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底，李言到東北旅游，在去景點的路上，遇到不少中年男性抱著雪狐吆喝。她到景點時是下午，公園入口站著一排私人商家，大概帶了五六只狐貍，拍一次照片只需短短幾秒，收費在10元到20元不等。

對游客來說，雪狐很新奇，因此攤點也熱鬧。李言記得，狐貍看起來很干凈，但不太好聞，“我以為是狐貍天生臭”，一直瞇著眼睛，“問（商家他們）說（狐貍）就這樣”。這些狐貍幾乎全程不落地，一直抱在游客或者商家的懷里。李言同行的小伙伴拍了照，狐貍從老板手里“倒騰”到客人手里，基本不掙扎，“感覺沒什么活力，頭不托著的話都是耷拉的”。

后來，李言了解到，一些被作為拍照道具的雪狐可能被拔牙、打針，以此維持在比較安靜、對人無攻擊性的狀態(tài)，“如果當時知道的話肯定讓朋友不要去（拍）”。

近年來，東北地區(qū)一直是國內外游客冬季出行的熱門目的地之一。2024年11月8日至2025年2月28日，光是黑龍江省就接待了超1.3億人次的游客。旅游業(yè)的蓬勃不僅帶動了滑雪、溜冰等游樂項目的繁榮，也催生了一系列以動物為主題的體驗活動——雪狐、馬車、馴鹿、雪橇犬……都變成了著名的“打卡”景點。

在東北旅游時見到的馴鹿 / 小艾供圖

只不過，跟人們想象不同的地方是，這些動物未必都是可愛的、靈動的；在很普遍的情況下，它們可能是疲憊的，甚至是憔悴的，甚至不少網(wǎng)友和游客曝出多起商家疑似動物虐待現(xiàn)象。相關話題多次登上熱搜，引發(fā)公眾對動物保護與旅游項目合規(guī)性的討論。盡管過去幾年，相關部門都已介入整治。但隨著冬季旅游旺季的到來，傷害動物的現(xiàn)象再次出現(xiàn)。

“那不是正常動物的狀態(tài)”

2025年年底，劉藝跟團去了哈爾濱雪鄉(xiāng)旅游，路途中遇到了以與雪狐合照為營生的攤販。劉藝注意到，這些攤販大多沒有門店，有的是一個人，有的是幾個人聚在一起，雪狐就臥在旁邊的野餐椅上，旁邊還站個人拉客?！昂偠己芄?，老老實實臥著睡覺，被人抱也不掙扎。”但她覺得，那不是正常動物的狀態(tài)，“比家貓還要乖”。

雪狐拍照 / 李言供圖

在東北民俗信仰里，白狐被視作 “狐仙”（胡仙），是 “狐黃白柳灰” 五大仙家之首，被賦予靈性、可修煉成仙。加上近年寵物經(jīng)濟火爆，不少游客都被白狐靈動乖巧的外表吸引。

但從過往報道和游客反饋來看，雪狐拍照項目在很多情況下并不規(guī)范。雪狐雖然不是國家重點保護動物，但飼養(yǎng)時需要接種疫苗，并進行脫敏訓練。2024年初，一名游客在與白狐合影過程中被咬傷，并且商家無法提供白狐的疫苗接種證明。當時，哈爾濱市文旅局市場監(jiān)管處的工作人員就曾表示，“白狐合影”不合規(guī)，屬于嚴厲打擊取締的項目。但最近前往東北旅游的游客發(fā)現(xiàn)，“雪狐合影”依然比比皆是。

南風窗以游客身份聯(lián)系了牡丹江市一家游樂園。在商家推薦的358元體驗套餐中，就包括了雪狐拍照、馬拉爬犁等項目。團購顯示，雪狐拍照的單項價格為20元。商家表示，雪狐是家養(yǎng)的，不會咬人，還打了疫苗。但南風窗追問是否為狂犬疫苗時，商家不再回復。

游樂園價格表展示了多種動物消費服務 / 商家供圖

為了維持這門生意，商家們也使用了一些手段。2025年1月，有游客在哈爾濱圣·索菲亞教堂門口與白狐合影，后來翻看照片時發(fā)現(xiàn)白狐已經(jīng)被拔了牙齒。

在冰雪季的東北，包括雪狐、馬、馴鹿在內的動物為游客提供了多種游玩服務，但令人擔憂的是，關于如何讓它們規(guī)范地“勞動”，卻存在很多模糊的邊界。

親眼所見的動物狀態(tài)，讓小艾很難忽視它們在工作中的生存情況。今年元旦，小艾報了個為期六天的旅游團，從廣西到哈爾濱，花了大約5000元，景點包括亞布力鎮(zhèn)、黑龍江雪鄉(xiāng)國家森林公園、伏爾加莊園和冰雪大世界等，還能體驗馬拉爬犁的項目。在亞布力，她坐上了馬拉爬犁。那天溫度不到-20℃，馬的睫毛上都結了冰。

