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斗結(jié)束了，硝煙還沒散盡。

指揮所里，指導(dǎo)員盯著手心里的東西，半晌沒坑聲。

那是張剛撫平的錫箔紙，從繳獲的洋煙盒上撕下來的。

反面用鉛筆劃拉著三行字，統(tǒng)共也就二十來個。

這是倪祥明遞上來的“投名狀”——入黨申請。

指導(dǎo)員當(dāng)著大伙的面，念了上級的批復(fù)：追認(rèn)倪祥明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

但這消息來得太晚，倪祥明是再也聽不見了。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一個當(dāng)兵沒幾年的新兵蛋子，咋就對“入黨”這事兒這么上心，跟魔怔了似的？

又是啥動力，能讓他最后豁出命去跟敵人同歸于盡？

這事兒說白了，絕不是腦子一熱。

咱們把時鐘撥回倪祥明犧牲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那關(guān)鍵的24小時。

你會發(fā)現(xiàn)，這哪是一時沖動，分明是一個舊社會苦出身的農(nóng)民，心里最實在的一筆賬。

他這筆賬，算得比猴都精。

頭一個岔路口，出在1952年8月的一個晚上。

那會兒正是朝鮮老禿山陣地最難熬的時候，大熱天，悶得要命。

空氣里全是那股子尸體腐爛和火藥混雜的怪味，熏得人腦仁生疼。

那天夜里，倪祥明翻來覆去睡不著。

按排班表，本來沒他的哨，他完全可以扯呼嚕睡大覺。

可這人怪，非得爬起來，把正在站崗的戰(zhàn)友小李換下來，讓人家去歇著。

為啥不睡？

心里長草了唄。

白天的時候，他磨破了嘴皮子請教員幫忙，好不容易在那張洋煙盒紙上歪歪扭扭寫好了申請書。

交上去之后，指導(dǎo)員就回了仨字：“看表現(xiàn)”。

就這仨字，把倪祥明折騰得心里七上八下。

在他看來，這事兒比跟美國鬼子拼刺刀還大。

既然愁得睡不著，干脆別在洞里烙大餅了，出去換個崗，還能讓戰(zhàn)友瞇一會兒。

誰能想到，就是這么個換崗的舉動，愣是把全陣地的人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這兒得插一句嘴，說說對面美軍的習(xí)慣。

這幫美國大兵，仗著手里家伙硬，通常是白天狂轟濫炸往上沖，天一黑就縮回去防守。

咱們志愿軍不一樣，最擅長的就是夜老虎掏心。

可偏偏那天晚上，美國人轉(zhuǎn)性了。

他們大概是想搞個出其不意，派了個三十來人的突擊隊，武裝到了牙齒，借著夜色掩護(hù)，順著山溝溝悄沒聲地摸上來了。

要是倪祥明當(dāng)時心大睡著了，或者沒去換崗，這三十個鬼子真能神不知鬼鬼不覺摸進(jìn)防空洞。

到時候，全排戰(zhàn)士估計在睡夢里就得被人包了餃子，連槍都摸不著。

眼瞅著敵人快摸到鼻子底下了，倪祥明做了第二步打算。

借著那點月亮地兒，他瞅見溝里有人影晃動。

這時候，擺在他跟前的路有兩條：

路子一：直接開槍。

好處是能放倒一個，壞處是槍聲一響，剩下的鬼子肯定立馬散開找掩體，或者直接發(fā)起強攻，后面睡覺的戰(zhàn)友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

