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威推回身份證時，手指在柜臺玻璃上敲了敲。

他抬頭看我，鏡片后的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神色。

“蕭先生，”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您確定要銷這張卡？”

我捏著破舊的錢包點點頭。

“這張卡三天前收到一筆跨行匯款。”曹威的視線回到屏幕上，又抬起來，“二十萬元整?！?/p>

窗外梧桐葉落進銀行大廳的光影里。

“匯款人叫董語蘭?！彼f。

01

三年前那個深秋的雨夜，我記得清楚。

晚上十一點半，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屏幕亮起時，映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是個陌生號碼，屬地顯示鄰省。

我按了接聽，那邊先是一陣雜音。

接著傳來女人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蕭昕磊嗎？”她問，“我是董語蘭?！?/p>

我在黑暗中坐起身。高中畢業(yè)八年，這個名字只在校友群里偶爾閃過。印象里她總是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梳著馬尾辮，英語課代表。

“董語蘭？”我打開臺燈，“這么晚了……”

“對不起?！彼穆曇敉蝗贿煅势饋?，“真的對不起，這么晚打擾你?！?/p>

雨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她說母親突發(fā)腦溢血，正在市人民醫(yī)院搶救。手術(shù)需要押金五萬，她湊遍所有親戚還差一萬。通訊錄翻了幾遍，最后手指停在我的名字上。

“我知道這很冒昧?！彼宋亲樱翱晌覍嵲谡也坏絼e人了。蕭昕磊，你能不能……借我一萬塊？我半年內(nèi)一定還你?！?/p>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床頭柜的抽屜里放著張銀行卡，里面有我攢了半年的工資。一萬二，原本打算下個月給父親換臺新電視。

窗外的雨下大了。

“你在哪個醫(yī)院？”我問。

她報出醫(yī)院名字和科室。聲音里的顫抖稍微平復(fù)了些，又急急補充：“我可以打借條，真的，我保證……”

“賬號發(fā)給我?！蔽艺f。

掛斷電話后，我在床上坐了十分鐘。手機亮起，收到一條帶著銀行賬號的短信。我打開手機銀行，輸入金額時停頓了一下。

然后按下了確認(rèn)鍵。

轉(zhuǎn)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幾乎同時，董語蘭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收到了，”她哭出聲來，“蕭昕磊，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說沒事，先救阿姨要緊。

她在那頭抽泣著說了很多話。說母親平時身體很好，今天突然倒在家里。說她剛工作兩年，積蓄都付了房租。說等母親出院她就找兼職，一定盡快還錢。

最后她說：“蕭昕磊，你是個好人?！?/p>

那晚我很久沒睡著。雨停了，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我想到高中時的董語蘭——收作業(yè)時總是輕聲細(xì)語，運動會跑三千米堅持到了終點。

一萬塊對她來說，應(yīng)該真的很重要吧。

02

第二天早上，董語蘭發(fā)來一條很長的短信。

她說母親已經(jīng)進了手術(shù)室，醫(yī)生說要五六個小時。她在短信里詳細(xì)寫了家庭住址、工作單位、身份證號碼，甚至提到了幾個我們共同的高中同學(xué)。

“你可以找他們核實我的情況。”她寫道，“我不是騙子?！?/p>

我回了一句：“先照顧好阿姨?！?/p>

之后一周，她每天都會發(fā)短信告知母親的情況。手術(shù)還算成功，但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藥費每天都在增加，她已經(jīng)向公司預(yù)支了三個月工資。

“我會記住這份恩情?！蹦程煲估锼@樣寫道。

大概半個月后，短信的頻率漸漸少了。從每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后來是一周一次。內(nèi)容也越來越短，從詳細(xì)病情通報變成簡單的“今天還好”。

入冬時，她發(fā)來最后一條長信息。

“媽媽轉(zhuǎn)普通病房了。醫(yī)生說恢復(fù)需要很長時間，但命保住了。蕭昕磊，等我忙完這陣子就聯(lián)系你。錢我一定會還的，我發(fā)誓?！?/p>

那是十一月底。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

我回了個“好”字。

然后就是沉默。十二月初我發(fā)過一條短信問情況，沒有回復(fù)。打電話過去，提示音說號碼正在通話中。我以為是信號問題，隔天再打，還是通話中。

新年前夜，高中同學(xué)聚會的群里熱鬧非凡。有人在問董語蘭怎么沒來，她以前每年都會在群里發(fā)新年祝福。

一個和她同城的同學(xué)說：“她家好像出事了，具體不清楚?！?/p>

我問了那個同學(xué)私信。他說聽人說董語蘭母親出院后，她們就搬走了，原來的房子租約到期沒續(xù)。至于搬去哪里，沒人知道。

“你找她有事？”同學(xué)問。

我說沒什么，隨便問問。

掛斷電話后，我翻出那條帶著銀行賬號的短信。紅色的刪除鍵按下去時，手指停住了。最后還是退了出來。

也許她真的在忙吧。母親大病初愈，要照顧，要工作還債。一萬塊對她來說是救命錢，對我……其實也不算小數(shù)目。

但我愿意再等等。

03

等待變成三個月時，我又撥了一次那個號碼。

冰冷的電子女聲說：“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p>

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著窗外初春的新芽。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那一瞬間，心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不是憤怒，更像是……失望。

