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退休了，去辦理退休手續(xù)，退休金不到2500，我可繳費了32年啊。打從十九歲進了國營廠，手掌磨出繭，腰桿累彎了些，這三十多年就沒敢歇過。年輕時廠里效益時好時壞，工資緊巴的年月，社保繳費基數(shù)廠里問過要不要按最低繳，能多落幾十塊現(xiàn)錢，那時候上有老要養(yǎng)，下有小要供，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咬咬牙就應(yīng)了，想著先顧眼前，反正繳夠年限就成，總覺得熬到退休，怎么也能拿份夠花的錢。

辦手續(xù)前一晚，把社?？?、工齡表、身份證理了三遍，用牛皮紙信封裝好，壓在枕頭邊，翻來覆去沒睡踏實，心里又盼又慌，盼著趕緊辦完開啟退休日子，慌著怕手續(xù)出岔子。第二天一早揣著信封出門，坐公交到政務(wù)大廳，社保窗口前擠滿了人，大多是和我一樣的同齡人，有人湊著聊預(yù)估能拿多少，有人說自己繳了二十多年，盼著能上三千，我聽著，心里默默算著，32年的工齡，怎么著也能湊個三千出頭，夠日常開銷，偶爾還能添點東西。

輪到我時，工作人員手指敲著鍵盤，屏幕上跳出游走的數(shù)字，我盯著繳費年限那一欄，32年整，一字不差，懸著的心先落了半截。填單、按手印、簽字，流程順順當當，可當核定單遞到手里，眼睛掃到養(yǎng)老金數(shù)額，2487元，不到2500的數(shù)刺得我眼睛發(fā)澀，手指捏著紙邊，指尖都泛白了，忙問是不是算錯了，我繳了32年啊，怎么才這點？

工作人員抬眼指了指單子上的繳費基數(shù)明細，前十五年都是當?shù)刈畹突鶖?shù)，中間十年基數(shù)只漲了幾百，就最后七年廠子效益稍穩(wěn)，基數(shù)才提了些，按公式折算，就是這個數(shù)。我站在那，盯著明細上一行行數(shù)字，腦子里翻涌著過往的日子：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為了全勤獎硬扛著感冒上班的清晨，那些攥著微薄工資，一分分掰著花的年月，原來當初每一次為了眼前的妥協(xié)，都在退休金里打了折。

大廳里旁人的笑聲、說話聲飄過來，有人拿著核定單喜滋滋地給家人打電話，說比預(yù)估的還多，那熱鬧襯得我心里涼颼颼的。捏著皺巴巴的核定單走出大廳，正午的太陽曬在身上，卻暖不透心里的寒，路邊的小販吆喝著賣水果，菜市場的熙攘就在眼前，可我卻挪不動腳，坐在公交站的石凳上，把單子看了一遍又一遍，2487，這數(shù)字刻在心里，沉甸甸的。

坐公交回家，路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騎著電動車趕班的年輕人，背著書包的孩子，像極了當年的自己，那時候總覺得日子熬熬就好，退休了就有盼頭，卻沒想過，社保繳費這事，從不是只看年限，基數(shù)的高低，早早就定了晚年的光景。

到家推開門，老伴迎上來問咋樣，我把單子遞過去，沒說話，她看了數(shù)字，嘴張了張，終究只是嘆口氣，說好歹有個固定收入，總比沒有強。我坐在沙發(fā)上，端起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心里五味雜陳。不是怨誰，廠子有廠子的難處，自己有自己的無奈，只是32年的辛苦，換來不到2500的退休金，往后的日子，還是得摳著過，買菜要挑便宜的，水電要省著用，想出去走走看看，怕是都要反復(fù)算計。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樓下傳來鄰居閑聊的聲音，有人說退休了每月拿四千多，到處旅游，我聽著，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鬢角的白發(fā)，這三十多年的光景，都揉進了這張薄薄的核定單里，那些未曾細想的選擇，那些為了生計的將就，終究都化作了晚年的瑣碎與局促，只是日子還得往下過，只是心里那點藏了半輩子的盼頭，淡了些，也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