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亞麗

《紅樓夢》中，薛寶釵稱母親薛姨媽為“媽”，但是賈寶玉卻稱母親王夫人為“太太”。都是親生兒女，對母親的稱呼為啥不一樣呢？

在古代，“太太”這一稱呼是對五品以上官員正妻的尊稱。在賈家，賈赦是世襲一等將軍，為正一品武官，所以賈赦的妻子邢夫人被稱為“大太太”；賈政是工部員外郎，官職為從五品，但是作為榮國府的當(dāng)家人和功臣之后，賈政上得賈母歡心，中有出身于四大家族的妻子王夫人，下有皇妃女兒賈元春，所以在家族里的實際地位遠(yuǎn)超哥哥賈赦，其妻子王夫人被稱為“二太太”，邢夫人不在跟前的時候，直接被賈府一眾人等稱為“太太”。

賈赦、賈政的父親賈代善是第一代榮國公賈源的長子，賈源死后襲封榮國公，在清朝官制中位列“公、侯、伯、子、男”之首，爵位在一品之上；其妻賈母，是正一品榮國公誥命夫人，是當(dāng)之無愧的“太太”。因為賈母年老位尊，也為了和邢王二夫人有所區(qū)別，所以寧國府、榮國府上下眾人都稱賈母為“老太太”、“老祖宗”。

“太太”這一稱呼，包含著對有身份地位的婦人的尊崇，所以就算是親生兒女，也常以“太太”稱呼自己的母親。紅樓夢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中寫到：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里大設(shè)春燈啞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這里的“老太太”，指的就是賈政的母親賈母；第七十四回中，賈璉向王熙鳳抱怨邢夫人時這樣說：“前兒我和鴛鴦借當(dāng)，那邊太太怎么知道了。才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哪里先遷挪二百銀子……”這里的“太太”，就是指賈璉的繼母邢夫人。

賈寶玉對王夫人的稱呼都是“太太”，賈探春更是用“太太”來稱呼嫡母王夫人，用“姨娘”來稱呼生母趙姨娘。《紅樓夢》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生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中，趙姨娘因弟弟趙國基的撫恤銀問題和探春起了爭執(zhí)，探春對趙姨娘說：“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yǎng)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

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所嫁的薛家，原來是紫薇舍人世家，后來轉(zhuǎn)型為皇商，家境雖然富足，但是沒有實際官職，薛姨媽充其量只是個富裕的民婦，所以不能被稱為“太太”，只能被稱為“奶奶”。紅樓夢第七十五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寧國府》中寫道：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有些不自在，……”薛寶釵嘴里說的“奶奶”，指的就是自己的母親薛姨媽。在日常生活中，薛寶釵更多的稱呼薛姨媽為“媽”。第五十七回中，薛姨媽在瀟湘館和黛玉閑聊，

說到寶釵黛玉的婚事，寶釵說到：“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這一聲“媽”，透露出薛姨媽和寶釵親密的母女情，也透露出老百姓家里濃濃的煙火氣息。

寧國府的當(dāng)家人賈珍是第一代寧國公賈演的重孫、第二代寧國公賈代化的長孫，世襲三等威烈將軍，按道理，其妻尤氏也應(yīng)該被稱為“太太”。但是《紅樓夢》全文中，都稱呼尤氏為“奶奶”或“珍大奶奶”，這又是為什么呢？