像是你伸出手去拉一個人，那個人抓住你的手爬上來了，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句“我上來了”都沒說。

我去找了兩個和董語蘭關(guān)系還行的同學(xué)。一個說她半年前辭職了，工作單位那邊只說個人原因離職。另一個說她母親生病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具體搬到哪兒去了，沒人清楚。

“她會不會……”其中一個同學(xué)欲言又止，“我是說，她媽媽生病花了很多錢。”

我說我知道了。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又走。期間我換了一次工作，從城東搬到城西。那張存著一萬塊的銀行卡一直放在錢包夾層里，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雨夜。

有時候我會給自己找理由：也許她真的困難，也許她母親后續(xù)治療還要錢，也許她不好意思聯(lián)系我。

但更多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父親打電話來問電視的事，我說看中的那款沒貨了，等新款。他笑著說沒事，舊電視還能看。掛電話前，他隨口問：“你最近手頭緊嗎？要不夠爸這兒有點?！?/p>

我說不用，挺好的。

秋天再來時，我已經(jīng)很少想起這件事了。偶爾在街上看到梳馬尾辮的女生會愣一下，然后搖搖頭繼續(xù)走路。那一萬塊成了心里一個疙瘩，不大，但碰著會不舒服。

真正讓我徹底放下的是另一件事。

公司裁員，我在名單上。拿完賠償金那天，我坐在咖啡廳里算賬。房租、生活費、社保自己交……手里的錢撐不過三個月。

而父親就是那時候生病的。

04

父親的心臟是老毛病。那天他在家暈倒，送醫(yī)院檢查說是動脈堵塞，需要放支架。母親在電話里哭著說，手術(shù)費要四萬。

我所有的積蓄加起來，剛好四萬一。

那張余額一萬二的卡，我在醫(yī)院繳費窗口前捏了很久。最后還是刷了，連同卡里原本的兩千塊零頭。父親手術(shù)很順利，出院時拉著我的手說：“爸拖累你了。”

我說什么呢？只能搖頭。

之后的一年，我過得有些艱難。新工作收入不高，還要幫襯家里。最困難的時候，我每天只吃兩頓飯，中午那頓是兩個饅頭就咸菜。

錢包里那張銀行卡，余額變成了三十七塊八毛。

它成了某種象征——不只是錢，還有我對人最后那點天真信任的終結(jié)。每次看到它，我都會想起自己當(dāng)年多容易相信別人。

所以當(dāng)房東通知續(xù)租要漲五百塊時，我決定銷卡。

把里面三十七塊八毛取出來，然后剪掉。像剪斷一段不值得記住的過往。

銀行是周五下午去的。人不多，取了號等了兩分鐘就叫到了。柜臺后坐著個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曹威”。他戴著黑框眼鏡，頭發(fā)梳得整齊。

“辦什么業(yè)務(wù)？”他接過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銷戶?！蔽艺f，“里面的錢取出來?！?/p>

曹威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眼睛盯著屏幕。機器讀卡的綠燈閃了閃，他眉頭忽然皺起來。不是不耐煩的那種皺，是困惑。

他又敲了幾下鍵盤，手指停頓在半空。

然后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看向我。那種眼神很奇怪，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該發(fā)現(xiàn)的東西，又像是需要確認(rèn)什么。

“蕭昕磊先生？”他問。

我說是。

他推回身份證，手指在柜臺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動作讓我莫名緊張起來。窗外的陽光斜射進大廳，灰塵在光柱里旋轉(zhuǎn)。

“這張卡，”曹威壓低聲音，“您確定要銷？”

05

我說確定。

曹威的視線回到屏幕上，又抬起來。他抿了抿嘴，像是斟酌措辭。銀行大廳里空調(diào)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有點冒汗。

“這張卡三天前收到一筆跨行匯款?！彼f。

我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

“二十萬元整?！辈芡蛔忠痪涞卣f，“匯款時間是周二下午兩點十七分。從鄰省一家商業(yè)銀行匯出，實時到賬。”

我腦子嗡了一聲。

“二十……萬？”

“對?！辈芡屏送蒲坨R，“所以如果您現(xiàn)在銷戶，這筆錢需要先處理。是取現(xiàn)還是轉(zhuǎn)其他賬戶？大額取款需要預(yù)約?！?/p>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大腦像是生銹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卡住了。二十萬？三天前？我的卡里？

“是不是搞錯了？”我終于說出口，“這張卡里應(yīng)該只有三十多塊錢?！?/p>

曹威重新看向屏幕：“系統(tǒng)顯示很清楚。二十萬，匯款人叫……”他瞇起眼睛湊近了些，“董語蘭。這個名字對嗎？”

窗外的車流聲突然變得很遙遠(yuǎn)。

我抓住柜臺邊緣，手指掐進軟膠墊里。那個名字像顆子彈，穿過三年的時光，正中眉心。雨夜，哽咽的聲音，一萬塊的轉(zhuǎn)賬，然后是無盡的沉默。

現(xiàn)在她說，二十萬。

“備注欄有留言?！辈芡穆曇舭盐依貋?。他盯著屏幕念道：“‘三年利息十九萬，恩情永生’——需要幫您打印流水嗎？”