跟對“冰雪之鄉(xiāng)”充滿期待的游客相比，馬兒們顯得有些疲態(tài)。一匹馬要拉一輛車加6個乘客。馬多，坐車的人也多。小艾數(shù)不清有多少匹馬，只知道每個車夫都有序號，序號一直排到了一百多，“很快就坐滿一車”。她注意到，馬都沒什么精神，“一天要不停拉人，來來回回走好大一圈”。拉人的時候，車夫還會鞭打它，讓它提點兒速，“雖然可能（下手）不是很重，但還是看得我不太舒坦”。

馬拉爬犁 / 小艾供圖

“它們不可能是專業(yè)的工作犬”

除了馬和狐貍，大眾更為熟悉的可能是“狗拉爬犁”。

雪橇犬包括阿拉斯加、哈士奇、薩摩耶、格陵蘭犬和愛斯基摩犬，前三者是大眾更為熟悉的“雪橇三傻”。國際輔助犬組織（ADI）成員委員會委員王春筍介紹，它們起源于高緯度嚴寒地區(qū)，擁有特殊的能量轉換方式，可以在不消耗肌肉糖原的情況下持續(xù)運動，幾乎不會像人類或普通狗那樣產(chǎn)生致命的肌肉疲勞。其中，阿拉斯加體型大，擅長拉重物；哈士奇則有比較好的速度和耐力。它們大多有雙層被毛，兼具保暖和防雪水的功能。

在東北旅游時，吳林在一些景點見到了雪橇犬，主要是哈士奇和阿拉斯加，它們有的還戴上了嘴套。大多時候，3—4只狗要拉兩個成年人。從她發(fā)來的照片看，這些狗狗的狀態(tài)并不似常見的健康寵物犬那樣熱情活潑，也一點都不“鬧騰”。

吳林見三只狗被拴在一輛車旁，其中只有一只哈士奇精神尚可，另外兩只看起來都比較萎靡。一只狗狗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有游客想和它互動，老板拽了拽，想讓它抬抬頭，它也沒有反應，“不知道是生病還是太累的緣故”。吳林還發(fā)現(xiàn)，有的雪橇犬跟不上“隊友”，會被其他幾個雪橇犬拖著走。因為不忍心，“看見這些太難受了”，她沒有坐“狗拉爬犁”，很快就離開了。

雪橇犬精神不佳 / 吳林供圖

王春筍告訴南風窗，雪橇犬通常在2歲成熟后上崗，8-10歲退休，這是行業(yè)共識。但有游客發(fā)現(xiàn)，東北有些雪橇犬還是未成年的犬只。小艾在哈爾濱旅游時，沒見到狗拉雪橇，但見到了狗拉雪圈，三只阿拉斯加要拉兩個人，有些還“沒有長到大狗”。

關于雪橇犬超負荷工作、不規(guī)范工作的現(xiàn)象，近年來多次在網(wǎng)上引起討論。早在2016年，四川西嶺雪山景區(qū)的雪橇犬就被質疑工作條件很差，“一個狗拉一個車，大人還要抱小孩坐”，“跑累了渴了也只有舔地上的雪水喝”。2023年12月，哈爾濱防洪紀念塔松花江江邊私人經(jīng)營的狗拉雪橇項目也曾引起網(wǎng)友關注。據(jù)報道，當時文旅、公安等部門聯(lián)合整治清理，暫時叫停了相關項目。但媒體調查發(fā)現(xiàn)，整治工作結束后項目仍在繼續(xù)經(jīng)營。

在東北，類似狗拉爬犁的經(jīng)營活動多由個人商家進行，缺乏系統(tǒng)的管理和規(guī)范。網(wǎng)友清清不在東北居住，沒有親身接觸過這類項目，但在社交平臺上看見相關帖子會向有關部門致電投訴。2025年12月，她在網(wǎng)上刷到其他博主發(fā)布的狗拉爬犁視頻——雪橇犬大多兩三只成行，需要拉1—2位乘客，不服從還會被硬拽著工作。她向牡丹江市旅游投訴舉報熱線打電話反映了情況。2025年12月26日官方回電答復稱：“景區(qū)目前已無此項目，狗都是私人養(yǎng)的?！?/p>

這些屢屢被“舉報”“投訴”的項目，并未在真正意義上得到管理或禁止。林月經(jīng)常在朋友圈和小紅書看到東北的狗拉車，“每一年都在罵，每一年都有”。她的朋友去當?shù)芈眯?，看到兩只毛發(fā)臟亂的狗拉著一家三口的乘客，休息的時候沒有墊子和水，甚至有的還受了傷。

林月說：“它們不可能是專業(yè)的工作犬。”

雪橇犬“真相”

2025年2月初，林月在俄羅斯摩爾曼斯克州摩爾市區(qū)附近的農(nóng)場體驗了雪橇犬項目。當時溫度大概在-15℃到-20℃（雪橇犬工作的理想溫度在-10°C到-20°C之間），乘客還需要穿防風防雪的衣服。