路子二：扯嗓子喊。

倪祥明選了第二條。

他這一嗓子吼出去，偷襲瞬間變明攻，暗算變成了硬剛。

美國人一看露餡了，也不藏著掖著，端著沖鋒槍就開始掃射。

槍聲一炸鍋，洞里睡覺的戰(zhàn)士們?nèi)@醒了，雖說是手忙腳亂，但好歹是醒著那槍出去拼命了。

但這中間有個要命的時間差。

咱們是被動應(yīng)戰(zhàn)，好些戰(zhàn)士連子彈袋都還沒系好。

二排長王鐵柱提著駁殼槍剛沖出洞口，迎面就撞上了摸上來的鬼子，當(dāng)場中彈犧牲。

眼瞅著排長倒在血泊里，倪祥明眼珠子瞬間紅了。

他瘋了似的撲過去想救人，可還是慢了一拍。

這時候，換個普通人，估計要么慌神了，要么就縮在工事里死扛。

可倪祥明不一樣，他走了第三步棋：反守為攻。

正面陣地剛稍微穩(wěn)住點，他沒老實蹲坑里，而是喊上戰(zhàn)友周元德，倆人一組，直接從側(cè)面摸了出去。

他心里的小算盤打得響：與其等著挨打，不如從側(cè)面插過去，給美國人屁股后面來一下狠的。

這叫啥？

這就叫戰(zhàn)術(shù)素養(yǎng)。

可惜啊，戰(zhàn)場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你想抄人家后路，人家也想抄你后路。

美軍那邊也分出個5人小組，正準(zhǔn)備從側(cè)翼包抄。

兩撥人，就在側(cè)翼那條窄路上撞上了。

二對五。

這是一場贏面極小的遭遇戰(zhàn)。

倪祥明和周元德反應(yīng)那是真快，抬手就撂倒了三個洋鬼子。

但這距離太近了，剩下兩個鬼子的反擊也到了。

混亂中，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直接捅進(jìn)了倪祥明的肚子。

這一刀太毒了，血跟開了閘似的往外噴。

擱一般人身上，這基本上就交代了。

旁邊的周元德想過來搭把手，結(jié)果被另一個美軍撲倒在地，倆人滾成一團廝打起來。

這時候的倪祥明，腸子都斷了，疼得鉆心。

按理說，這時候人早就廢了。

可這人在生死關(guān)頭，硬是迸發(fā)出一股子狠勁——他掄起手里的工兵鏟，照著那個捅他的鬼子腦門就是一下，緊接著順勢一擰，直接把對方脖子給扭斷了。

等周元德解決了對手爬起來，看到倪祥明捂著肚子的慘樣，當(dāng)場急得直掉眼淚，背起他就想往后方撤。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倪祥明做了這輩子最后一個，也是最狠的一個決定。

美軍的大部隊已經(jīng)壓上來了，腳步聲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候要是撤，倆人都得玩完。

周元德要是背著重傷的他，那速度肯定慢，結(jié)果就是倆人都得死，或者被俘虜。

這筆賬，倪祥明腦子里過了一下就算清了。

他死活掙扎著，非讓周元德把自己放下。

他對戰(zhàn)友表達(dá)的意思就兩層：第一，你趕緊跑；第二，我留下來斷后。

說完，他掏出了懷里那顆光榮彈。

在生命倒計時的最后幾秒，他腦子里閃過了啥？

也許是當(dāng)年被國民黨抓壯丁，被人像捆豬一樣捆起來的屈辱；

也許是小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姐姐為了省口紅薯給他吃，自己去啃樹皮；

也許是那個一臉和氣，問他“為啥要當(dāng)解放軍”的指導(dǎo)員。

在舊社會的隊伍里，他是頭牲口，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吃不飽還得伺候老兵。

在解放軍這兒，他才覺得自己像個人，是個有尊嚴(yán)的兵。

他想入黨，不圖當(dāng)官發(fā)財，就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集體，是家里的一份子。

當(dāng)美國鬼子那一圈綠眼睛圍上來的時候，倪祥明猛地拉著了導(dǎo)火索。

他用盡最后一口氣，吼出了一句：“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他和沖上來的敵人一塊兒化成了灰。

回頭看看倪祥明這一輩子，窮苦出身，十六歲被抓壯丁遭了大罪，后來棄暗投明，最后把血灑在了朝鮮的土地上。

他大字不識幾個，講不出啥大道理。

但他認(rèn)死理兒：誰拿他當(dāng)人看，他就把命交給誰。

那張寫在美軍煙盒紙上的入黨申請書，雖然字寫得難看，卻是他這輩子算得最明白、最值當(dāng)?shù)囊还P賬。

虧嗎？

在他拉響手榴彈那一刻，他心里肯定覺得：真他娘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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