我點了頭，動作僵硬。

打印機嗡嗡響起來，吐出幾張紙。曹威接過，用筆在上面圈了幾處，遞給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2023年11月7日14:17，跨行轉(zhuǎn)入200,000.00。

匯款人：董語蘭。

賬戶余額：200,037.80。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很久沒眨眼。直到眼睛發(fā)酸，才抬起頭。曹威還在看我，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種理解。

“這種情況不常見?！彼f，“但確實發(fā)生了。”

我把流水單折起來，放進錢包。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什么。錢包夾層里還放著那張銀行卡，塑料邊緣已經(jīng)磨損發(fā)白。

“先不銷了?！蔽艺f。

走出銀行時，下午的陽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手里的錢包突然變得很沉，沉得像裝了整個過去的重量。

二十萬。

十九萬利息。

董語蘭。

06

回到家后，我把流水單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張紙被折痕分成四塊，每一塊都印著冰冷的數(shù)字。200,000.00。三年前我借給她一萬，現(xiàn)在她還了我二十萬。

利息十九萬。

我打開手機銀行，登錄那張卡的賬戶。余額顯示和流水單上一樣。我又查了交易明細(xì)，周二那天下午兩點十七分，確實有一筆入賬。

匯款銀行是鄰省一家商業(yè)銀行的分行。我在地圖上搜了地址，離我這里兩百公里。

董語蘭在那兒嗎？

她母親呢？當(dāng)年緊急的手術(shù)，后來的恢復(fù)，她們搬去了哪里？這一萬塊變成二十萬的故事，中間缺失了整整三年。

我翻出高中班級群，找到董語蘭的頭像。點開，朋友圈是三天可見，一片空白。最后一條動態(tài)停留在三年前，分享的一首歌，《明天會更好》。

下面的評論里，有同學(xué)問：“阿姨身體怎么樣了？”

她沒有回復(fù)。

我又找出當(dāng)年那幾個同學(xué)的聯(lián)系方式，一個個打電話。第一個聽說二十萬的事，驚訝得說不出話。第二個沉默良久，說：“她不是那種人?！?/p>

“哪種人？”我問。

“會欠錢不還的人?！?/p>

第三個同學(xué)給了我一個可能的線索：董語蘭有個表姐在鄰省，當(dāng)年她母親生病時，好像去投靠過。

“但我不確定?！彼f，“而且那是三年前的事了?！?/p>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黑暗里。窗外夜色漸濃，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桌上的流水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白，那些數(shù)字像是會發(fā)光。

什么樣的利息，三年翻十九倍？高利貸都不敢這么算。除非……那不是利息。除非那是別的什么東西。

凌晨兩點，我做了決定。

買了一張最早去鄰省的車票，按照流水單上的匯款銀行地址設(shè)置導(dǎo)航。背包里只裝了錢包、手機、充電寶，還有那張流水單。

上車前，我給公司請了三天假。領(lǐng)導(dǎo)問什么事這么急，我說私事，很重要。

高鐵啟動時，窗外的城市向后掠去。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如果當(dāng)時我沒有接那個電話，現(xiàn)在會怎樣？

沒有答案。

車程兩小時，我一遍遍看那張流水單。折痕越來越深，紙張邊緣起了毛邊。十九萬利息，恩情永生。八個字，像密碼一樣刻在腦子里。

到站后，我直奔那家銀行。

07

銀行大堂經(jīng)理聽完我的來意，露出為難的表情。

“客戶匯款信息是隱私，”她說，“我們無權(quán)向第三方透露?！?/p>

我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遞給她：“我是收款人。我想知道匯款人辦理業(yè)務(wù)時的具體情況——這對我很重要。”

經(jīng)理看了看證件，猶豫片刻：“您稍等?！?/p>

她去了后面辦公室，十分鐘后回來，手里拿著張紙條?！拔覀儾樵兞水?dāng)時的監(jiān)控記錄和柜面登記。周二下午兩點左右，確實有位董女士辦理了匯款業(yè)務(wù)?！?/p>

“她本人來的？”

“對?！苯?jīng)理點頭，“監(jiān)控顯示她獨自前來，在二號柜臺辦理。業(yè)務(wù)辦完后就直接離開了?！?/p>

“她看起來怎么樣？”我問，“精神狀況、衣著打扮之類的？”

經(jīng)理回憶了一下：“穿著普通，灰色外套，牛仔褲。臉色不太好，很蒼白。辦理業(yè)務(wù)時很平靜，沒多說什么話?！?/p>

“臉色蒼白？”

“像是生病的那種白?！苯?jīng)理說，“我們柜員當(dāng)時還問了一句‘您身體不舒服嗎’，她說沒事，只是沒睡好。”