在封建社會中，“太太”這一稱呼，不僅有身份地位的限制，還有家族輩分和年齡的要求。在一個大家族中，就算一個女人的丈夫官職是五品以上，如果這個女人的輩分較小或者未滿三十歲，也不能被稱為“太太”。寧榮二府中，按照輩分算，賈母是最高一輩，其次是出家的賈敬和賈赦、賈政；第三輩是賈珍、賈璉、賈琮、賈寶玉、賈環(huán)；第四輩是賈蓉、賈蘭。尤氏是賈珍的續(xù)弦，在整個家族中屬于第三代人，上面有兩層長輩，屬于小輩人；尤氏又年輕，估計年齡也就在三十歲左右，所以不能被稱為“太太”，而被稱為“奶奶”。賈珍是王字輩中的大哥，所以尤氏被稱為“珍大奶奶”；賈璉被稱為“二爺”，王熙鳳就被稱為“璉二奶奶”；賈蓉是草字輩的大哥，所以其妻子秦可卿被稱為“蓉大奶奶”；又因為秦可卿是尤氏的兒媳婦，婆媳二人都被稱為“奶奶”就會亂了輩分，所以人們在“蓉大奶奶”前面又加了個“小”字，秦可卿被稱為“小蓉大奶奶”。紅樓夢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鐘》中，薛姨媽讓周瑞家的給王熙鳳送了四支宮花，文中寫道：平兒……吩咐道：“送到那邊府里給小蓉大奶奶戴去�！边@里的“小蓉大奶奶”指的就是秦可卿。這就是尤氏暫時還不能被稱為太太的原因。如果賈府的榮華富貴能延續(xù)下去，假以時日，賈母等已經(jīng)去世，尤氏輩分升高，年歲漸長，到那時，尤氏理所應(yīng)當(dāng)會被稱為“太太”。

雖然賈母經(jīng)常被稱為老太太，但也有例外。紅樓夢第三十三回《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寶玉挨打后，賈母聞聲趕來，賈母和賈政之間的一番對話如下：

賈政上前躬身陪笑說道：“大暑熱的天，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何必自己走來，只叫兒子進(jìn)去吩咐便了�！辟Z母聽了，便止步喘息，一面厲聲道：“你原來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我一生沒養(yǎng)個好兒子，卻叫我和誰說去！”賈政聽這話不象，忙跪下含淚說道：“兒子管他，也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這話，兒子如何當(dāng)?shù)钠�？”賈母聽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了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兒就禁的起了？你說教訓(xùn)兒子是光宗耀祖，當(dāng)日你父親怎么教訓(xùn)你來著�！闭f著也不覺淚往下流。賈政又陪笑道：“老太太也不必傷感，都是兒子一時性急，從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兩聲道：“你也不必和我賭氣，你的兒子，自然你要打就打。想來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早離了你，大家干凈。”說著，便令人：“去看轎！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答應(yīng)著。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jì)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為官作宦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是不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說，忙叩頭說道：“母親如此說，兒子無立足之地了�！�

這段對話很有意思。剛開始三次對話，賈政都稱呼賈母為“老太太”，說明賈政還很冷靜，但是賈母嘴里毫不留情，把賈政罵的無話可說，賈政也不叫賈母“老太太”了，索性直接喊起了“母親”。賈政對賈母的稱謂從恭敬尊崇的“老太太”到只論親情的“母親”，折射出了賈政的心理變化：對賈母的態(tài)度是從抵觸到順從、情緒上是從盛怒到無奈。

賈寶玉在公開場合都是稱呼母親王夫人為太太，但是也有例外。紅樓夢第四十六回《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中，賈母把對賈赦的一腔怒火發(fā)泄到了王夫人身上，經(jīng)探春提醒察覺出不妥，于是對寶玉說：

“寶玉，我錯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著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著母親說大爺大娘不成？通共一個不是，我母親要不認(rèn)，卻推誰去？我倒要認(rèn)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賈母笑道：“這也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紀(jì)了，看著寶玉罷�！睂氂衤犃�，忙走過來，便跪下要說。王夫人忙笑著拉起他來，說：“快起來，斷乎使不得，難道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寶玉聽說，忙站起來。

賈寶玉與賈母對話時，用“我母親”來指代王夫人，是因為在賈府的最高權(quán)威賈母面前，王夫人是小輩，是賈母孫子的娘，而不是什么從五品官員的夫人。

一部《紅樓夢》，半部中國史。《紅樓夢》中的人物對各自母親稱謂的差異，深刻反映了封建貴族家庭的等級秩序、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和人際關(guān)系。這些稱謂不僅是日常用語，更暗含著身份、地位和權(quán)力的微妙差異。

作者簡介：張亞麗，濮陽市第五中學(xué)教師，熱愛《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