了，只記得當時氣得渾身發(fā)抖，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爭個高低不可。我一賭氣，抱起枕頭被子沖進客房，“砰”地一聲甩上門，隔著門板放話：分開睡，大家都冷靜冷靜。話雖然說得硬氣，心里頭卻暗暗憋著勁，等著他來敲門認錯，盼著他低聲下氣求我回去。誰成想，這扇門成了我手里的武器，最后也變成了關(guān)住我自己的牢籠。

剛開始那幾天，我心里還真有點小得意�？矗@就是惹惱我的下場。晚上耳根子清凈了，沒那雷鳴般的呼嚕聲，也不用半夜爬起來給他蓋被子。一人獨占一張大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睡那叫一個安穩(wěn)，覺得自己挺有威風(fēng)，贏回了不少尊嚴。可日子一長，這心里的滋味就不對了。屋里的靜不再是懲罰他的手段，反倒成了讓人發(fā)慌的真空。半夜猛然驚醒，身邊空蕩蕩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冷月光灑在地上，照得心里發(fā)虛。想起以前，哪怕兩人背對背生氣，翻身時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腳，心里頭都會莫名地踏實一陣�，F(xiàn)在好了，連那點偶爾碰觸的暖意都斷得干干凈凈。

同一個屋檐下，咱們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早上起來錯開時間洗漱，碰上面也不說話，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動靜，還有各自刷手機屏幕發(fā)出的光。兩人之間的交流退化成了“嗯”、“好”、“知道了”。以前有說不完的廢話，現(xiàn)在中間隔著的何止是走廊，簡直是千山萬水。老輩人說“至親至疏夫妻”，以前不懂這話啥意思，如今在這冷冰冰的客氣里，算是嘗到了透心涼。沒辦離婚，卻比離了婚還孤單；明明住在一起，卻活得像對方家里的背景板。

直到那個雨夜，我加班回來，一進門看見他蜷在客廳沙發(fā)上睡著了，電視還在那兒播著無聊的廣告。燈光下，我猛然瞧見他眼角爬上了細細的紋路，鬢角居然冒出了幾根刺眼的白發(fā)。他什么時候老成這樣了？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那一瞬間，心里那堵硬撐了半年的墻，“轟隆”一聲塌了個角。我去拿毯子，輕輕給他蓋上，動作把他驚醒了。他睜眼一看是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好久沒見到的依賴，緊接著又變回了平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客氣�！盎貋砹�？飯在鍋里熱著�！闭f完，他又閉上了眼。

就是這份客氣，像根細針，扎得我心窩子生疼。咱們兩口子，什么時候需要生分到這個地步了？那天夜里，我躺在客房那張冰涼的單人床上，頭一回認真琢磨這半年的“勝利成果”。我到底懲罰了他啥？懲罰他回家越來越晚？懲罰他對我越來越?jīng)]話？還是懲罰咱們倆，把這本來可以互相取暖、磨合脾氣的一百多個夜晚，全給扔進了水里？我圖的是啥？圖他向我低頭？不是。我圖的是愛，是他在乎我，是兩個人心連著心�？晌矣玫姆ㄗ�，卻是在親手鋸斷咱們之間的那座橋。拿沉默對付沉默，拿疏遠懲罰疏遠，這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婚姻壓根兒就不是戰(zhàn)場，非得拼個你死我活分出輸贏；家更不是法庭，不用找什么證據(jù)確鑿去定罪判刑。家就像咱們合伙種的花園，得勤澆水、施肥、捉蟲，得有陽光還得有耐心。發(fā)現(xiàn)幾根雜草，哪能一甩手不干了，任由花園荒蕪長滿刺。我總想著關(guān)上門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氣，卻忘了愛這東西，恰恰在于門得愿意為對方打開。你關(guān)上的不光是他的路，也是你自己的心。這半年分房睡，我是贏了面子，差點把里子輸個精光。懲罰的不是他的錯，是咱們本來就脆生生的親密關(guān)系；涼的不是他的脾氣，是咱們中間剩的那點溫存。

真正的強大，不是把墻砌得高高的，是敢?guī)ь^把墻拆了。不是不怕疼，是明白比起那點面子疼，失去那個愿意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才更疼。后來，我沒打招呼，默默把枕頭搬了回去。沒搞什么儀式，也沒寫深刻檢討。就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晚上，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自然而然地躺回了我的那一側(cè)。

他愣了一下，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一只手伸過來，把我的手握住了。手掌粗糙、溫熱，實實在在的。那一刻，沒啥贏家輸家，只有兩個走了彎路的笨人，重新摸到了對方的手�；橐隼镒詈莸膽土P，從來不是給對方什么苦頭吃，是你自己切斷了靠近他的機會。最大的智慧，是懂得在僵得像石頭的時候，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遞得下去的臺階。那臺階，可能就是一句輕聲的“睡了”，一個遞過去的水果，或者一次不再倔強的“回來”。

風(fēng)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感情的裂痕，往往就是從那次不肯低頭的轉(zhuǎn)身，那次自以為是的“教訓(xùn)”開始的。好在，咱們還有時間，把那些走散了的熱乎氣，一點一點，重新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