我接過經(jīng)理抄給我的信息：辦理時間、柜臺號、經(jīng)辦員工號。還有一句——董語蘭離開時走得很慢，在門口臺階上停了一會兒。

像是累了。

走出銀行，我站在她當(dāng)時站過的臺階上。下午的陽光和周二那天應(yīng)該差不多。她在這里停了一會兒，在想什么呢？

恩情永生。

我打開手機地圖，以銀行為中心搜索附近的醫(yī)院、診所、藥店。又搜索租房信息、小區(qū)、超市。像個沒頭蒼蠅，在陌生的城市里亂轉(zhuǎn)。

傍晚時，我走進一家便利店買水。收銀的是個中年阿姨，看我滿臉疲憊，多問了一句：“找人??？”

我說是，找一個三年沒見的朋友。

“名字知道嗎？”

“董語蘭?！?/strong>

阿姨搖搖頭，說沒聽過。我道謝準(zhǔn)備離開，她又叫住我：“不過你可以去夕陽紅護理院問問。那邊住的大多是老人，但也有年輕人?！?/p>

“護理院？”

“城西那家，專門收長期需要照護的病人?！卑⒁陶f，“我妹妹在那兒做護工，說最近來了個年輕的姑娘，才三十出頭?！?/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病？”

“那就不清楚了?！卑⒁虈@氣，“反正進去的人，都不容易出來?！?/p>

我記下護理院的名字和地址。出門時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在手機里輸入那個地址，距離七公里。

打車過去要二十分鐘。

上車后，司機師傅很健談。聽說我要去護理院，嘆了口氣：“去看家人？”

我說看朋友。

“年紀(jì)輕輕住護理院的，多半是重病?！彼f，“我拉過好幾個這樣的客人，都是父母送孩子，或者孩子送父母。人啊……”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護理院在城郊結(jié)合部，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筑。院子里有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門口亮著燈，傳達(dá)室有人值班。

我說找董語蘭。

值班大爺翻了翻登記本：“306病房。你是她什么人？”

“同學(xué)。”

大爺打量我?guī)籽郏噶酥鸽娞荩骸叭龢怯肄D(zhuǎn)。這個點可能已經(jīng)休息了，你小聲點。”

08

三樓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飯菜和某種說不清的藥味。每間病房的門都關(guān)著，門牌上寫著床號和病人姓名。

306在走廊盡頭。

我在門前站了很久，手抬起來又放下。從玻璃窗看進去，只能看到靠門那張床是空的，靠窗那張拉著簾子。

終于還是敲了門。

里面?zhèn)鱽砼说穆曇簦骸罢堖M?！?/p>

我推門進去。病房很干凈，兩張病床，中間用簾子隔開。靠窗那張床的簾子拉開一半，床上坐著個中年婦女，正在疊衣服。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找誰？”

“董語蘭?！蔽艺f。

婦女的表情變了變。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張床旁。簾子完全拉開，我看見了床上的那個人。

瘦。

這是第一印象。瘦得顴骨突出，臉頰凹陷，手腕細(xì)得像一折就斷。她閉著眼睛，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床邊掛著輸液瓶。

但確實是董語蘭。

即使三年沒見，即使瘦脫了形，我還是認(rèn)得出那雙眉毛，那個鼻梁的弧度。高中時她就是這樣，安靜地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側(cè)臉上。

“她……”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昏迷狀態(tài)。”婦女輕聲說，“植物人。我是她請的護工，姓王?！?/p>

我在床邊坐下。董語蘭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很多針眼。皮膚蒼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呼吸很輕，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

“多久了？”我問。

“車禍。”王姐說，“兩個多月前的事。晚上下班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車撞了。顱內(nèi)出血，手術(shù)搶救過來了，但一直沒醒?！?/p>

“兩個多月前……”

“對?！蓖踅銍@氣，“送來的時候就這樣了。醫(yī)院住了半個月，轉(zhuǎn)到這兒來長期護理。費用不便宜，一個月要六千多?！?/p>

我看著董語蘭的臉：“她有家人嗎？”

“媽媽三年前癌癥去世了。”王姐說，“她一個人。車禍后警察聯(lián)系不到直系親屬，還是她公司領(lǐng)導(dǎo)來處理的?！?/p>

癌癥。

這個詞像塊冰，從頭頂澆下來。我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她說母親突發(fā)腦溢血。原來不是腦溢血，是癌癥。

原來那一萬塊，不是救急，是救命。

“她媽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三年前得的癌癥？”

王姐點頭：“聽說是乳腺癌，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中期了。手術(shù)、化療花了很多錢。她那時候剛工作沒多久，到處借錢。”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

窗外的銀杏葉在風(fēng)里晃動。一片葉子飄進來，落在董語蘭的枕邊。王姐輕輕撿起來，放在窗臺上。

“這孩子不容易。”她低聲說，“媽媽生病那兩年，她白天上班，晚上去醫(yī)院陪護。后來媽媽走了，她就拼命工作還債?！?/p>

“還債？”

“嗯?！蓖踅阏f，“欠了親戚朋友十幾萬。她一個人打好幾份工，白天公司上班，晚上去超市理貨，周末還做家教。”