農(nóng)場里大概有15—20只哈士奇，2-4歲的青壯年居多。老板告訴她，他們一天只接待三波游客，林月這波有7個人，每次只坐一位乘客和一位老板。她給我發(fā)來視頻，7只哈士奇排好隊形，整整齊齊地拉著雪橇，像野馬一樣在雪地飛奔——只不過更有組織、有紀律。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它們還會相互扒拉、玩鬧，輕輕地啃咬對方。

林月在俄羅斯拍攝的雪橇犬 / 林月供圖

林月自己也養(yǎng)了一只哈士奇，因此對這個品種比較了解。“它們其實很聰明，有自己的想法，會思考，很獨立，同時體力非常好?！彼f：“雪橇全速前進時，人沒有辦法判斷哪里有冰隙、哪里冰層薄，全靠雪橇犬自己判斷并且做出決定。”因此，雪橇隊的編排是有講究的。這家農(nóng)場的一支雪橇隊一般有7—9只哈士奇（規(guī)范的雪橇隊通常由6—12只狗組成）。老板告訴她，領頭的狗選擇比較嚴格，一般是1—2只，“它們要聽人類口令，要決定整個隊伍的路線和前進節(jié)奏，還要判斷地形”。它們不一定是最強壯、力量最大的，但一定是服從性高、冷靜的、聰明的。最靠近雪橇位置的是壓陣犬（或稱為“輪犬”），它們要承擔很多重量，還要控制起步和剎車，是最吃力的，需要體型大、力量強。

俄羅斯雪橇犬 / 林月供圖

老板告訴林月，這些雪橇犬都是專門為工作所培育的，和寵物犬不同。她發(fā)來照片，上面的雪橇犬看起來都比較瘦，“正是這樣的體型讓他們在奔跑的時候更輕盈，輕一點的體重在長期奔跑下也對關節(jié)骨骼沒有那么大的負擔”。

俄羅斯雪橇犬 / 林月供圖

王春筍表示，目前國內并沒有專門針對雪橇拉車的國家級官辦工作犬培訓機構。國內旅游景區(qū)的這些雪橇犬大多來自民間繁殖場或個人犬舍，缺乏系統(tǒng)的工作血統(tǒng)選育。

作為寵物和作為工作犬培育出的狗狗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會有所差異。寵物犬一般性格相對溫順、服從性稍好、耐力適中；而工作犬精力旺盛、意志力頑強、體型稍小、肌肉緊實、腿長，毛發(fā)短而致密、不掛雪。工作犬天生有“拉拽欲望”，而寵物犬可能并沒有這種意愿，強迫其工作會導致嚴重的心理創(chuàng)傷。

即便是作為工作犬培育出來的雪橇犬，也不是天生就會拉雪橇。在正規(guī)的條件下，雪橇犬需要經(jīng)過脫敏訓練、力量與耐力儲備、口令訓練等才能“上崗”。國內景區(qū)許多犬只僅是被套上繩索，依靠本能往前沖，缺乏正規(guī)指令教育。

據(jù)王春筍了解，東北市場上的雪橇犬大多數(shù)是寵物犬。他打了個比方，將這些寵物犬投入旅游拉車工作，就像是“讓文職人員去打仗”。以哈士奇為例，專業(yè)工作犬在訓練有素的情況下，一天可以奔跑50-100公里；但寵物犬在拉載150斤以上的成人時，通常15—20分鐘就會達到生理極限。

飛速奔跑的俄羅斯雪橇犬 / 林月供圖

而且，目前東北部分景區(qū)的雪橇犬也存在超負荷工作的現(xiàn)象——2只哈士奇拉2個成年人，在生理上是極度透支的。東北的冬季雖然冷，但高強度運動會產(chǎn)生大量熱量，如果狗狗沒有佩戴專業(yè)裝具或負載過重，會因呼吸過度導致酸中毒；長期拉載遠超自身體重的游客，還會導致狗狗的脊椎變形、髖關節(jié)脫位。

狗的狀態(tài)同樣影響著游客的安全。王春筍說，長期高壓、饑餓或疼痛下的雪橇犬會變得極度焦慮，可能突然撕咬游客；而缺乏訓練的狗遇到突發(fā)狀況會驚群奔逃，導致翻車甚至沖撞行人，危及人身安全。

很多游客只看到哈士奇、薩摩耶的外表可愛，但并不對它們的身體和工作條件有具體的概念。林月說：“我相信任何一個有愛心的人知道了背后的真相，都不會再去乘坐（不正規(guī)的）狗拉車。很多人是不知道，以為哈士奇、阿拉斯加、薩摩耶是雪橇犬，就一定可以拉雪橇?！?/p>

（李言、林月、小艾、劉藝、吳林、清清為化名）

作者 |金蒲桃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