我想起那二十萬。

三年，十九萬利息。那不是利息，那是她一點點攢起來的。白天黑夜，一份工接一份工，把欠的錢翻倍還回來。

因為她說過，恩情永生。

09

王姐出去打水時，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董語蘭。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這三年的一切都錯了。我以為的背叛、欺騙、失望，原來背后藏著這樣的故事。

她不是不聯(lián)系我，是沒臉聯(lián)系。

她不是不想還錢，是要還更多的錢。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賬戶。余額200,037.80。這個數(shù)字現(xiàn)在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它不是錢，是一個人的尊嚴(yán)。

是一句沒說出口的對不起。

王姐回來時，手里拿著個鐵皮盒子?！斑@是她的東西?！彼f，“警察從車禍現(xiàn)場找回來的，一直放在護士站?！?/p>

我接過盒子，很輕。打開，里面有幾樣?xùn)|西：身份證、一張銀行卡、一把鑰匙，還有折疊起來的紙張。

身份證上的董語蘭還是健康的模樣，對著鏡頭微微笑著。有效期還有三年。我摸了摸照片，把它放回去。

銀行卡是一家本地銀行的。

那張折疊的紙展開來，是公證書。標(biāo)題是“遺囑公證”，日期是今年九月十五日——車禍前一個半月。

我一行行讀下去。

董語蘭在遺囑里寫，如果發(fā)生意外，她名下的所有存款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二十萬元，匯入指定賬戶（我的卡號寫得清清楚楚）。

剩余部分，捐贈給市癌癥病友互助會。

公證書最后一頁有她的簽名，字跡工整有力。公證處蓋章，律師簽字，一切合法有效。她連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她知道自己會出事？”我問。

王姐搖頭：“不知道。但她說，媽媽生病時得到過很多幫助。特別是三年前借她錢的人，她一直記著。”

我合上公證書，放回盒子。

鑰匙是普通的防盜門鑰匙，上面掛著個粉色的小熊掛件。我捏著鑰匙，想起她可能住過的房子，一個人下班回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算還要多久能還清債。

然后攢夠了錢，去銀行匯款。

匯完款兩小時，車禍發(fā)生。

這一切不是巧合。是她在完成最后的心愿，然后……然后什么呢？然后累了，想休息了？還是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護士進來換輸液瓶。是個年輕的姑娘，動作很輕。她檢查了監(jiān)護儀的數(shù)據(jù)，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

“你是她朋友？”護士問。

“那你知道她治療費的事嗎？”護士說，“護理院這邊費用她預(yù)付了三個月，下個月到期。如果還要繼續(xù)住，得續(xù)費?！?/p>

“多少錢？”

“一個月六千八，包含基本護理和藥物?！弊o士頓了頓，“不過如果要做促醒治療，費用更高。有國際專家下個月來會診，一次就要五萬。”

我看向董語蘭。

她安靜地躺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是睡著了，只是睡得太沉，沉到聽不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會診有效果嗎？”

“不一定?！弊o士實話實說，“植物人促醒本來就是個概率問題。但這位專家在國際上很有名，他團隊的新型療法有過成功案例。”

我點頭說知道了。

護士離開后，我拿出手機計算。二十萬，扣除會診費五萬，剩下十五萬。夠護理院兩年多的費用。

但如果要做后續(xù)治療呢？

如果還需要手術(shù)、康復(fù)、藥物呢？

王姐輕聲說：“其實她公司領(lǐng)導(dǎo)來看過，說可以發(fā)動捐款。但她遺囑里寫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贈?！?/p>

“為什么？”

“她說欠的已經(jīng)還了，不欠了?！蓖踅憧粗遥八幌朐偾啡魏稳??！?/p>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病房里的燈開著，白熾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我坐在椅子上，握著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里裝著一個女人的全部：她的身份，她的財產(chǎn)，她的意愿，還有她最后想說的話。

都在這里了。

10

我在護理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房間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墻壁上有漏水的痕跡。但我顧不上這些，坐在床邊一遍遍看那張遺囑公證書。

董語蘭的字跡，每個筆畫都很認(rèn)真。

她在“財產(chǎn)分配”那欄寫得很清楚：第一順位，償還蕭昕磊借款及利息共計二十萬元整。備注里補充：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六百計算。

那不是銀行利息。

那是她用三年時間，一點點攢起來的感恩。

我想起高中時的一件事。有次班級捐款給山區(qū)兒童，董語蘭捐了五十塊，那是她一周的午飯錢。后來老師知道了，要退給她一部分。

她說：“答應(yīng)了捐五十，就是五十。”

這么多年，她一直是這樣的人。答應(yīng)了的事，拼了命也要做到。答應(yīng)了半年還錢，結(jié)果用了三年，還了二十倍。

因為她覺得，救命的情，值這個價。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護理院。王姐正在給董語蘭擦身，動作很輕柔。見我來了，她點點頭，繼續(xù)手里的工作。

“昨晚她情況怎么樣？”

“穩(wěn)定。”王姐說，“就是瘦得太厲害，得慢慢調(diào)養(yǎng)?！?/p>

我等她忙完，才在床邊坐下。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董語蘭臉上。她的皮膚幾乎透明，能看到細(xì)細(xì)的血管。

“我要給她做會診。”我說。

王姐愣了愣：“那個國際專家？一次五萬……”

“用她給我的錢。”我說得很平靜，“二十萬，本來就是她的?，F(xiàn)在我用這筆錢給她治病，合情合理?！?/p>

“可是她的遺囑……”

“遺囑是她的意愿，我現(xiàn)在做的是我的意愿?！蔽铱粗Z蘭，“她可以不欠我的，但我可以愿意幫她?！?/p>

王姐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去找了護理院院長，說明了情況。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姓陳，戴著金邊眼鏡。她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很久。

“確定嗎？”她問，“植物人促醒的成功率，說實話，不到百分之三十?！?/p>

陳院長嘆了口氣：“那我?guī)湍懵?lián)系專家團隊。下個月十五號他們來本市，我們可以預(yù)約時間。不過費用方面……”

“錢不是問題。”我說。

其實錢是問題。二十萬看起來多，但在大病面前，可能幾個月就花光了。但我管不了那么多，現(xiàn)在只想做這一件事。

辦完預(yù)約手續(xù)，我給公司打電話續(xù)了假。領(lǐng)導(dǎo)問要多久，我說不確定。他說崗位不能一直留著，我說那就辭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

“家里有事。”我解釋，“很重要的事?！?/p>

掛斷電話后，我在護理院院子里站了很久。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有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護工在旁邊讀報紙。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苦難。

回到病房時，王姐正在給董語蘭讀新聞。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她。我站在門口聽了會兒，忽然覺得這場景很溫暖。

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至少現(xiàn)在，她不是一個人。

之后的半個月，我每天都來護理院。有時候陪董語蘭說話，說高中時候的事，說這些年同學(xué)的變化。有時候只是坐著，看她安靜的睡臉。

監(jiān)護儀的數(shù)據(jù)一直很穩(wěn)定。

王姐說，這是好現(xiàn)象。說明她身體機能還在維持，沒有惡化。植物人最怕的就是并發(fā)癥，感染、褥瘡、器官衰竭。

董語蘭都沒有。

“她底子好?！蓖踅阏f，“年輕，以前身體也不錯。所以恢復(fù)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可能性。

這個詞成了我每天的動力。專家會診前一天晚上，我?guī)缀鯖]睡。在旅館房間里走來走去，想象各種可能的結(jié)果。

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

凌晨四點，我去了護理院。值班護士認(rèn)識我，沒攔著。三樓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應(yīng)急燈亮著昏黃的光。

306病房里，董語蘭還在睡。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是軟的。我輕輕捏了捏，就像當(dāng)年她捏著那張借條，說一定會還。

“明天專家就來了?！蔽业吐曊f，“你爭氣點，好不好？”

她沒有反應(yīng)。

窗外的天漸漸亮起來。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落在她臉上。我忽然看見，她的睫毛好像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但我看見了。

我屏住呼吸，盯著她的眼睛。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時，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這次更明顯。

我按下床頭的呼叫鈴，手在顫抖。護士很快跑進來，問怎么了。我說她眼睛動了，真的，動了兩次。

護士檢查了監(jiān)護儀，又翻開董語蘭的眼皮看瞳孔。她皺眉，搖頭：“可能是肌肉反射，不一定是有意識的?！?/p>

“但我看見了……”

“我知道?！弊o士輕聲說，“但植物人有時候會有無意識的動作。我們不能抱太大希望，否則失望會更大?！?/p>

她離開后，我繼續(xù)握著董語蘭的手。

晨光越來越亮，整個病房都籠罩在金色的光線里。我看著她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她在電話里的哭聲。

她說謝謝。

她說一定會還。

她說你是個好人。

現(xiàn)在她躺在這里，用二十萬還了一萬塊的債。用昏迷不醒，換了一個心安理得。用三年時間，證明自己還是當(dāng)年那個說到做到的董語蘭。

而我呢？

我用什么來還這十九萬的利息？

專家團隊是早上九點到的。三個醫(yī)生，兩個護士，帶著一堆儀器。陳院長陪著他們進來，簡單介紹了情況。

會診進行了兩個小時。

我在門外等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其實我不會抽煙，但這時候需要手里有點東西。煙味嗆得我咳嗽，但我沒停。

十一點，門開了。

為首的專家是個白頭發(fā)的外國老頭，會說中文。他看著我，表情很嚴(yán)肅：“病人的情況比想象中好。”

我的心提起來。

“腦部損傷主要在額葉，但腦干功能完好?！彼f，“這意味著她的生命體征穩(wěn)定，自主呼吸、心跳都沒問題?！?/p>

“那醒來的可能性……”

“有。”專家點頭，“我們建議嘗試新型促醒療法。藥物配合電刺激，加上感官喚醒訓(xùn)練。但費用很高，一個療程要十五萬?！?/p>

“幾個療程？”

“至少三個。”專家說，“而且不能保證一定有效。如果三個療程后沒反應(yīng)，可能就……希望不大了。”

三個月，四十五萬。

我手里只有二十萬，還剩下二十五萬的缺口。但我?guī)缀鯖]猶豫：“做?！?/p>

專家看著我：“你確定？這不是小數(shù)目。”

“錢我會想辦法?！蔽艺f，“您只管治療?！?/p>

陳院長送專家團隊離開時，拍了拍我的肩：“需要幫忙的話，護理院可以減免部分費用。董語蘭這孩子，我們都想幫她?！?/p>

我說謝謝。

回到病房，王姐正在給董語蘭按摩四肢。這是防止肌肉萎縮的常規(guī)護理，每天都要做。見我進來，她抬頭問：“怎么樣？”

我說可以做治療，費用四十五萬。

王姐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

“我有二十萬?！蔽艺f，“剩下的，我去借。”

說出“借”這個字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前我借出一萬塊，三年后我要借二十五萬。像個輪回，又像個諷刺。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知道，借出去的錢，是在救人命。是在把一個沉睡了三個月的靈魂，一點點拉回這個世界。

下午我去銀行轉(zhuǎn)了賬。二十萬全部轉(zhuǎn)到護理院的賬戶，作為第一個療程的費用。柜員辦理業(yè)務(wù)時看了我好幾眼，大概覺得我瘋了。

也許我真的瘋了。

但人這輩子，總得瘋一次。為值得的人，為值得的事。

從銀行出來，我給所有能想到的人打電話。親戚、朋友、同學(xué)。我說借錢，說原因，說可能很久才能還。

大多數(shù)人聽了董語蘭的故事，都愿意幫忙。五千，一萬，兩萬……像小溪匯成河流。三天時間，我湊到了十八萬。

還差七萬。

最后一個電話打給父親。我本來不想打的，他身體剛好，退休金也不多。但實在沒辦法了。

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卡號給我?！彼f，“我這兒有八萬，是你媽攢著給你買房首付的。先拿去用，救命要緊。”

我鼻子一酸：“爸……”

“別說了?！备赣H打斷我，“那姑娘不容易，你做得對。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真的沒了?！?/p>

掛斷電話，我蹲在路邊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毫無顧忌地哭了。為董語蘭，為我自己，為這三年錯過的所有理解和寬容。也為了那些愿意伸出手的人。

這個世界，終究是溫暖的。

治療從下周開始。專家團隊留下了一個醫(yī)生和護士，負(fù)責(zé)日常的療程實施。每天上午兩小時，下午兩小時。

藥物注射，電刺激，感官喚醒。

感官喚醒是最耗時的部分。要讓她聽熟悉的聲音，聞熟悉的味道，感受熟悉的觸覺。王姐把她母親的照片放在床頭，每天放她喜歡的音樂。

我找來了高中班級的合照。

照片里，董語蘭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梳著馬尾辮，笑得靦腆。陽光照在她臉上，青春洋溢。

我把照片舉到她眼前：“認(rèn)得嗎？這是你?！?/p>

沒有反應(yīng)。

但我每天都說，每天都不厭其煩。說班級里每個人的名字，說當(dāng)年發(fā)生的趣事，說誰和誰后來在一起了，誰去了哪里。

有時候我會覺得，她其實聽得見。

因為某次我說到“高考那天你忘帶準(zhǔn)考證”時，她的手指好像動了一下。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

我把這個發(fā)現(xiàn)告訴醫(yī)生。

醫(yī)生說是好現(xiàn)象，說明大腦在慢慢恢復(fù)功能。但還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更多的刺激。

耐心我有。

時間……希望也有。

第一個療程結(jié)束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落在護理院的院子里。銀杏樹葉子落光了，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我推著董語蘭的輪椅到窗邊。

她裹著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張臉。還是那么瘦，但臉色好像紅潤了一些。至少不再是病態(tài)的蒼白。

“下雪了?！蔽艺f，“你記得嗎？高三那年也下了這么大的雪，全班打雪仗。你把雪球塞進班長衣領(lǐng)里，被他追著跑了三圈操場?！?/p>

她的睫毛動了動。

我屏住呼吸。

這次不是輕微的顫動，是明顯的，緩慢的眨動。像蝴蝶翅膀，在雪光里輕輕扇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董語蘭？”

她的手指蜷了蜷。

很慢，但確實是在動。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慢慢收攏。最后握成半個拳頭，貼在我的手心里。

溫暖傳遞過來。

我按響呼叫鈴，手在發(fā)抖。這次不是激動，是害怕。害怕又是一次失望，害怕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醫(yī)生和護士跑進來。

他們檢查了董語蘭的瞳孔反應(yīng)，測試了肢體反射。又用儀器測了腦電波，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有變化。”醫(yī)生終于說，“腦電波出現(xiàn)了新的波形，這是意識恢復(fù)的跡象。雖然還很微弱，但……是個好開頭?！?/p>

我癱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好開頭。

這三個字，我等了三個月。從發(fā)現(xiàn)那二十萬開始，從找到她開始，從決定用這筆錢救她開始。

現(xiàn)在終于等到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純白。我握著董語蘭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那溫度很微弱，但真實存在。

像生命本身。

微弱，但頑強。

第二個療程開始后，董語蘭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候一天會有好幾次無意識的動作，有時候又沉寂得像深潭。

醫(yī)生說是正常波動。

意識恢復(fù)不是直線上升，是螺旋式前進。進兩步，退一步，再進三步。重要的是總體趨勢在好轉(zhuǎn)。

新年那天，護理院組織了聯(lián)歡會。

能走動的病人都被推到大堂，看表演，吃餃子。我把董語蘭也推去了，坐在最后一排。舞臺上，有家屬在唱《明天會更好》。

那是她最后一條朋友圈分享的歌。

音樂響起時，我感覺到她的手在動。低頭看，她的手指隨著節(jié)奏輕輕敲擊輪椅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不是無意識的。

是有節(jié)奏的，跟著音樂的拍子。我看向她的臉，她的眼睛依然閉著，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努力想聽清什么。

我俯身在她耳邊：“這首歌，你記得的，對不對？”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敲擊，更快，更有力。像在回答，像在說：我記得，我當(dāng)然記得。這是我媽媽最喜歡的歌，是我在最難的時候單曲循環(huán)的歌。

聯(lián)歡會結(jié)束后，我推她回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輪椅輪子滾動的聲音?？斓?06時，我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停下腳步。

低頭看，董語蘭的嘴唇在動。非常輕微的開合，像是在說什么，但沒有聲音。我蹲下來，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氣息很微弱。

但我聽見了。

她說：“……冷?！?/p>

一個字。模糊的，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一個字。但我聽見了，清清楚楚。她說冷，說這個世界太冷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她手背上。

“不冷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后都不冷了。我在這兒，很多人都在，我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p>

她沒有再說話。

但她的手指回握了我一下。雖然很輕，但我感覺到了。那是信任，是依賴，是終于愿意抓住伸過來的手。

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

只是這次，抓住的手，不會再松開了。

第三個療程結(jié)束那天，春天已經(jīng)來了。護理院院子里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片。銀杏樹冒出嫩綠的新芽。

專家團隊來做最后一次評估。

腦電波、瞳孔反射、肢體反應(yīng)、意識狀態(tài)……一系列檢查做下來，花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結(jié)果出來了。

“可以轉(zhuǎn)入康復(fù)階段了?！睂＜艺f，“意識恢復(fù)程度達(dá)到百分之四十，能感知外部刺激，能做出簡單回應(yīng)。接下來重點是肢體功能和語言能力?！?/p>

我點頭說好。

“但康復(fù)是個漫長的過程?！睂＜姨嵝眩翱赡苄枰荒?，兩年，甚至更久。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復(fù)，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p>

我說我知道。

只要能醒過來，只要能再叫一聲我的名字，多久我都等。三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幾年。

康復(fù)治療從第二天開始。

物理治療師教她怎么動手指，怎么抬手臂，怎么轉(zhuǎn)頭。言語治療師教她發(fā)音，從最簡單的元音開始。

董語蘭很努力。

雖然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閉著眼睛，但能感覺到她在用力。手指顫抖著抬起，嘴唇努力地張開，發(fā)出含糊的音節(jié)。

有時候她會哭。

不是大哭，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物理治療師說這是好事，說明情緒功能在恢復(fù)。

我為她擦掉眼淚。

“別哭?！蔽艺f，“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p>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董語蘭已經(jīng)能自己抬起右手，能睜開眼睛幾分鐘，能發(fā)出“啊”

“哦”這樣的單音。

醫(yī)生說進展超乎預(yù)期。

七月的一個下午，我像往常一樣陪她做康復(fù)訓(xùn)練。物理治療師讓她試著抓握一個軟球，她試了三次，終于把球握在手里。

雖然只握了五秒就掉了。

但我還是鼓掌：“很棒，真的?！?/p>

她睜開眼睛看我。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狀態(tài)下睜開眼睛——以前都是無意識的睜眼。雖然眼神還很迷茫，但確實是在看我。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認(rèn)得我嗎？”我問。

她看了我很久。目光從迷茫慢慢變得清晰，像是在記憶里搜尋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像羽毛。

她說：“蕭……昕磊?！?/p>

三個字。用了三年的時間，繞了二十萬的彎，經(jīng)歷了生死邊緣，終于說出口的三個字。

我握住她的手，緊緊握著。

“是我?！蔽艺f，“董語蘭，歡迎回來?！?/p>

窗外的陽光很好，蟬在樹上鳴叫。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她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

這次我也哭了。

我們都哭了，為這三年，為這一路，為所有錯過和重逢?？尥炅?，我給她擦眼淚，她抬手，想給我擦，但夠不著。

我低下頭，讓她冰涼的手指碰到我的臉。

“該醒了?！蔽逸p聲說，“你欠我的可不只是錢。”

她眨了眨眼睛。

一滴淚從睫毛上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說的更清楚：“還……要……什么？”

我想了想。

“要你好好活著?！蔽艺f，“要你健健康康的，要你以后每天都能看見太陽，要你……再也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p>

她笑了。

很淺，很淡，但確實是笑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就像高中時那樣，安靜地，靦腆地笑著。

陽光灑在她臉上，溫暖明亮。

窗外的銀杏樹在風(fēng)里搖晃，新綠的葉子沙沙作響。夏天還很長，未來也很長。而我們都還有時間，去還清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債。

去好好活著。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伸過來的手。